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站在武馆屋脊上,夜风把他的青衫吹得猎猎作响。
他望着那道遁光消失的方向,没有立刻动身。
那股气息,微弱、油滑、像一条在泥里钻来钻去的泥鳅,竟有几分似曾相识。
不是杀气,不是妖气,是一种比妖气更让沈剑心不快的熟悉感。
他说不上来在哪见过,但他认得的敌人不多,能让他觉得“熟悉”的,八成都不是什么好路数。
他回头看了一眼武馆院中那扇还透着灯光的厢房窗户,确认院子里没有残留的阴气,这才脚尖在屋脊上轻轻一点,身形化作一道青虹,往那道遁光逃窜的方向掠去。
青石镇外往南约莫三四里地,是一片乱石嶙峋的矮山。
山中多松,松根从石缝里扎进去,把石头挤得东倒西歪。
一道土黄色的符光从地底钻了出来,在乱石堆中转了两转,一个灰扑扑的身影踉跄落地。
歪着的破道巾终于彻底从脖子上滑下来掉在地上,露出一颗乱蓬蓬的灰白脑袋。
道袍上东一块西一块全是泥,左脚的草鞋跑丢了一只,露出五根不安地蜷缩着的脚趾头。
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粗气,惊魂未定地回头望了一眼青石镇的方向。
那个方向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追来。
“还好老夫跑得快。”
他直起腰,拿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和汗,“亏大发了,亏大发了,就为了报复一下陈蛮,本钱都没捞回来。”
他越想越气,抬起脚想踢一块石头出气,脚趾头差点踢在石头上,疼得他单脚跳了好几下。
一瘸一拐转过一块被松根拱得倾斜的巨岩,往山更深处走去。
他知道方才那个武夫不是现在的自己能招惹的,次从上次偷鸡不成蚀把米,境界跌落不说,为了保命身上重要的法器还丢了。
方才在青石镇里被气血逼退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这人惹不起,硬碰硬是蠢货才干的事。
好在地行之术是他的看家本领,虽然费法器费符箓费鞋,但命比法器贵。
这片山林他提前探过好几条退路,只要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再换两个方向钻回地底,神仙也别想找到他。
转过巨岩的阴影,月光豁然亮了。
他抬起头。月光下,前方的山道上站着一个黑衣女子,腰悬长剑,高束的马尾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她站在那里,像是等了很久
她脚下的青石上还凝着露水,但那些露水在她周身三尺之内全都凝成了霜。
老道猛地顿住脚。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方才跑丢了一只鞋的那只脚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踩在一根枯枝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这女子身上没有一丝外放的气息,但她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已经出鞘三寸的剑,剑锋还没有完全拔出来,但那股锋锐的剑气已经让他脖子后面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道友——”他张嘴,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
眼前忽然炸开一道剑光。
那剑光并不璀璨,是蜀山千百年来最朴素的那一路,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变化。
剑尖在视野中急剧放大,剑意不去不绕,直取眉心。
老道怪叫一声,身体猛地向后仰去,脚下踏出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整个人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般贴着地面横移出去数尺。
剑锋擦着他的道袍领口掠过,那片本就破破烂烂的衣领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整齐的口子,几根灰白胡须被剑气削断,在空中飘了两圈才缓缓落地。
“我的胡子!”他惨叫着伸手一摸,下巴上那几根留了不知多少年的山羊须少了一小撮。
还没等他心疼完,那道剑光在半空中轻轻一转,没有追击,只是拦住了他往山上逃的方向。
剑尖斜指地面,李桃庭持剑而立。
老道的心沉了下去。
这女子的修为,大宗师境界,和他旗鼓相当,甚至若论修为深厚,他还要略胜一筹。
但她的剑意太纯了,纯到了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剑修加在一起都比不上的程度。
这种剑意不是苦练出来的,是那种站在云端上的人才能养出来的剑意。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名字,却都对不上。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响。老道的后背僵住了,缓缓转过头。
月光下,一个青衫青年正从松林间走出来。
背上背着一只剑匣,腰间悬着一柄剑,浓眉大眼,面容平静。
沈剑心走到李桃庭身侧停住,目光落在老道身上。
两人一前一后,把这方小小山道堵得严严实实。
沈剑心看清了那张被泥和汗糊得花里胡哨的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有些意外的表情。
他忽然知道为什么方才在武馆屋顶觉得那股气息似曾相识了。
他在名剑山庄见过这个人,正是与那位邋遢老道。
“呵。”沈剑心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味道,“还真是熟人。”
老道干笑了两声。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脸上被剑风削断了一半的胡须随着他的干笑一抖一抖的。
他的眼珠飞快地在沈剑心和身后那道剑光之间转了两圈,确认了,跑不掉。
“沈……沈少侠。”
老道把腰弯了弯,脸上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少侠修为又精进了,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沈剑心没搭他的茬。
他往前迈了一步,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老道身上,把那张花里胡哨的脸遮得更花了。
“老先生,”
沈剑心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那些师弟脸上的伤,还有那口井里的血水,半夜三更的阴魂鬼影~”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望着老道,“是你的手笔?”
老道嘴角抽了抽,笑容僵在脸上。
老道看着前后堵截的架势,嘴角抽了又抽,干笑了两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突兀,笑到一半他自己也觉得不太合适,便讪讪地收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