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挠了挠头,实在是不明白李桃庭怎么又生气了。
但他如今也不算全无经验。
面对这种情况,吴镇在窄巷子里还教过他一招,别解释,转移注意力。
于是他悄悄拉起缰绳,轻轻踢了下马腹。
黄骠马猛地窜出去,从碎步变成了小跑。
惯性让李桃庭的身体往后一仰,重重落回他怀里。
她的后背撞上他的胸口,整个人被他的双臂牢牢圈住。
李桃庭仰起脸怒瞪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真正的怒,瞳孔在日头下缩成极小的黑点,周围是一圈极透亮的琥珀色,倒映着他的脸。
沈剑心笔直地看着前方,目不斜视。
缰绳在他手里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他的脸也板得端端正正,仿佛刚才马是自己窜出去的,跟他沈某人完全没有关系。
李桃庭瞪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转回头,重新闭上眼睛。
她的后背没有再离开他的胸口。
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在离开落星原之前,绝不主动与他说半句话。
一个字都不说。
前方,山垭口到了。官道在这里收窄成一条夹在两堵岩壁之间的细线,风从垭口灌进来,把马蹄声吹得七零八落。
穿过垭口,视野豁然开朗。
落星原铺展在眼前,大得没有边际。
没有树,没有村庄,没有任何高于人腰的东西。
只有草,无边无际的野草,从马蹄下一路铺到天边。
沈剑心忽然勒住了马。
缰绳绷直,黄骠马被勒得打了个响鼻。
他的身体在同一瞬间微微前倾,把李桃庭往怀里又圈紧了几分,这次不是偷偷占便宜,是本能的、下意识的、要将她护住的警觉。
“桃庭。”他的声音很轻。
李桃庭已经睁开了眼睛。
她的后背还贴着他的胸口,但他能感觉到她全身的肌肉都在一瞬间绷紧了,从肩胛到腰侧,从手臂到按在剑柄上的手指。
她的目光越过马头,穿过前方的草原,落在某一处他也在看的虚无中。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不对劲。
虫鸣还在。
远处那片积水的洼地上甚至还有几只水鸟在起落。
风也没有停。
一切都和刚才一模一样,但就是不一样了。
沈剑心试着把感知铺展到极限。
天人境的神识在草原上铺开,扫过每一丛野草、每一块碎石、每一处洼地。
什么都没有。
没有妖气,没有杀意,没有任何一个角落里藏着任何东西。
李桃庭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同样的困惑:你也感觉到了?她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点了一下,收回去,没有拔剑。
“走吧,先过去再说。”她开口了。
沈剑心嗯了一声,双腿轻夹马腹,黄骠马踏着碎步走下垭口,踏入落星原。
风吹草地,虫鸣聒噪。
黄骠马的蹄子踩在松软的草原泥土上,一步一个浅浅的凹印。
日头从天顶慢慢往西斜,把人和马的影子从脚下一点一点拉长,融进黄昏的暮色里。
一切如常。
沈剑心的感知始终铺展在方圆百丈之内。
天人境剑修的神识加金刚境武夫的五感,让他的警觉范围比寻常同境修士宽阔得多。
他扫过每一处,甚至连草根底下蚯蚓翻土的细微震动都没有放过。
什么都没有。
就连刚踏入落星原时那一闪而过的心悸,也好似只是错觉。
但他不敢放松。
李桃庭指节始终微微弓着,手掌贴在离她剑柄不到三寸的位置,随时可以在第一时间拔剑。那不是警惕,是准备。
两个人就这么一明一暗地绷着,穿过整片草原。
什么也没有发生。
太阳沉入地平线。
天边烧起一片极壮丽的晚霞,不是橘红,是那种只有在北境草原上才能见到的紫金色,大片大片地铺展开来,像是有人把一缸融化的金子泼在了天幕上,又从底下垫了一层极深的靛蓝。
然后太阳彻底沉下去了。
就在日头沉入地平线的那一刹那,晚霞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似的骤然熄灭。
一轮圆月从东边跳出来,又大又亮,惨白的光铺天盖地地洒下来,把整片草原照得如同白昼。
月亮升得太快了,像是被人从地底下硬生生推上来的。
沈剑心的汗毛炸了起来。
瞬间,全身从上到下,头皮到脚背,所有的汗毛同时立起。
胯下的黄骠马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黄骠马的两只眼睛瞪得极大,眼白几乎盖过了瞳孔,嘴巴微微张开,舌头僵在牙齿中间。
就像是一瞬间被抽去了所有生机,只剩一个还站着的空壳。
四周的虫鸣在同一刹那全部消失。
风也停了。
方才还在翻涌的草浪忽然定格,无数根草叶保持着被风吹弯的姿态,像是被冻在了看不见的冰里。
整片草原上的所有声音。
草叶摩擦的沙沙声、远处水洼边的蛙鸣、地底虫子拱土的窸窣,全部在同一瞬间消失。
沈剑心抬起头。
天际什么也没有。
那一轮惨白的圆月孤零零地挂在天中。
月光照在草原上,把每一根草叶的影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看见了,月轮下方约莫数十丈的位置,空气正在微微扭曲。不是云,不是雾,是空间本身在颤动。
一圈极淡的波纹从那个位置扩散开来,很慢,慢得像是一滴水落入湖面之后漾开的涟漪。
有什么东西在水纹后面,某种庞大到无法想象的东西,正在虚空的另一侧缓缓游弋。
看不见形状,看不见大小,只能感觉到。
然后天幕上的波纹忽然停了。
一道黑色的身影从月轮正下方缓缓降下。
那人并不魁梧,穿着一件极简的黑衣,没有任何纹饰。
双手负在身后,姿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庭院里赏月。
他就那么站在虚空中,脚下什么都没有,但站得比谁都稳。
因为这片天地,以他为圆心,半径不知多少里的整片天地,都在他的脚下。
沈剑心终于理解了刚才看见的那一圈水纹是什么。
那不是空间在颤动,那是领域在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