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连日落雨。
不是江南那种缠绵的梅雨,也不是北地那种泼天的暴雨。
云州的雨,细细密密,像是有人在天上筛面粉,落下来不打疼,但黏黏糊糊,没完没了。
田埂上的泥路被泡得发软,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半个脚掌。
沈剑心穿着蓑衣,戴着斗笠,走在阡陌交错的田间小道上。
这条路他已经走了三天。从宋家镇出来,一路向西,穿过云州的腹地。
按脚程算,再有两日,就能走出云州地界,进入暮苍山脉的西段。
过了山,就是蜀地的边缘。
雨雾蒙蒙,远处的村庄像一幅水墨画,灰瓦白墙,影影绰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户农家。
院子不大,土墙围了一圈,墙头上爬着几株丝瓜藤,枯黄的叶子在雨里耷拉着。
院子里有鸡有鸭,几只母鸡蹲在屋檐下打盹,一只黄狗趴在门槛上,看见沈剑心,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
灶房里炊烟袅袅,混着雨雾,升到半空就散了。
屋檐下,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旁边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热腾腾的茶。
老人先看见沈剑心。
他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然后操着一口浓重的云州乡音,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喂。那个穿蓑衣的!冬雨冻人,进来躲躲雨,喝口茶暖暖!”
声音粗粝,但热络得很。
像是邻里之间打招呼,没有半点生分。
沈剑心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院子。
老人冲他招了招手,又朝灶房方向喊了一嗓子:“老婆子,多烧碗水!有客人!”
灶房里应了一声,声音含糊,听不清说了什么。
沈剑心摘下斗笠,挂在院门的门栓上,又解了蓑衣,抖了抖雨水,搭在墙头。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朝老人抱拳行了一礼。
“叨扰了。”
老人摆了摆手:“叨扰什么?坐坐坐。这鬼天气,连下了七八天,人都要发霉了。你从哪儿来?往哪儿去?”
沈剑心在老人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下,接过老人递来的粗瓷碗。
碗里的茶颜色很深,泛着褐红色,飘着一股草木的清香。
他喝了一口,有些涩,但入喉之后,有一股回甘。
“从东边来,往西边去。”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乡下人知道规矩,问路不问事,人家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不问。
屋檐下那个孩子抬起头,好奇地看着沈剑心。
是个男孩,圆脸,大眼睛,鼻梁上有一粒小小的痣。
他手里拿着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匹马,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个马的样子。
“阿爷,这个人是谁啊?”孩子的声音奶声奶气的。
老人摸了摸孩子的头:“是过路的客人,去,叫你奶奶多炒两个鸡蛋。”
孩子“哦”了一声,扔下树枝,跑进了灶房。
沈剑心端着茶碗,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鸡在打盹,鸭在踱步,黄狗在睡觉,灶房里传来炒菜的滋滋声,混着老人偶尔的咳嗽和孩子的笑声。
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落在青石台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太平。
他忽然想到这个词。
从寂山村到平阳城,从平阳城到江南,从江南到石溪剑宗,一路走来,不是打打杀杀,就是阴谋算计。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画面了,一个普通的农家,一个普通的雨天,一顿普通的饭。
老人见他出神,笑了一声:“怎么?看我们乡下日子,觉得稀罕?”
沈剑心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是稀罕,是觉得好。”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很大,把屋檐下打盹的鸡都惊得扑棱了两下。
“好什么好?粗茶淡饭的,有什么好?”
他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不过话说回来,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儿喝茶,确实挺好。”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院子外面。雨雾茫茫,远处的田野和村庄都模糊了。
“听说北边不太平。”
老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那些妖魔,越来越多了。前些日子镇上来了几个逃难的,说是从幽州过来的。一家子就剩了两个人,其余的都……”
他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沈剑心端着茶碗,没有说话。
老人叹了口气:“我这把老骨头,要是年轻二十岁,说什么也得去北边。哪怕砍不动那些畜生的脑袋,扛扛沙袋、搬搬石头也是好的。可惜啊——”
他拍了拍自己的腿,“不中用了。”
他看了一眼灶房方向,声音又低了些:“家里那个,我儿子,前些年上山砍柴摔断了腿,走路一瘸一拐的。征兵的人来看了一眼,说是不合格,没要他。”
他的语气里有些复杂。有庆幸,有遗憾,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说这世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沈剑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茶碗,看着老人。
“快了。”
老人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追问,没有深究,只是点了点头。
“快了就好。快了就好。”
灶房里飘出炒鸡蛋的香味。
孩子端着一碗炒鸡蛋跑出来,金黄的鸡蛋,撒着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的。
他把碗放在沈剑心面前,仰着头看他。
“客人,你吃。”
沈剑心低头看着那碗炒鸡蛋,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伸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很香。
是那种用柴火灶炒出来的、带着烟火气的香。
“谢谢。”他说。
孩子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雨停了。
不是渐渐停的,是忽然停的。
像是有人在天上拧紧了水龙头,雨丝一下子就断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洒在湿漉漉的田野上,泛着金色的光。
沈剑心站起身,把茶碗里的茶喝完,朝老人抱拳行礼。
“多谢老丈。茶很好,鸡蛋也很好。”
老人摆了摆手:“客气什么?路上小心。”
沈剑心走到院门口,拿起斗笠戴上,又穿上蓑衣。
他推开门,走出去,站在田埂上。
雨后的空气清新得像是洗过一样,带着泥土和稻草的香气。
远处的山峦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青翠欲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