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要穿过开阔地，才能到磨剑涯。
开阔地上有很多人。三三两两，或坐或站，有的在练剑，有的在对练，有的围在一起看别人练剑。
大部分都是十二三岁的少年少女，穿着蜀山的蓝色衣袍，腰间悬着长剑，脸上还带着稚气。
沈剑心放慢了脚步，看着这些少年。
一个瘦瘦的男孩站在平地上，反复练着一招刺剑。
动作很慢，慢到沈剑心一眼就看出了七八个毛病，手腕太僵，腰没转，脚步不稳，剑尖偏了。
但他没有停，刺完一剑，收回来，再刺一剑。一下，一下，又一下。额头上全是汗，但他没有擦。
旁边一个女孩在练劈剑，同样很慢，同样有很多毛病。
她的剑劈下去的时候，肩膀会不自觉地往上耸，导致剑刃偏斜。
她自己似乎也察觉到了，劈完一剑就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再劈。
十剑，二十剑，三十剑。沈剑心数了一下，她劈到第三十五剑的时候，肩膀终于不耸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
沈剑心站在那里，看着这些少年，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有些人，天赋极高，剑道在他们手中像是流水一样自然，好像生来就会。
但这里的少年不一样。
他们的资质算不上好，甚至有些笨拙。
沈剑心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人里面，十个有八个的剑道天赋，若在石溪剑宗顶多也就是引动两颗剑丸的分量。
但蜀山收了他们。
不仅收了，还教了。
不仅教了，还让他们在这里练剑，在这里成长，在这里慢慢变好。
没有人嘲笑那个刺剑刺不好的男孩，没有人嫌弃那个劈剑劈不准的女孩。
他们只是练，一遍一遍地练，直到把错的练成对的，直到把慢的练成快的，直到把剑变成身体的一部分。
沈剑心似乎这才意识到蜀山为什么会是天下剑修心神向往之地。
这座天下剑修的圣地，不是因为他有天下最强的剑仙，不是因为他有天下最锋利的剑，不是因为他有天下最玄妙的剑法。
而是因为他有教无类。
他收的是想学剑的人，不是天赋绝佳的人。
他教的是剑道，不是天才。
沈剑心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开阔地的另一侧，有两个人正在对练。其中一个他认识，林风羽。
和林风羽对练的是一个少年。
看起来比其他人大一两岁，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他的面容清秀，但眉眼间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
他的剑不快，但每一剑都恰到好处。
沈剑心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感觉到了——那少年的剑意里，有一种极其微弱但极其纯粹的……天人迹象。
不是天人境，是“快要到天人境”的那种感觉。
林风羽已经突破到大宗师了。
从名剑山庄到现在，不过短短几个月，他能从宗师突破到大宗师，这份天赋放在江湖上，已经算是顶尖了。但在这个少年面前，他的剑意、剑术，竟然只能堪堪抵抗。而且沈剑心看得出来，那个少年还留手了。
他的剑意里没有杀意，没有压迫，只有一种温和的、像是在陪练一样的从容。
沈剑心站在松林边，没有继续往前走。他不想打扰他们。
他想着绕过去，从磨剑崖的另一侧走，找个僻静的地方打磨温水剑。
但他还没来得及转身，一道目光已经落在了他身上。
一个在和同伴对练的寸发少年，他停下来，偏过头，看着沈剑心。
然后他收回目光，跟身边的同伴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那个同伴也看了过来，眼睛亮了一下，又跟另一个人说了什么。
消息像是水波一样扩散开来。
一道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落在沈剑心身上。
那些正在练剑的少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那些坐在地上休息的人站了起来，那些围在一起聊天的人转过头来。所有人都在看他。
沈剑心听见了窃窃私语。
不是故意让他听见的，是年轻人说话本来就不知道收敛。
“看，他就是沈剑心。”
“啊，他就是沈剑心？看起来也普普通通啊。”
一个少女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明显的失望。“真是的，我还以为有多好看呢。”
沈剑心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眉目说不上难看，但也绝不是那种让人一眼看去就惊为天人的皮囊。他就是一个普通人，唯一的优点可能就是浓眉大眼，眼神很亮。
但显然，这不够。
那些少女想象中的“斩龙人”“天下行走”，应该是俊朗不凡、玉树临风的。
而不是眼前这个穿着旧青衫、裤腿上还沾着泥巴的年轻人。
有不少人脸上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但也有人的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兴奋，带着一种“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厉害”的战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剑心假装没看见，继续往前走。
这时，林风羽收剑了。
他转过身，看着沈剑心，目光微微一凝。
只是一瞬，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对面的少年抱拳，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少年点了点头，收剑退到一边。
林风羽朝沈剑心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很直，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走到沈剑心面前，停下来，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你来了。”
像是老熟人见面。其实两个人没说上几句话。
沈剑心点了点头：“今日刚到。你……待了很久？”
林风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沈剑心。
“磨剑涯上磨剑？”林风羽问。
沈剑心点头。
林风羽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
“好。你忙。”
说完，他转身走了。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多余的废话。他走到那堆散落的剑具旁边，弯腰把自己的剑捡起来，插回鞘里。
然后他把外套披上，收拾了一下东西，离开了开阔地。
沈剑心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林风羽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的背影在松林间渐渐远去，蓝衣如洗，长剑在腰。
沈剑心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