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广文站在翻倒的骡车旁,剑还握在手里,剑锋上的血还没干。
他看着白枫瘫软的尸体,又看了看陈蛮肩上那具将蛮的尸体,然后收剑入鞘。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被蒙在鼓里,被当成诱饵,被自己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但他没有质问陈蛮什么,只是抬手抱拳,声音沙哑而平静。
“陈馆主,别来无恙。”
陈蛮把将蛮尸体往地上一扔,抹了把脸上的血,在衣摆上蹭干净手,也抱拳回了一礼。
“胡掌门,刚才事急,来不及跟你细说。收拾一下,我送你们和药材去地勇军帐。”
地勇军帐。
胡广文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七十二座军帐遍布北境长城防线,以天罡地煞一百零八星位辅以十二干支命名,每一座军帐负责一片区域或一条战线,彼此独立又互相呼应。
地煞七十二帐负责后勤与游击区的清剿,天罡三十六帐镇守北境长城正面防线,而地支十二帐则是整个北境战场的中枢指挥。
地勇军帐便是地煞军帐之一,正好负责这片游击区的后勤调度。
他把剑挂回腰间,点了点头。
车队重新整队时,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了地平线。
幸存下来的兵卒将散落的药材箱归拢到还能走的骡车上,那些碎裂的药箱用麻绳和破布勉强捆扎好。
几个受伤的江湖客互相搀扶着坐上骡车。
柳长河躺在最平稳的那辆骡车上,腹部被陈蛮撕了条干净的布带勒紧止血,人还清醒着,只是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看着陈蛮从她身边走过时张了张嘴,想道声谢,却只发出一声极低的嘶哑气音。
陈蛮朝她点了点头,从侯青手里接过一个水囊搁在她手边,继续走到队伍最前面。
接下来的路程,陈蛮走在最前面。
他的背影在夜色中如同一座移动的矮山,身后的车队跟着他的脚印往前推进,没有遇到任何妖蛮的袭击。
夜风从北边吹过来,风中有北境长城擂鼓声的余音,有旷野上腐草的腥味,还有陈蛮肩上那具将蛮尸体散发出的淡淡血腥。
胡广文走在陈蛮身后,看着这个魁梧武夫的背影,忍了一路,终究还是没有忍住。
“陈馆主,在下有一事不解,那个南岸渡口的年轻官员,究竟是什么人?”
陈蛮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该说多少。“
魏叙。渭水河南岸渡口后勤军帐的负责人,手下管着十八座后勤军帐。”
陈蛮的声音低沉,这位在后方运筹帷幄的关键人物本身并无修为,只是个普通人,却把从渭水河南岸到北境长城之间每一座军帐的调度安排得井井有条。
这一个多月来,后勤线上连续出现多起要地被袭、救援失联的异常状况,他判断是渭水河南岸早已被妖蛮的种子渗透,那些细作在特定时机到来之前从未启动,如今却开始一个个被激活。
这几天他以护送任务为饵,在队伍中暗中安插人手,专为引出这些藏匿已久的钉子。
陈蛮声音微沉,说胡广文的队伍并不是唯一一个被渗透的。
胡广文默默听着,没有再问。
车队在夜色中又走了近一个时辰,前方终于亮起了营火的光芒。
地勇军帐的轮廓在黑暗中渐渐清晰,高耸的木栅围墙,墙上每隔一段便设着一架重弩,寨门两侧各有一座箭楼,营火将寨门上方那面绣着“地勇”二字的军旗映得忽明忽暗。
寨门打开,几道身披轻甲的身影迎了出来,不等车队停稳便已开始接应伤员、清点药材,动作娴熟利落。
陈蛮站在寨门边侧过身,肩上将那具将蛮尸体卸下来,交给走过来的军帐士卒。
他没有要进去的意思,只是朝胡广文再次抱拳。
“胡掌门,我还有别处要去。你们在这里休整一晚,军帐会安排接下来的路。”
他说完便转身,侯青、石虎、贺闯三人跟在他身后。
胡广文也抱拳还礼,看着陈蛮和他的几个徒弟快步没入军营另一侧的阴影里,这才发现自己学了大半辈子的剑、做了大半辈子的掌门,此刻却觉得与方才转身离开的那个武夫之间已经拉开了极远的差距。
不是修为的差距,是陈蛮在妖魔堆里一拳一拳打出来的那种东西,是他自己在石溪剑宗的掌门座椅上坐了多年始终没有找到的。
还好,现在也不算晚。
他低下头,右手握住腰间剑柄,将剑从鞘中拔出寸许,剑锋上映出远处营火的一抹暖光。
然后他转身走进寨门。
地勇军帐的寨门在车队全部进入后缓缓合拢。
寨墙上的哨兵依旧笔直地站在箭楼里,目光穿过垛口的缝隙,盯着远处黑暗中偶尔闪过的几点幽绿光芒。
负责地勇军帐的是个中年武将,姓孙,甲胄的肩吞上有一道被利器劈开的裂口,还没来得及修补,露出里面暗灰色的内衬。
他从寨门一直接到车队末尾,亲自清点了每一口药材箱。翻倒的骡车被扶正,碎裂的药箱被拆开重新分装,有几个兵卒跪在地上用麻绳和破布捆扎最后一批散落的药材包,孙将军蹲下去和他们一起捆,手法比兵卒还利索。
药材损毁了一部分,但大部分还在,足够前线救急。
孙将军站起身,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目光从那些被重新码放整齐的药材箱上扫过,落在车队后方那群江湖客身上。
来的时候将近三十人,此刻站在寨门内侧的,只有寥寥十几个。
柳长河被抬进军帐的医帐时还清醒着,腹部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嘴唇白得像纸;几个江湖客互相搀扶着靠在骡车旁边,甲胄上的血有的干了有的还湿着,有人蹲在车轮旁,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轻微地抖。
孙将军走到这群江湖客面前,抱拳:“诸位护送药材到此,地勇军帐上下,感激不尽。伤者即刻送去医帐,军医已经在候着了。其余各位,营内备了热饭和铺位,请先休整。”
那群江湖客稀稀落落地抱拳还礼,没有人多说什么。
他们已经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疲惫和方才那场血战的余悸像一层灰蒙蒙的纱罩在每个人脸上。
有个少年模样的二流武者被同伴架着往医帐走,经过胡广文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声说了句“胡掌门,我没事”,然后一瘸一拐地继续走,背影瘦得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