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柄本命剑剑悬在虚影的背上，剑尖朝上，安静地立着。
虚影的眼睛缓缓睁开，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两柄剑的倒影。左眼倒映着瀚海，右眼倒映着侠客行。
它在看着前方那片火海。
沈剑心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异象。
他的五感又关闭了，他又缩回了那个只有心跳声的空间里。
他只是走，一步一步，机械地、执着地、不知疲倦地走。
但他的身体在自动运转，气血在体内轰鸣，武魂在识海中演武，身后的气象在凝聚、在壮大、在蓄势。
第四百八十级。
火海最猛烈的一段。
些天人境的剑意汇聚在一起，化作一道巨大的火龙卷，从天梯顶端倾泻而下，要将一切焚尽。
身后，那道青衫虚影忽然动了。
它的右手握拳，拳头上缠绕着白色的雾气——不是普通的雾，是沈剑心体内逼出的那些血炁和杂质，在火海中被炼化、提纯、升华后形成的一种新的力量。
不是真气，不是剑意，是武夫的“势”。
虚影迈步，从沈剑心身后走出。
它走在沈剑心前面，走在火海中，走在剑意洪流中。
它的拳头举起来了，拳头上缠绕的白雾凝聚成一条龙的形状，张牙舞爪，鳞爪分明。
白龙在火海中翻涌，将那些天人境的剑意撕碎、吞噬、同化。
拳意竟是将这些剑意以武夫的方式，吃掉了。
沈剑心跟在虚影后面，继续走。
他的步伐越来越快，从走变成了跑。
四百九十级。
四百九十五级。
四百九十九级。
五百级。
他的脚踩上第五百级石阶的瞬间，身后的虚影一拳轰出。
白龙从拳头上冲出，撞向前方的火海。
龙吟声响彻天地，震得矮山上的蜀山弟子纷纷捂住耳朵，震得云层中那十几道天人境的剑意微微震颤。
火海被白龙撞开了一道口子，火焰向两边翻涌，露出中间一条笔直的石阶路。
那条路，一直延伸到云雾深处，看不见尽头。
五百层。
沈剑心的脚踩上石阶的瞬间，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骨头，不是经脉，是一层看不见的、薄薄的、像是冰面一样的桎梏。
他的皮肤表面，那层淡淡的光泽开始扩散，从手背到手臂，从手臂到肩背，从肩背到全身。
像是在黑暗中缓缓亮起的一盏灯，不刺眼，但很稳。
但他的体魄还没有真正踏入金刚境。无垢身的门槛就在眼前，还差最后一步。
云层之上。
十几道天人境的剑意隐匿在云雾中，沉默地注视着下方。
一道剑意缓缓震颤，像是在说话。
“你倒是会做好人。”
语气不轻不重，但谁都能听出里面的意味。
那是对着另一道剑意说的。
那道剑意炽烈如火，正是方才第一道劈入天梯的剑意。
没有人再说话。但所有人都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
那道炙热的剑意，不是为了阻拦沈剑心，而是在帮他。
火海炼体，烧去的是杂质，留下的是精粹。
没有那场火，沈剑心的无垢身不会来得这么快。
有人冷哼了一声，但也没有再追究。毕竟，那个人出手，有他的道理。
不过接下来的，就不一样了。
沈剑心冲到五百层后，速度没有减慢，反而越来越快。
他的步伐从走变成了跑，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快，像是在平地上奔跑。
那些透体而过的剑意，在他身周发出尖锐的呼啸，但已经追不上他的脚步。
云层中，两道剑意同时劈下。
一道从左边来，一道从右边来。两道剑意截然不同。
左边那道，宛如惊雷，带着撕裂天地的轰鸣，剑意未至，雷声先到。
山道上的石阶被震得微微颤抖，那些细小的碎石从石缝中跳起来，在空中碎裂。
右边那道，和沈剑心的瀚海有些像，但更加波谲。
不是大海的厚重，是深海的幽暗，是暗流涌动，是看不见的危险。
两道剑意同时落下，精准地劈在沈剑心前方的石阶上。
剑意炸开的瞬间，整条天梯都在震颤。
沈剑心的脚步终于停了。
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到他的身体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只是一步，但他的脚从第五百一十级石阶上滑了下来，踩回了五百零九级。
他的身后，那道青衫虚影猛地顿住。
虚影的拳头还举着，拳头上缠绕的白龙还在翻涌，但虚影的身体摇晃了几下，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
那两道剑意的力量穿透了沈剑心的身体，直接轰在了虚影上。
虚影的光泽暗淡了一瞬，但很快又亮了起来。
沈剑心依旧没有睁开眼睛。
他的五感还封闭着，他不知道自己退了一步，不知道有两道剑意劈在了前面。
他只知道，他走不动了。
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挡在前面，推不动，撞不破。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他咬着牙，想要迈步，但脚像是被钉在地上，抬不起来。
但他身后的虚影，动了。
虚影猛地抬起头。
它的目光穿透了沈剑心的身体，穿透了天梯上的剑意洪流，穿透了层层云雾，直直地看向云层之上。
虚影的身影微微佝偻，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弓着背，压着腰，把所有力量都压缩在最小的空间里。
下一刹那，虚影怒发冲冠。
它的头发在无形的风中竖起，它的眼睛里有火焰在燃烧，它的拳头握得咯吱作响。
然后它出拳了。
拳意冲天而起，白龙从拳头上冲出，不再是虚影，是凝实的、有鳞有爪、有须有眼的真龙。
它撞向那两道剑意，龙吟声震天动地。
惊雷剑意被龙爪撕碎，波谲剑意被龙尾扫开。
两道剑意在拳意面前，像是纸糊的，一触即溃。
云层中，有人轻轻“咦”了一声。
沈剑心脚又能动了。
他迈出一步，踩回五百一十级。
然后是五百二十级，五百三十级，五百五十级，六百级。
他的速度比刚才还快。
六百级。
他的脚踩上去的瞬间，云层中再次有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