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周澈即将身死之际。
一道剑光落下,那是一线极细极锐的剑光,如同破晓时天地间第一道晨曦,从厚重的血色阵法屏障中硬生生撕开一道狭长的口子。
剑光未至,剑意先到,将那只刚从地底钻出的妖蛮从头颅到脊椎一剑贯穿,钉在碎裂的岩壁上。
紧接着一个黑衣女子从剑光撕裂的缺口飘然落地,腰悬三剑,黑发在谷风中猎猎扬起。
青云剑宗掌门玄青子座下第一真传,顾烟。
她落地的同时,一道刀光从另一侧切入。
那刀光霸道而凌厉,如同龙吟般震得谷壁碎石簌簌滚落。
持刀的年轻武将名夏侯延,面容刀削斧刻,身穿银色轻甲,一刀便将那深绿鳞甲的将蛮劈退数丈。
两个将蛮同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刀剑二人组逼退。
绿鳞将蛮双臂交叉挡在身前,却仍被夏侯延的刀罡劈得鳞甲碎裂,暗绿色的血液从裂口中渗出,滴落在地面上嘶嘶作响。
额心竖瞳的将蛮试图再次发动冲击波,却被顾烟一剑封喉,剑尖没有真的刺入它的咽喉,但剑意已经穿透了它的护体煞气,在它喉间留下了一道极细的血痕,逼得它硬生生收住攻势。
随后血色的先祖阵法被顾烟一剑破开,两个将蛮在刀剑合击之下被双双斩杀。
笼罩山谷的血光消散时,霍姓独臂刀客已经跪在地上,独臂撑着刀柄,整个人像是被风干的枯木。
他燃烧寿命换来的那一刀替他撑到了援兵到来,但撑不住更久了。
周澈被顾烟从碎石堆中捞起来时还有一口气。
他被抬出山谷,抬上担架,一路送往最近的军帐,又从天满军帐转送回渭水河南岸。
他还活着。
他会活着。
讲述完周澈的经历,孙将军面前的油灯又跳了几下火苗。
胡广文闭着眼睛听完整个过程,然后睁开眼,望着桌上那盏快要烧尽的油灯。
他声音沙哑:“那周澜呢?”
孙将军没有铺垫,没有迂回,甚至连语气都没有丝毫变化。
他就那么站在那盏快要烧尽的油灯旁边,用战场上汇报伤亡数字时那种平淡到近乎残忍的口吻,说了一句话。
一句话就够。
周澜在接应难民途中,被伪装成幼童的妖蛮用特制的骨刃从背后刺穿了后颈,当场身亡。
胡广文刚刚睁开的眼睛又闭上了。
不是那种被风沙迷了眼的眨动,而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把眼皮合上,仿佛只要不睁开,这句话就还没有落地。
他闭着眼站在那里,身体纹丝不动,只有按在剑柄上的那只手,指节一根一根地收紧,青筋从手背蔓延到手腕,又没入袖口。
过了很久,久到孙将军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他睁开眼睛,双手抱拳,声音沙哑而平静,只说了两个字:“多谢。”
孙将军点了点头,没有说“节哀”,也没有说“保重”。
他只是在油灯旁站了片刻,然后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救了,杀周澜的妖蛮没有找到。
被妖蛮细作渗透的难民群在出事后便被军帐隔离控制,但那个伪装成小女孩的细作趁乱消失在乱军之中。
军帐这边还在继续追查。
“你们可以在军帐休养,等伤势痊愈。之后是去是留,你自己决定。”
“我留下。”
胡广文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语气甚至比方才索要任务时更加笃定。
他说,那个偷袭杀了周澜的妖蛮,他一定要找到,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更何况,还不只是周澜的仇。
所有越过北境长城到达这里的妖蛮,全都要死。
五日后。
天威军帐的议事厅比地勇军帐宽敞得多,却也压抑得多。
军帐的四壁挂着大幅羊皮地图,标注着北境长城沿线每一处隘口、每一条防线的兵力部署与妖蛮动态,红色的标记密密麻麻如同干涸的血点。
帐中摆着一张宽大的沙盘,北境的山川河谷在沙盘上被缩小成起伏的泥塑,几面小旗插在关键位置上,旗色各异。
除了地图与沙盘,帐中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唯有严肃到近乎凝固的气氛充斥着每一寸空间。
负责这座军帐的是个女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容貌生得极美,眉眼间却有着即便是久经沙场的宿将也未必拥有的浓厚杀伐气息。
她的长发没有梳成任何发髻,只用一根旧皮绳高高束起,发尾垂落在肩甲上,随着她翻阅军报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叫秦云眉。
天威军帐的统帅,也是整条北境防线上唯一一个以女子之身执掌天罡军帐的将领。
与负责后勤调度的天满军帐不同,天威军帐直面的不是后方游击区的渗透与清理,而是正面战场上最激烈、最直接的厮杀,与妖蛮的精锐主力直接对撞。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五个人。
陈蛮站在最左侧,魁梧的身形如同一尊铁塔,刚从上一场战斗中换下的外衣还沾着没来得及擦掉的妖蛮血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几个弟子没有资格进入这座军帐,只能在帐外等候。
站在陈蛮旁边的,是一个身形如同山岳般魁梧的光头和尚,面容形似佛门金刚,怒目圆睁,背上斜背着一柄看起来就极其骇人的金刚杵,杵身上隐隐流转着暗金色的佛光。
再往右,是腰悬三剑的顾烟,黑衣墨发,双手环抱在胸前,目光落在沙盘上,面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站在她身侧的年轻武将夏侯延曾在渭水河南岸渡口与顾烟有过一场短暂却激烈的刀剑交锋,如今却被老将允许与玄青子一同过江,此刻正双手撑在沙盘边缘,浓眉紧锁。
五人之中,三位金刚境武夫,两位天人御空天人。
这样的阵容,哪怕在最前线的北境长城血肉磨盘中,也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将他们召集到同一座军帐中,意味着即将面对的局面,远比单独应对几个将蛮或一座妖蛮阵法更加严峻。
秦云眉没有寒暄,没有开场白。
她的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敲了一下,一名士卒便抱着一卷新送来的羊皮堪舆图快步走进来,在沙盘旁边的长案上将图展开。
秦云眉的目光从五人脸上一一扫过,然后落在堪舆图上,神色格外凝重。
五人同时低头,看向那张图。
图上标注的位置,在渭水河以北、北境长城以南,一片被红圈圈出的区域,旁边用朱砂写了几个字。
那字迹极新,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