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抬起头,看着老鲁那张被炉火映得忽明忽暗的脸,沉默片刻,然后道:“接下来我该如何做?”
老鲁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烟杆咬回嘴里,站起身,走到铁砧前。
那只粗糙的大手按在铁砧边上,锤痕交错的砧面在炉火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悬剑老头布这个局,不是一日两日了。陆冥截杀、天枢阁泄密、你一路走到现在,都在他的推衍之中。他没告诉你结果,是因为结果不能在布棋的时候说。说了,你的剑就递不出去了。”
老鲁顿了顿,抽了口烟,“他要你递剑,但递剑之前,你得先有资格握住这把剑。他能算到你怎么死,却算不到你怎么活。怎么活着递出这一剑,把那个‘唯一的胜局’变成真的胜局,靠的不是他,是你。”
他转过身看着沈剑心。
“浮屠剑不光是用来斩人的。”
“历代天下行走,每一代都把毕生所学刻进了剑格那座塔里。从最低微的入门剑法,到天人境之上的杀招,无所不有。你要是能把里头的东西融会贯通,就算再站到那老东西面前,也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沈剑心低下头,握紧膝上的浮屠剑,凝神感应。
识海中一片混沌缓缓散开,一座七层浮屠塔的虚影巍然矗立。
第一层紧闭的门扉隐隐透出微光,往上六层尽数沉在更深的暗影中,看不见门,也看不见窗,只有塔身层层叠叠的飞檐在虚无中勾勒出沉默的轮廓。
“最少完成五层。”
老鲁的声音从塔外传来,像是在敲砧子,一下一下,把每一个字都钉实了,“学满不下百种剑招,每一种至少小成往上。这要搁别人身上,少说也得磨蹭个好几年。不过我知道这有点赶,但你小子~”
老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沈剑心抬起头,脸上那点颓然还没散干净,但眼神已经稳了下来。
他点了点头。
“不难。”
老鲁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懒得笑。
他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话锋一转。
“桃庭丫头那边,我已经托人安排好了。”
“一个新的身份,有根有脚,出生、师承、过往,经得起任何人查。和蜀山没有半点瓜葛。她会改名换姓,以那个身份继续往北,去北境长城。”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沈剑心心里落稳了,才继续往下说,“谁也看不出来。她会有足够的时间杀敌,有足够的时间在战场上成长,不被剑庭盯上,不被任何人怀疑。你也是。你也有足够的时间。”
老鲁抬起眼,目光穿透烟雾,定在沈剑心脸上。
“完成五层传承之前,你哪也不能去。只有拿到浮屠里的东西,你才有资格渡河。渡河之后去北边,她走她的路,你走你的路。各自潜伏,各自出剑,等那个时机到来。至于时机是什么,那个人到底是谁,又该在什么时候拔剑——”
他把烟杆往嘴里一送,声音从烟雾后面传过来,“只能靠你自己判断。”
铁匠铺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炉火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到铁砧上又弹开。
窗外寂山村的午后静得只剩下远处几声鸡鸣。
沈剑心坐在条凳上,看着膝上那柄浮屠剑,识海中那座七层浮屠塔的第一层门扉仍在隐隐透光。
很久之后,他点了点头。
老鲁站起身,把烟杆在鞋底上磕干净,别回腰间。
他走到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午后的日光从门外涌进来,把满屋的烟雾切成一道斜斜的光柱。
“你小子的路还长。在那之前,好好跟桃庭丫头待待。”
他回过头看了沈剑心一眼,那双被炉火熏红的眼睛难得露出一点温和。
然后他拎起那个从不离身的铁锤,转身出了门,留下沈剑心一个人在烟雾和炉火之间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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锻造坊设在庄园西侧,沿山势凿出半片开阔地,几座砖石炉子并排而立,风箱声此起彼伏,热浪隔着老远便扑面而来。
两人沿着小路走了一段,谁也没有先开口。
苏青晏走在外侧,步子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在想该怎么说。
李桃庭走在靠山壁的一边,步伐依旧利落,目光落在前方小路的尽头。
然后苏青晏停下了脚步。
“沈大侠很好。”
她说,语气很轻,但很认真,像是在说一件她反复确认过无数遍的事实。
“在名剑山庄那一夜,他一剑劈开烟云阁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替苏家扛了所有的因果,没有求任何回报。我带苏家来这里,改庄名为沈园,固然有寻求庇护考量,可并非只是如此。”
她转头看着李桃庭,目光坦然而直接,没有试探,没有迂回,是把话放在明面上,“他值得人喜欢。这件事,我不觉得需要藏着掖着。”
李桃庭也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苏青晏,眉头轻轻挑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那不是笑,倒更像是剑客听见对手终于拔剑时那种意料之中又隐隐有些期待的表情。
她开口时语气不疾不徐:“你说得对。他确实值得人喜欢。不过有件事你得分清楚,你只能叫他沈大侠。”
她顿了顿,下巴微微抬起,“而我叫他沈剑心。”
苏青晏回头看着她。
这个时候的李桃庭站在野桂花树旁,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身上,那张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的脸上没有任何敌意,只有一种极坦荡的、近乎孩子气的笃定。
苏青晏忍不住笑了。
“没想到蜀山的李女侠也会如此孩子气。”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摇了摇头。
不是嘲讽,倒像是一件很有趣的、她之前没有预料到的事。
“随你怎么说。”李桃庭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苏青晏没有跟上来。
她站在原地,看着李桃庭的背影,声音忽然放柔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溪水说话。
“你也就是先遇到他。如果我能先遇到他~”她没说完,只是把后半句话留在溪水声里,让它自己淌走了。
李桃庭头也没回:“你也就只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