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威会来这里,是因为听说那个人也来了北境。
他来这里的目的并不单纯,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侠客,跟那些热血上头的年轻人不一样。
他来,是要看着那个人死。
如果那个人死在妖蛮手上,他就站在远处看。
如果那个人没死,他就找机会亲自补一剑。
无论如何,即便自己死,也要砍他一剑。
为那些已经记不清模样甚至忘了名字的朋友们报仇。
他花了极大力气,辗转托了好几层关系才得到消息,他的那个仇人,在长城最前线的某次战斗中,为了救一群被围困的江湖客和百姓,战死了。
孙威心中只剩下痛苦,无法告诉任何人,时时刻刻折磨着他的痛苦。
孙威把麻绳扛进三号库房,一条一条码好,点数,登记。
他做这些事做得格外认真,每一个绳结都检查两遍,每一根断丝的绳子都单独挑出来放在一边。
三号库房在码头边上,正对着渡口。他
干完活,直起腰擦汗,听见渡船靠岸时船板搭在石墩上发出的闷响。
他抬起头,看见最上方站着一个看起来有些瘦弱的年轻人。
那人也在低头看他。
目光温和,像读书先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背着一个粗布裹着的长条包袱。
身后跟着两个孩子。
年轻人在船头朝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孙威也习惯性地弯起嘴角,笑着点头,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这个时候还能坐船来北岸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不过怎么还带着两个孩子。
算了,跟自己没有太大的交集。
他低下头,继续搬下一捆麻绳。
北岸的空气比南岸更沉。
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往肺里灌了半勺铁砂,隐约还能嗅到极远处飘来的焦糊味,说不清是烧毁的帐篷还是烧焦的尸骨。
码头上没有南岸那种井然有序的营帐阵列,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踩得光秃秃的泥地,泥地上横七竖八地堆着物资箱、破损的兵器架和几辆断了车轴的骡车。
几个光着膀子的老兵蹲在骡车旁边修补轮辐,汗水和泥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沈剑心踏上码头的那一刻,便感觉到了那些目光。
至少七个天人境的感知在同一瞬间从他身上扫过,如同七把无形的篦子,从头到脚梳了一遍。
最厉害的那道来自码头西侧一座不起眼的灰布帐篷,归一境界,沉稳而内敛,没有敌意但也没有温度,像是一柄收在鞘中的铁尺。
更多的意念落在秦观澜身上,落在他尚不能完全收敛的天人御空气息上反复扫量。
至于沈剑心自己,在他们看来就是个宗师境界的武夫,体魄比寻常宗师强横几分,但也仅此而已。
一个宗师武夫带着一个天人境的少年剑修,这组合颇为奇怪。因为秦观澜的缘故,那几个天人也多看了沈剑心几眼,但翻来覆去扫量,无非是体魄强横一些、气息扎实一些。
放在南边的江湖上或许值得关注,但在这里,那个断了双腿、面目全非的大和尚就坐在不远处的粮草箱上,他可是金刚境武夫。
沈剑心仿佛对这些扫量毫无察觉。
他的目光在码头上扫了一圈,将那几个天人境的位置一一看在眼里,然后转过身对身后的两小只轻声道:“在这边等着,别和人冲突,别惹麻烦。我去打听打听,怎么才能去北境长城。”
秦观澜点头,右手习惯性地搭上剑柄:“师兄放心,我知道了。”
云岫撇了撇嘴。
她刚从船上下来,两条腿还有点发软,满肚子都是对渭水河那又黑又臭的江水的嫌弃,但看见沈剑心的神色便没有再闹,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沈剑心转身朝码头边上那片堆放粮草箱的区域走去。
他方才在船头与一个蹲在码头边上的江湖客对视了一眼,那人看起来在这边待了很久。
孙威正把最后一捆麻绳码上库房的货架,用袖口蹭了一把额头的汗,一回头便看见那个在船头对他微笑点头的年轻人正朝自己走来。
走得近了才看清,年轻人面容温和,眼神干净,像个初来乍到的教书先生,在这片人人身上都沾着血锈味的码头上显得格格不入。
“这位大哥。”
沈剑心走到近前,双手拢起行了个拱手礼,“在下初来乍到,想打听一下,如何才能见到军帐的统领?”
孙威又多看了沈剑心两眼。
这人怎么一点儿规矩都不懂,军帐统领是什么人,是你一个刚下船的外人说见就能见的?
但转念一想,现在这个时候还能坐船过来,肯定有来头。
孙威在码头混了这么久,第一课就是不要在不知道对方底细的情况下得罪人。
“军帐的主帅,可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孙威斟酌着措辞,把语气控制在热络和谨慎之间,“别说这几日,就是以前也没几个能随便见的。你打听这个干嘛?”
“有些事想当面请教。”沈剑心说得轻描淡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孙威盯着他又看了两息,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你不妨去那边找那个穿灰衣的王副尉问问,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不过他脾气不好,不一定搭理你。说话客气点儿,这些当兵的都那样。”
“多谢。”沈剑心点了点头,转身朝孙威指的方向走去。
王副尉是个四十出头的矮壮汉子,满脸横肉,正叉着腰站在营帐门口骂一个笨手笨脚的年轻兵卒。
沈剑心走上前,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开口便问可否通报一下主帅。
王副尉斜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什么人都想见主帅?万一是妖蛮的细作,老子还要替你担责?”
他的嗓门极大,周围几个士卒都转头看过来,目光里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沈剑心挠了挠头。
看来想见一面还真不容易。
他倒也不是不能再去闯一次军帐,但钓鱼人已经警告过他了。
在这种地方军帐说闯就闯,确实说不过去。
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悄悄塞进王副尉手里,压低了声音:“一点小意思,麻烦通报一下就行。”
谁料王副尉把银子往手心一掂,眼睛瞪得更圆了,嗓门比方才又拔高了三分:“你还想行贿?这银子收了做罪证!快走,别让我动手!”
沈剑心看着王副尉把那锭银子揣进自己腰包,又指了指自己鼻子警告,认真地点了点头:“好的,我记住了。”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身后便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你就是杜唯?”
来人三十出头,身着将领制式的半身皮甲,腰悬一柄宽刃短刀,步伐沉稳有力。
沈剑心转过身,点了点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