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女剑仙杀这些将蛮，不需要第二剑，这是目睹过她出剑的人给过的最多评价。
传闻就此流传开来。
说游击区来了一位黑衣女剑仙，杀妖极快，也极为果决。
几乎不用看就能知道妖蛮在哪儿、是谁，随后千里之外一剑杀妖。
不需要留名，不需要功劳，甚至不需要旁人记住她的脸。
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是，她从不割头。
大部分江湖客击杀妖蛮后都会割下头颅带回军帐，那是战功凭证，能换兵器、丹药、银钱，更是名声的象征。
杀妖割头早已成为这片战场上的常态。
但她不需要这些，她杀妖，只是要杀，仅此而已。
不过他留下的妖蛮尸体不久后就会被人割去头颅。
虽然有人会冒领功劳，将那些头颅说成自己的战果。
但也总有人会带着那些头颅回到军帐，说这不是自己杀的，是那位黑衣女剑仙留下的，他只是帮忙捎回来。
于是黑衣剑仙的名声便渐渐流传开来。
那些见过她出剑的人，提起她时无一例外都是敬佩与感激。
相较于李桃庭那边的惊人战果，陈蛮这边斩杀的将蛮要少许多。两天，六个。
陈蛮坐在一具刚被他用拳头砸碎胸骨的将蛮尸体上，用破布擦着手背上的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六个将蛮，这数字放在平时已经相当扎眼了。
他来北境这些日子，亲手杀过的将蛮加起来也就八个左右，而短短两天便干掉了六个，简直像是在捡。
但他心里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怎么一个天蛮都没遇到？
他见过那四个天蛮逃散的方向，秦云眉给的四条路线分布也记得清清楚楚。
两天时间，他在这条线路上反复穿插，只找到了将蛮。
一个接一个，像是在引着他往某个方向走。
他越想越烦躁，低头看着脚边那具脑袋被他砸进胸腔里的尸体，又想起刚才追杀最后一个将蛮时的场景。
那将蛮跑得不算快，但足够狡猾，每次快被追上时都会改变方向，将他引到了这片乱石滩才停下来和他拼命。
说是拼命，其实更像是拖延时间。
陈蛮想不太明白。
他把破布往腰间一塞，站起来跺了跺脚上的泥土，朝下一个目标方向大步走去。
李桃庭在这条线路上的某个军帐稍作停留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她从马背上翻身而下的瞬间，整个军帐前忙碌着卸粮草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瞬。
黑衣，三剑，冷冽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
有人兴奋地压低声音说就是她，有人想上前搭话，但被她周身那股浓厚到让人后背发凉的气息逼退了半步。
她来这里的唯一目的是换马。
之前那匹快撑不住了，军帐的马厩里有备用的战马，管马的小吏二话不说便替她换了。
翻身上马准备离开时，她的目光扫过人群边缘，忽然在某个络腮胡大汉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那人身材魁梧，腰间挎着把与他体型不太相衬的长刀，正蹲在地上啃一张干饼，边啃边跟旁边的江湖客吹牛。
好像是他。
只是看了一眼。
快马奔腾出去。
关宋嘴里叼着干饼，似乎注意到那位女剑仙看了他一眼。
这娘们儿好厉害，刚才为什么看自己一眼？
他挠了挠头，干饼差点从嘴里掉下来，忽然一拍大腿。
莫不是看上老关我了？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自己这身板、这气度、这络腮胡，走到哪儿都是鹤立鸡群。
无奈啊，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可惜自己就要去长城和妖蛮拼命了。
只能让这些女侠们伤心了。
关宋自从来到北边，一直在游击区杀妖蛮。
他大宗师巅峰的修为不高不低，正好卡在最微妙的那个位置。
北境长城正面的血肉磨盘有默契，天人境以上双方都不会在常规攻防中轻易动用，偶尔现身也仅作威慑或关键突破。
真正持久消耗的，是宗师境的战场。
大宗师在最前线既能对将蛮构成威胁，又不至于触发双方天人层面的连锁反应。
因此长城上最需要的，便是他这种修为。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调令在手，明日便可启程。
他站起来，把剩下的干饼往怀里一揣，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望着北边那片被烽火映红的夜空，咧嘴笑了一声。
孙威，一个留着鼠须、身形干瘦、看起来有些獐头鼠目的中年江湖客，是和关宋同船过江的四十五人之一。
四十五个人，死了二十个，剩下的要么受了重伤被抬回南岸，要么被分派到其他军帐各自听令。
只有他一直跟在关宋身边，像一条认定了船底的老鼠，死活不肯下船。
他跟在关宋身后，嘴里还在碎碎念：“我说老关，你再好好想想。那可是血肉磨盘，不是闹着玩的，去了可就真回不来了。”
关宋看他一眼。
孙威显然不想让关宋去。
这段时间他们一起穿过了大半个游击区，碰到了不少危险，妖蛮、将蛮，甚至远远遭遇过一次天蛮。
天蛮那次他吓得腿肚子转筋，心想这回要交代在这儿了，结果这位老关拍了拍他肩膀让他藏好，然后提起那把长刀，不声不响地摸到侧翼，硬生生把那头天蛮拖到增援赶到，一刀剁下了脑袋。
端的是厉害得吓人。
他走南闯北这些年，大宗师巅峰的武夫不是没见过，但能单枪匹马跟天蛮叫板的，掰着指头数不出几个。
起初他只当这是个膀大腰圆、看起来不会动歪心思的莽夫，处了几天才发觉自己错得离谱，这位老关精明得不像话，总能一眼看穿别人在想什么，总能找到最适合出手的时机，从不吃亏，从不冒没必要的险。
孙威知道自己抱到了一条大腿。
所以当他听说关宋要去长城上正面厮杀时，他痛心疾首，觉得自己白跟着这个聪明人混了这么久，结果人家比谁都糊涂。
“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就这么糊涂啊！”
他加快脚步绕到关宋前面，倒着走，嘴里喷出的唾沫星子在傍晚的日光里闪着细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