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梯上,沈剑心又往上走了一步。
第三百零二级。
每一道剑意都是一柄刀,从头顶劈下来,从背后捅过来,从侧面砍过来。
不是一道一道的,是同时的,是铺天盖地的。
沈剑心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刀阵里,四面八方都是刀刃,无处可躲,无处可逃。
他咬着牙,继续往上走。
一柄刀从他的左肩劈到右腰,他感觉自己被劈成了两半。
不是真的,是剑意透体造成的错觉。
但那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蜷缩,想要倒下,想要放弃。
他没有。
他咬着牙,把那一脚踩实了。
第三百零四级。
一柄刀从头顶劈下来,他感觉自己从头到脚被劈成了两半。
他的脑子里嗡了一声,眼前一片空白。他的膝盖弯了,他的手撑在石阶上,整个人跪了下去。
山脚下,有人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沈剑心跪在石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那些剑意劈开的不只是他的身体,还有他的神魂。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被千刀万剐。
他深吸一口气,撑着石阶,慢慢地站起来。膝盖还在抖,腿还在软,但他站起来了。他看着前方,迈出一步。第三百零五级。
山脚下,李野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矮山上,那些已经收剑的蜀山弟子,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云层中,那十几道天人境的剑意,没有再传递任何信息。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道青衫身影。
看着他跪下去,站起来;看着他摇摇欲坠,但没有倒下;看着他一步一步,往上走。
沈剑心的意识还在,但他的五感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不是被剥夺,是他在主动关闭。
那些刀劈斧凿般的剑意太疼了,疼到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逃避。但逃不掉。
于是他闭上眼睛,关上耳朵,不再去感受那些疼痛。
他把自己缩进了一个很小的、很暗的、只有心跳声的空间里。
外界的一切都模糊了。
山脚下李野的目光,矮山上蜀山弟子的窃窃私语,云层中那十几道天人境剑意的审视,全都远去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听不见,看不见,感觉不到。只有心跳还在。
咚,咚,咚。
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像是有人在敲一面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鼓。
他的面前,只剩下那条石阶路。
那些插在石阶上的剑意利刃,那些悬在半空中的剑意洪流,全都变成了模糊的光影。他闭着眼睛,但“看见”了路。
是用眼睛看的,是用脚。
每一步踩下去,石阶的硬度、剑意的锋锐、身体的承受极限,全都通过脚底传上来,在他的意识中拼凑出一条路的形状。
与此同时,在他的体内,另一个“他”正在醒来。
神魂深处,一片混沌。
瀚海和侠客行悬在识海中,安静地发着光。
在它们下方,在那片被剑意冲击得摇摇欲坠的意识深处,一个模糊的小人站了起来。
那是沈剑心的武夫神魂。
是他主动凝练的,是剑意洪流的冲刷太过猛烈,把他的神魂从意识深处“砸”了出来。
它很小,只有巴掌大,但轮廓清晰,青衫,长发,腰间悬着一柄小小的剑。
它站在那里,像是被惊醒的人,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然后它开始动。
不是思考后的行动,是本能的、自然的、像是呼吸一样的动。
它的左脚向左前方踏出半步,右脚跟上,身体微微下沉。
双手握拳,一前一后,拳心朝内。那是《北斗巡天》的起手式。
不是沈剑心在操控它,是这套拳法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刻进了他的神魂里。
它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回忆,身体会自己动。
神魂小人迈出了第一步。
崩山。
拳出如锤,砸向前方。
不是砸向剑意洪流,是砸向那些透体而过的、正在灼烧神魂的剑意。
一拳砸出,那些刺在神魂上的剑意被震碎了几根,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在识海中。
问鼎。
拳势向上,如托举重物。更多的剑意被震碎。
翻天。
拳势翻转,如搅动风云。
神魂小人越打越快,越打越流畅。
它的动作和沈剑心在现实中练拳时一模一样,但更快,更沉,更稳。
因为它不是在练拳,它是在战斗。
和那些穿透体魄、刺入神魂的剑意战斗。
神魂小人一遍一遍,一式接一式,一拳接一拳,像是永不停歇的潮水,像是永不熄灭的火焰。
山脚下,李野的目光忽然凝住了。
天梯上的剑意洪流在沈剑心身周疯狂旋转,但在那狂暴的洪流中心,有一团极其微弱但极其坚韧的光。
那光不来自外界,来自沈剑心自己,来自他的体内。
李野的天人境感知穿透了剑意洪流的干扰,隐约“看见”了那团光的形状。
一个小人,青衫,长发,正在演武。
武夫神魂。
李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不是剑修的“剑心”,这是武夫的“武魂”。
沈剑心的体魄已经是大宗师巅峰,他的神魂在剑意洪流的逼迫下,自行凝练出了武魂——这是武夫突破金刚境的征兆。
不是刻意为之,是水到渠成。
李野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小子,真的要在天梯上突破?
矮山上,那些已经收剑的蜀山弟子也看见了。
不是看见神魂小人,是看见了沈剑心身上的变化。
他的身体开始冒出雾气,不是白色的,是浑浊的,带着一丝暗红。
雾气从他全身的毛孔中涌出来,越来越浓,越来越密,把他整个人包裹在中间,像是一团行走的云雾。
雾气弥漫开来,沿着石阶往下淌,像是山间的晨雾,又像是从伤口渗出的血炁。
那是他体内多年积累的浊气、杂质、暗伤,在剑意洪流的冲刷下,被一点一点地逼出体外。
大宗师巅峰的武夫,体魄已经锤炼到了极致,但“极致”不等于“纯净”。
那些看不见的、细微的杂质,藏在骨骼的缝隙里,藏在脏腑的褶皱里,藏在经脉的转弯处。
平时无法清除,只有在这种极端的、千锤百炼的磨砺下,才会被逼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