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威转过头看着沈剑心,脸上难得没有嬉笑。
“杜老弟,咱把堪舆图送到马上就走。那地方千万不能多待。”
“万一真有什么事,咱俩这修为,在那种级别的军帐面前就是个填坑的。这话我可不是吓唬你。”
沈剑心点头:“孙老哥说得是。”
两人又走了一阵,孙威忽然停下脚步。
他偏头看了看路旁一座矮山的山脊,犹豫了一下,拐了个方向往那边走去。
沈剑心跟上去,穿过一小片稀稀拉拉的野松林,视线豁然开朗。
坟。
漫山遍野的坟。
墓碑的材质各不相同,有的是上好的青石,刻着工整的楷书。
有的是就地取材的山岩,字是用刀尖硬凿出来的,笔画粗粝,入石三分。
有的干脆只是一截削平了的木桩。
每座坟前或多或少都摆着几碟供品,有的是干透了的馍馍,有的是几颗野果,有的是用粗陶碗盛着的半碗浊酒。
还有几座新坟,坟冢上的黄土还没干透,插在土里的招魂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放眼望去,整座山头都被这些墓碑占满了,密密麻麻,一直铺到山脊线的另一边。
孙威放轻脚步,在一座坟前蹲下来,把那碟被风吹歪了的干馍馍重新摆正。
“这还是少的。”
他的声音压得低了些,没了方才在路上指点江山时的轻快。
“能被人记得、能找到尸体的,才有机会在这儿立块碑。”
“更多的,死了都不知道是谁。死在哪儿不知道,死在谁手上也不知道。”
他看着面前那块木桩做的简陋墓碑,上面的名字已经被雨水冲得只剩最后几笔还能辨认。
“要是死了能埋在这儿,就算好的了。像我们这种人,朋友都没几个。等哪天死在哪个犄角旮旯,连个记名字的人都没有。”
他转过头看着沈剑心,忽然笑了笑:“杜老弟你倒不用担心。”
“你那两个小护法本事大得很,这北边能伤到他们的东西还没生出来呢。真出了什么事~”
他说到一半,脸色陡然一变,抬手在自己嘴上轻轻拍了两下,连声呸了好几口。“不吉利,不吉利。我这破嘴,就是没个把门的。”
沈剑心摇了摇头,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孙老哥你放心,我这人就是运气好。从前到现在,一直没差过。咱俩这一趟肯定不会有事。”
孙威呵呵一笑,站起身,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粗陶酒壶。
那酒壶已经旧得不能再旧,壶嘴磕掉了一小块,壶身上缠着好几道麻绳,磨得油光发亮。
他把壶嘴拔开,一股劣酒的冲味散在风里。
他弯下腰,将壶口倾斜,浑浊的酒液慢慢浇在脚边的黄土里。
不是什么好酒,高粱烧,辣嗓子,花几文钱能在平阳城打满一壶。
但他每次想喝的时候只是拿出来闻一闻又塞回去,存了许久,壶底那层酒垢比酒还厚。
沈剑心看着孙威把酒浇完,将空壶重新塞进怀里,慢慢站起身子。
他的目光从那块木桩做的墓碑移到旁边那块青石碑,又从青石碑移到更远处那些密密麻麻的坟头。
每一块碑上的名字都是最常见的那种——张大山,李铁柱,赵二狗,周大牛。
他们的名字被刻在石头上,被风吹,被雨淋,被太阳晒,然后被一个素不相识的过路人用一壶劣酒浇湿脚下的土。
他继续往前走,目光从一块块墓碑上扫过,然后停了下来。
面前的石碑不大,青石质地,刻工算不上好,但笔画用力极深。
碑面上刻着四个字,周澜之墓。
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籍贯出身,没有何人所立。
只有这四个字。
沈剑心的目光在这个名字上停了片刻,然后慢慢下移,落在石碑最下方。
那里刻着一行小字,比碑文更浅,像是刻字的人刻到最后一笔时刻意放轻了力道,石溪弃徒,将功赎罪。
他在石碑前站了很久。
世上叫周澜的或许很多,或许是那个在名剑山庄擂台上被他用拳意震退的石溪剑宗弟子,或许不是。
但“石溪弃徒”这四个字,不会再有第二个解释。
那个在石溪剑宗大殿里站在胡广文身后、跟着他一起离开宗门的年轻人,也来了北境。
也死在了这里。
他不知道周澜死前有没有杀够他想杀的妖,有没有达到他心中所想之地。
但碑上那八个字,那个人至死都把自己当成石溪剑宗的罪人。
孙威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顺着沈剑心的目光看了看那块碑,又看了看沈剑心的侧脸,压低声音问:“怎么,这位你认识?”
沈剑心转过头看着孙威,轻轻点了点头。
“一个朋友。”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极轻,像是怕打扰什么,“不打不相识的那种。”
孙威没有多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又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沈剑心的肩膀。
“快走吧。天黑前得赶到下一个水源。”两人穿过那片坟山,重新踏上土路。
沈剑心走在孙威身后,脚步比来时轻了几分。
他方才在周澜石碑前弯下腰时,从乾坤袋里取出了一壶极好的桃花酿,是离开平阳城时在老货郎那里买的,货架最上层最贵的那一坛。
他的乾坤袋里还有好几坛,原本是想等到了北境长城,等见到关宋、见到陈蛮、见到所有还活着的人,一起打开喝的。
他在那块石碑前把封泥拍开,琥珀色的酒液在黄土上慢慢洇开,醇厚的酒香被山风卷着飘出去老远。
出了那片坟山,沈剑心加快了脚步,与孙威并肩而行。
“孙老哥,跟你打听个人。”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温和的、不急不缓的调子,像是在茶余饭后随口提起一个老朋友的名字。
“沈大牛。大概三十出头,庄稼人模样,力气大,话不多。之前被征兵来的北边。他有个弟弟,挺惦记他的。”
孙威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把“沈大牛”这个名反复嚼了几遍,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这名字太常见了,光我知道的就有好几个。在北边也没听说过。你来找他的?”
沈剑心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
他没再问其他名字。
两人继续赶路。
前方的土路在午后烈日下蒸腾出丝丝热气,空气里有干草和尘土的味道。
孙威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这一带的水源分布和夜间扎营的注意事项,沈剑心跟在他身后半步,安静地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