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威记得很清楚，自从那位黑衣女侠客一剑光寒斩了妖蛮这边的细作头子之后，北境长城后方的妖蛮就像被拔了主心骨。
起初也是腥风血雨，军帐和江湖人联手绞杀了好一阵子，死了不少人，才换来眼下各条粮道和军帐的相对安稳。
但能活下来的更难缠，那些在清剿中幸存、在围堵中逃脱的妖蛮，修为境界尚不可知，但一定都是最狡诈、最阴狠的那一批。
大和尚之前在追杀一处藏匿的妖蛮时，就是被两个天蛮联合加上某种特殊的阵法术式，才伤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眼下军帐要派人去的，恐怕就是这种地方。
孙威把草帽重新扣回脸上，心中念叨着，阿弥陀否，和我无关。
就在这时，忽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把草帽掀开一条缝，入目是一双皮靴。
顺着皮靴往上看，是早上那个使唤他搬麻绳的士卒，手里拿着一份军帐调令。
“孙威，军帐调令，即刻去军帐前集合领受任务。”
孙威心里咯噔一跳。
他今儿早上起来右眼皮就一直跳，从清早跳到晌午，不会是真应在这个上头了吧。
他嘴唇动了动，想推脱，却看见士卒面色不善地盯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试试看”。
他把拒绝的话咽回肚子里，吞了口口水，从地上爬起来。
到了军帐前，他一眼便看见了早上在船头对他微笑的那个穷酸教书先生。
那人还是那副彬彬有礼的模样，见了他便微微一笑。
孙威咧嘴笑了回去，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五个人——一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和气的读书人，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还有一个背着药箱的大宗师女医师。
五人之中，看着最能打的居然是那个少年。
他下意识朝柳长河看去，认出了这是给大和尚治伤的那位医师，一颗心顿时凉了半截。
完蛋。
这队伍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正想着，那个叫杜唯的年轻人走上来，笑容灿烂地对他说：“大哥，又见面了。”
说着还端端正正行了个拱手礼。
孙威心里又是一咯噔。
哪个大人物这么和气？
他在北岸混了这么久，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越是有本事的，越不会把“大哥”两个字挂在嘴边。
这人笑得比自己讨好别人时还要客气，要么是真没本事，要么是真有大本事，但后者的可能性太大了。
他已经在心里默默地盘算起逃跑路线。
五人聚齐，沈剑心便将此次军帐交代的任务简要说了。
那地方是一处偏僻山谷，之前派过好几拨人去探查都无功而返，最近又发现了新的痕迹，军帐命令他们前去查探清楚，如果发现妖蛮就就地清剿，如果发现其他东西就记下方位回报。
孙威听得清清楚楚，每一句话都和他方才躲在夹缝里听那两个士卒聊的一模一样。
他心想：这下可好，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但他面上没有露出什么，只是偷偷瞄了瞄队伍里其他几个人的脸色。
医师柳长河一脸平静，她已经把药箱从背上卸下来放在脚边，正检查着药箱里的瓶瓶罐罐。
孙威觉得等到了地方，自己和这位医师怕是得抱团取暖。
他已经在想半路上装病开溜的法子了，比如走到半道捂着肚子往地上一蹲，说自己旧伤复发疼得直不起腰，再让柳医师给自己把把脉。
大宗师医师，肯定能诊出些毛病来。
到时候找个借口留在路边，等他们走远了再自己摸回营地。
至于这位穷酸读书人杜唯，这任务是他接的，让他冲在前面好了。
孙威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计划周密，刚才还七上八下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沈剑心把任务交代完，又补了一句：“杜某初来乍到，两位经验丰富，到时候需要杜某配合尽管说，一定配合。放心，我这两位师弟师妹也一定配合。”
秦观澜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云岫撇了撇嘴，但在沈剑心目光扫过来时还是乖乖地“嗯”了一声。
孙威心里最后一丝“这个读书人深藏不露”的幻想彻底破灭了。
越有本事的人越不会把“听你的”三个字挂在嘴边，他算是看透了，这姓杜的就是个体魄强些的二流武者，顶天了刚摸到宗师门槛，被军帐随手塞了个苦差事，不得不去，便想着靠谦虚求带飞。
他心里叹了口气，果然还是得靠自己。
出发前沈剑心忽然抬手说等一等，让众人稍候片刻，转身朝营帐边上走去。
他走到那个在人群外探头探脑不知张望什么的士卒面前，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
士卒整个人当场僵住，像是被什么从天而降的巨力钉住了脚后跟，转过头来，一张脸白得比魏叙还要干净。
沈剑心笑容灿烂，把摊开的手掌往前递了递，说，我存在你那儿的那锭银子，现在该还我了吧。
士卒哆嗦着手从腰间摸出那锭还没来得及捂热的银子放在他手心里。
沈剑心把银子掂了掂，又看看他鼓鼓囊囊的腰包，说，好像不止这些吧。
士卒眼角抽了又抽，牙关咬了又咬，最后还是把手伸进自己腰包里，摸出了他自己的那几块碎银和一小串铜板，我就剩这些了，您行行好。
沈剑心也不嫌少，把碎银和铜板在手里掂了掂，往自己怀里一揣，拍了拍士卒的肩膀，说多谢啦，大步走回队伍前面。
孙威看着这一幕，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那个王副尉可是营地里出了名的铁公鸡加滚刀肉，居然被这读书人治得服服帖帖，连自己的俸禄都掏出来了。
云岫在一旁撇了撇嘴，小声跟秦观澜嘟囔道：“我等见了师姐肯定跟师姐说，他就不是什么好人！”
秦观澜难得没有替沈剑心说话，看了眼自己师妹，心中叹息一声。
说不定师姐就喜欢他这样。
秦观澜之前记得从说书人还是那儿听过一句话来着。
说越是坏的江湖浪荡游侠，越是容易让那些女侠客，女剑仙倾心。
秦观澜当然不懂这些，只是心中叹息，自己这小师妹怕是又要被记一笔账。
五人小队就此出发，朝着那片在传闻中长满了会哭的头骨、嵌满了非人尸骸的诡异山谷走去。
孙威走在队伍中间，右眼皮还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