沈剑心直截了当的回答。
秦云眉没有立刻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
她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北境长城如今被禁制封锁,内外隔绝,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
“天人过不去,金刚也过不去。你说想去——凭什么?”
沈剑心抬起眼,目光沉静:“陈蛮是金刚境武夫,他若一直自囚在这里,对长城来说是一份浪费,对军帐来说也是一桩麻烦。我可以保证让他放下离火之种的事,继续专心对抗妖蛮。”
“至于去北境长城——秦将军能统领天威军帐,一定有办法。”
秦云眉靠在椅背上,眉目间忽然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俏皮。
那神色极快地掠过她的眼角,然后她把手探入腰间的乾坤物,取出一把银质小刀。
小刀不过巴掌长,刀鞘素银无纹,刀柄上篆刻着极细密的阵法纹路,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灵光。
这是一件法器,品质极高,比她方才捏碎灵炁时展现的手段还要精妙几分。
“这把刀代表我,见刀如见秦云眉,佩戴此刀一路往北,自然会有人认得,北境那边的军帐会放你穿过禁制。”
她把银刀轻轻抛向沈剑心,“这把刀可破大部分阵术封禁,妖蛮那边那些诡谲陷阱、邪门阵术,有它在便伤不了你分毫。”
沈剑心伸手接住。
刀身入手极沉,比同等大小的铁器沉了数倍不止。
他能感受到刀柄上那些阵术纹路极其古老而精妙,以他如今对剑道和阵术的理解也只能看出其中蕴含的力量深不可测。
他的手指在刀鞘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秦将军,这太贵重了。”
“婆婆妈妈。”
秦云眉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又不是送你。这东西只是借给你,等回来还我就是。佩戴在身上,一路往北到长城,畅通无阻,不会有人拦你盘查。”
沈剑心点了点头,将银刀佩戴在腰间。
刀鞘贴着腰侧,沉甸甸的,有点硌。
他心里想着等离开军帐就摘下来放回乾坤袋里,大不了到有人的时候再取出来。
他再次抱拳道谢,秦云眉已经低下头重新翻看案角的军务册子,只是挥了挥手:“还有事儿?”
沈剑心识趣地退出军帐。
帐帘在身后落下时,他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把银刀。
刀鞘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挂在他破烂青衫的腰间,怎么看怎么不协调。
先忍着,出了军帐再说。
他这么想着,抬起头,然后看见陆宁正站在帐外不远处。
这位女副将正以一副极其震惊的表情盯着他腰间的银刀,那眼神像是大白天撞了鬼。
沈剑心愣了一下,陆宁已经迅速收回了目光。
她恢复面无表情的速度比翻书还快,重新站得笔直,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虚无,仿佛方才那个震惊到失态的人不是自己。
沈剑心觉得有点不对劲,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陈蛮的事办完。
他迈开步子朝地窖方向走去,一路穿过营地。沿途的兵卒们看见他纷纷立正行礼,目光却齐刷刷地落在他腰间那把银刀上。
正在伙房门口劈柴的伙头兵瞪圆了眼睛,斧头差点劈在自己脚上。
马厩旁刷马的老兵张着嘴,刷子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
就连之前那个守寨门的小校,在擦身而过时也下意识往旁边退了半步,目光死死地黏在那把银刀上。
不是敬畏,不是好奇,是极其统一的震惊,仿佛沈剑心腰上挂的不是一把刀,而是一颗凭空出现在天威军帐上空的太阳。
不对。
沈剑心心里开始发毛。
这刀一定有问题。
他走在营区土路上,后脊梁骨被一路上的目光盯得发僵,但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温和模样。
已经走到地窖门口了,总不能现在折回去问秦云眉。
算了,先见陈蛮,回头再打听。
他推开陈蛮那扇木门,踏入地窖。
陈蛮正蹲在矮桌前剥花生,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随意地往沈剑心身上一扫,然后这位粗犷的金刚境武夫整个人像被定身术定住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的眼睛不是瞪大,是暴睁。
盯着沈剑心腰间那把银刀看了整整好几息,然后猛地站起来,膝盖撞翻了矮桌上的酒碗。
酒液洒了一桌,花生米骨碌碌滚下桌面,陈蛮浑然不觉。
“你——”陈蛮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惊的。
“你腰上挂的什么玩意儿?”
沈剑心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把银刀,道:“秦将军给的,说凭这把刀可以穿过北境长城的封禁。”
陈蛮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了半天,才挤出第二句话:“她有没有说这把刀——除了通行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意思?”
“说见刀如见她,借给我用,回来要还的。”
陈蛮眼睛一闭,像是听到了某种比“改姓喊娘”更加让他生无可恋的答案。
他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倒在条凳上,双手撑着膝盖,脑袋垂下去,呼吸又粗又重。
“你知不知道这把刀是啥?”
他的声音闷闷地从胸口传上来,带着一种目睹自家兄弟掉进同一个陷阱却又无能为力的深深无力感。
“你到底是去谈条件的,还是去跟她提亲的?”
沈剑心心道坏了!
“你什么意思!”
陈蛮盯着沈剑心腰间那把银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这把刀叫‘银星’。”
“秦云眉自己亲手打的,用的是她家传的炼器术——她本来是炼器世家的嫡女。”
“这把刀她从十五岁带到今天,从没离过身。”
他顿了顿,用一种过来人的同情眼神看着沈剑心。
“在她老家那边有个规矩。女子亲手打的刀,赠予男子,便是嫁妆。”
沈剑心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腰间那把沉甸甸的银刀,忽然觉得刀鞘贴在腰侧的冰凉触感变得滚烫。
他想起方才一路穿过军帐时那些兵卒齐刷刷落在银刀上的目光。
那不是什么震惊,那是整个天威军帐都在看他腰间挂着自家将军的嫁妆。
陆宁那张见了鬼的脸,马厩旁刷马老兵举在半空忘了放下的刷子,伙头兵差点劈到自己脚的斧头,现在全都有了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