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威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不能喊,喊了就是告诉那些东西他在哪儿。
就在他浑身僵直、瞳孔剧烈收缩的瞬间,身后忽然被一截坚硬冰冷的物体精准地捅在腰眼上。
力道不轻不重,位置刁钻得恰好是他护体真气最薄弱的那个穴位,一股酸疼感瞬间从腰间炸开。
“嗷~!”孙威整个人弹了起来,惨叫声在寂静的谷底回荡了好几息才被浓雾吞没。
他转过身,看见云岫一手叉腰一手握着剑鞘站在他身后,剑鞘的末端正对着刚才戳他腰眼的位置。
“你乱叫什么!别吵!”云岫不耐烦地瞪着他,剑鞘在手里转了个圈重新挂回腰间。
孙威看清是她,那颗差点蹦出嗓子眼的心脏又颤颤巍巍地落了回去。
他腿一软靠在岩壁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这姑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后的,走路比鬼还轻,拿剑鞘捅人腰子比妖蛮还狠。
但他此刻看到她比见到柳宗师还安心。
这小丫头的剑他昨晚亲眼见过,两个将蛮在她手里活不过一息,在这座闹鬼的山谷里,跟在她身边比跟在任何人身边都保险。
“云岫姑娘,你师兄他们呢?柳宗师呢?怎么突然都不见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抖。
“我怎么知道。”
云岫翻了个白眼,然后又往前头那片翻涌的灰雾瞥了一眼,眼中有亮光一闪一闪。
“别吵——这里头好像有妖怪!”
她说着便往前小跑起来,步子轻快得像在追一只蝴蝶。
孙威吓得魂飞魄散:“等等我!云岫姑娘你等等我!”
他连滚带爬地追了上去,这辈子跑得从没这么快过。
与此同时,柳长河发现自己身边只剩下那个少年。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分散是在同一瞬间发生的。
明明前一息五人还在视线可及的范围内,下一息雾气翻涌而过,其他人便消失了。
但她毕竟是大宗师,又在战场上待过,没有慌乱,回头对身后的少年低声道:“跟紧我。不要离太远,也不要冒进。”
秦观澜点了点头,左手搭上剑柄,跟在柳长河身后三步处,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片翻涌的灰雾上。
前方雾气深处有身影隐隐晃动。
不是人,轮廓在雾气中扭曲变形,忽高忽低,忽长忽短。
最深处的这片雾是活的。
沈剑心独自站在雾中,抬头,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灰白,不知落在哪一处。
收回目光,抬起脚,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去,步伐平稳得如同走在自家后院的田埂上。
灰白的雾气在他身周翻涌,却始终无法真正贴上来。
他的身影渐渐被浓雾吞没,脚步声不急不缓地在谷底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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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长河这辈子只握过一把剑。
剑名柳叶,窄薄如纸,淬了十七种药汁,剑锋不沾血,沾了血便要反复擦上许久。
她师父把这柄剑交到她手上时说,药尘谷的剑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自保的。
其实他清楚,实在是宗门内就没有能打架的传承,打不过,只能自保。
所以当那股强横的力道从雾气深处砸过来的时候,她挥剑去挡,虎口崩裂,整个人被震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她是药尘谷这一代的传宗长老。
药尘谷和江湖上那些争名逐利的宗门不一样,历代弟子潜心钻研医术,宗门宗旨说来简单,普世济民,能救一个是一个。
她孤身一人来北境,不是来杀妖的,是来救人的。
从渭水河南岸到北岸,经她手从鬼门关拽回来的伤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大和尚的命是她救的,那些被妖蛮撕碎了半边身子的年轻兵卒也是她救的。
但她救不了所有人。
北境战场上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死去,她的药箱再大也装不下那么多绷带,她的医术再高也缝不上被拦腰斩断的身体。
她时常在半夜惊醒,梦里全是那些她没能救回来的人的脸。
此刻她站在浓雾弥漫的山谷中,握刀的手还在微微发颤,脑子里想的却不是自己能不能活下去,而是身后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这少年顶多十五六岁,跟着那个穷酸书生从南疆千里迢迢来到北境,第一趟任务就撞上这种鬼地方。
若是折在这里,那个杜唯回去怎么跟他的父母交代。
她右手探入药箱摸出一小袋防瘴气的药粉和一包能短时间提神醒脑的辛夷散,反手递向身后:“拿着,压在舌下,瘴气就进不了心肺。若是被妖蛮的神魂攻击震了心神,便捏碎这个闻一闻,能保片刻清明。”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了,“若是真有危险,先想办法跑。跑出去了再找军帐搬救兵,不要逞强。”
身后没有人应声。那少年沉默地接过药包,点了点头,却始终没有将药包塞进嘴里。
他只是安静地跟在柳长河身后,不近不远,恰好隔着三步的距离。柳长河没有注意到的是,少年从头到尾都没有低头看过手里的药包一眼,他的目光始终穿过雾气,落在前方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甚至没有太多警惕,只有一种极其沉稳的、近乎于耐心的等待。
柳长河继续往前。
雾气时浓时淡,脚下一脚深一脚浅,偶尔踩到松软的东西,低头看是一截已经腐烂得看不出形状的骨骸。
她的目光从骨骸上扫过,在心里默默判断。
腿骨断裂,断面参差不齐,不是刀剑伤,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的。
又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前方的雾气中,一棵扭曲的黑树从岩壁上横生出来。
一个男人靠在树干上,死了很久。
他的死法让柳长河猛地攥紧了手中的柳叶剑。
他的腹部被人用极钝的器物撕开,开口粗糙,不是刀割的,是撕裂的。而他的双手还握在自己被撕开的腹部两侧,十根手指血肉模糊,指甲缝里塞满了自己的碎肉。
他是自己把自己撕开的。
柳长河压下翻涌的胃气,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
腹部的伤口边缘有向内翻转的皮瓣,双手的撕扯方向是从内往外,这个人是活着的时候自己将自己从头到尾撕开的。
撕开腹部之后他又把手伸进自己的腹腔,把内脏一件一件取了出来。
那些内脏被整整齐齐地摆在他面前的白骨堆上,排列得一丝不苟,像是在进行某种极其庄重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