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炉内，沈剑心将浮屠剑横在膝上。
他闭上眼睛，识海中那座七层浮屠塔的虚影再度浮现。
第一层紧闭的门扉上隐隐透出微光，他凝神触及那道光的瞬间，眼前景象骤然变幻。
再睁开眼时，他已站在一片竹林中。
不是幻象。脚下是真实的泥土，松软湿润，踩上去微微下陷。
头顶是真实的天空，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叶筛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竹林向四面八方延伸开去，没有尽头，每一根竹子都笔直挺拔，竹节分明，竹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响。
空气里有新竹破土时的清香，也有朽叶腐烂后的微苦。
这便是浮屠塔第一层。
历代天下行走在此处收罗了天下间最基础的剑法，将它们刻入这片竹林，留待后来者。
沈剑心往前走了几步，目光扫过身边最近的一排竹子。
大部分竹子只是普通的竹子，竹身青翠光滑，什么也没有。
但每隔几丛便会有一根竹子格外不同，竹身更粗，竹节更长，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玉石般的光泽。
走近了看，竹身上刻着一道道剑痕。
不是用刀刻的，是用剑意。
每一道剑痕都入竹三分却不断裂，笔画之间有剑意流转，将招式、口诀、行气路线完整地封存在这一小片竹身中。
他从左往右缓步穿过几丛竹子，一眼扫过去便数出不下数十根这样的“剑竹”，每一根剑竹上刻的剑法都不同，层层叠叠地在这片竹林中静静立了不知多少年。
仅是这一片区域，收拢的白色品质剑法便不下三四十种，而这还只是浮屠塔第一层的一隅。
沈剑心选了一根最近的剑竹仔细查看。
竹身上刻的是一门名为“灵蛇九探”的剑法。
招式如其名，剑走蜿蜒，意在探敌虚实而非正面强攻，整套剑法以手腕的灵活转劲为核心，搭配步法走蛇形，九次虚实探刺之间彼此呼应，侧重试探与闪避反击。
和一字剑诀那种直来直去的劈刺路子完全不同，对持剑者的柔韧与腾挪灵活度是种不小的考验。
他看完竹身上的剑痕，退后几步，选了竹林中一块相对开阔的空地站定。
地上有前人练剑留下的痕迹，脚印被磨得发白，几丛竹子根部还残留着不知多少年前被剑气削过的旧痕。
他站在这片旧痕中央，拔出温水剑，开始依竹身上的招式演练灵蛇九探。
以他如今归一境对剑意的理解，以及已经各项剑法登峰造极和御剑术提升的剑术精通，哪怕是初学一门剑法，出剑也比寻常剑修快了不知多少。
但白色品质的剑法同样有其门槛，即便当下境界颇高也绕不开从头领会招式筋骨的过程。
不过除了起初几式还生涩，手腕从习惯的直刺转为蛇形探刺时略有迟滞，剑尖擦过竹叶时还会带下几片叶子。
练了约莫半个时辰之后，招式逐渐流畅起来，手腕的力线不再生硬，步法与剑路的配合也渐渐有了节奏感。
识海中那代表“灵蛇九探”的剑诀印记随之一同微微发亮。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识海中的剑诀面板。
灵蛇九探已从第一次出剑时的“入门”悄然跳到了“初窥门径”。
从入门到初窥门径，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他估摸了一下，按这个速度，每天不眠不休地练，四五天左右能将一门白色功法推至小成境界。
这还是他第一次学灵蛇九探这种偏柔巧的剑法，如果是更接近他风格的正面对攻类剑法，速度还会更快。
完成第一层至少二十种剑法，粗算也要近百天。
不够快。
沈剑心盘膝坐下，神识沉入识海。
那里一片金色汪洋，是他在蜀山天梯上吸收的数千道本源剑意，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光芒内敛却暗涌如渊，这段时间以来始终未曾动用过分毫。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一团，准备将这份储备灌入灵蛇九探的剑诀印记中。
老鲁坐在铁匠铺的门槛上，背后传来炉火的噼啪声。
他没有回头，只是磕了磕烟灰。
铁匠铺里的那个年轻人已经闭目盘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呼吸平稳，剑意内敛，膝上的浮屠剑偶尔闪过一抹极淡的琉璃色微光。
老鲁知道，第一层的那片竹林，已经在等他了。
浮屠竹林中，沈剑心的神识沉入识海。
那片本源剑意的金色汪洋静静铺展在虚无之中，数千道剑意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每一道都细如发丝，却蕴含着足以将一门剑法从入门推至小成的力量。
他伸手探入这片金色海洋，轻轻一提，十五道剑意便从海面中跃出，悬在他指尖，像十五尾金色的游鱼。
而那片汪洋几乎看不出任何减少。
他将这十五道剑意灌入灵蛇九探的剑诀印记。
刹那间，识海中代表这门剑法的印记光芒暴涨，无数招式变化、行气路线、手腕转劲的微妙角度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意识。
从熟练到略有小成，再到更高一层的融会贯通，十五道剑意的力量被噬剑者天赋毫无保留地转化为对这门剑法的理解。
同时一股熟悉的暖流从印记中涌出，汇入他的经脉，1000点武学经验，不多，但胜在白捡。
沈剑心睁开眼睛，看向前方那根刻着灵蛇九探的剑竹。
竹身上那道道剑痕正在发光，一道柔和的白光从竹身升起，笔直地往上走。
顺着白光抬头，竹林上空那片原本什么都没有的虚无中浮现出了一道隐约的轮廓，是一扇门，或者说是一道被封印的通道入口。
此刻这道入口被那道白光推开了一丝，只是一丝，连一根手指都塞不进去。
二十门功法小成，才能让他勉强挤进上层。
然后，沈剑心站起身，只走了几步便找到第二根剑竹。
竹身上刻的是一门名为“泼雨剑诀”的功法，招式密集如夏日骤雨，出剑的角度与力道各不相同。
有的如雨打芭蕉般急促短促，有的如风卷雨幕般斜掠横扫，整套剑法以双臂连续发力为核心，注重将力量均匀分配到每一剑的落点上，而不是集中于单次爆发。
和灵蛇九探那种手腕婉转、虚实交替的路子截然不同，更挨近一字剑诀那种直来直往的风格，也因此更容易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