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的声音不大,但沈剑心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宋子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老者,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抱拳行礼,弯腰的弧度很深。
“大伯。”
老者点了点头,目光从宋子矜身上移到沈剑心身上,又移到铁山身上。那双眼睛虽然老迈,但精光内敛,一看就是练家子。
“这两位是?”
宋子矜直起身,侧过一步:“这位是苏剑,苏大侠。路上结识的,送我一程。”
沈剑心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宋老先生。”
在抵达这里之前,沈剑心就与他们二人说过,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天下行走的名头太大,走到哪里都是麻烦。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把宋子矜送回家,然后继续西行。
宋家大伯,宋伯衡,看着沈剑心,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苏剑?这个名字他没听过。
石溪剑宗的事情,胡广文尽力隐瞒了下来,因此还未传出来。
他只当是宋子矜在路上遇到的闲散游侠,一个路见不平送姑娘回家的好心人。
“苏少侠辛苦了。”
宋伯衡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铁山,“这位是?”
铁山紧张得脸都红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叫铁山。是……是苏大侠的……”
他看了沈剑心一眼,不知道该怎么说。
“跟着我学剑的。”沈剑心替他接了话。
宋伯衡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都进来吧。”
正堂里,茶已经沏好了。
宋伯衡坐在主位上,沈剑心坐在客位。
铁山站在沈剑心身后,手足无措。
宋子矜没有坐,只是站在一旁,像是在等什么。
宋伯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看着宋子矜,沉默了片刻,终于问出了那个从见面起就压在心底的问题。
“子衿,你怎么回来了?”
声音不大,但沈剑心听出了里面的分量。那不是关心,是担忧。
宋子矜沉默了一息,然后说:“石溪剑宗出了些事。我不想待了。”
宋伯衡的手微微一颤。茶盏里的水晃了一下,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出了什么事?”他的声音有些紧,“方……方太上长老知道吗?”
宋子矜看着他,目光平静:“知道。”
宋伯衡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
“子衿,你跟大伯说实话。你是不是自己跑回来的?石溪剑宗知不知道你走了?他们会不会。。。。。。”
他没有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他在怕。
怕石溪剑宗怪罪,怕方蝉知迁怒,怕那件东西被要回去。
沈剑心端起茶盏,慢慢喝着,没有说话。
他在观察。
观察这个宋家的当家人,观察这座曾经辉煌过的老宅,观察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
宋伯衡的担忧不是装出来的。
那是一个家族的掌舵人,在风雨飘摇中苦苦支撑时才会有的表情。
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宋子矜看着大伯那张苍老的脸,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她张了张嘴,想说石溪剑宗已经完了,方蝉知已经死了,那些压在他们头上的东西都不存在了。
但她没有说。
因为沈剑心说过,不能暴露身份。
因为那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会牵扯出更多的秘密,更多的麻烦。
“石溪剑宗不会来找麻烦。”她只是这样说。
宋伯衡看着她,目光复杂。
他不信。
但他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连说了两遍,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说服自己。
晚饭是在偏厅吃的。
宋伯衡做主,摆了一桌酒席,算是给苏剑接风。
在座的不止宋伯衡一人。
宋家老二宋伯瑛、老三宋伯韬都来了,还有几个年轻一辈的子弟。
他们坐在末席,好奇地看着沈剑心和铁山,偶尔小声嘀咕几句。
宋伯瑛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长衫,手里捏着一串佛珠。
他从沈剑心进门起就在打量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宋伯韬则是个虎背熊腰的汉子,腰间悬着一柄阔剑,嗓门大,脾气也大。
酒过三巡,宋伯衡放下酒杯,看着宋子矜。
“子衿,你在石溪剑宗学了些什么?”
宋子矜放下筷子:“剑法。”
宋伯韬笑了一声:“剑法?石溪剑宗能教什么好剑法?你要是想学,宋家的剑法不比他们差。”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
宋子矜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饭。
宋伯瑛捏着佛珠,慢悠悠地开口了:“子衿回来是好事。只是……”
他顿了顿,看了宋伯衡一眼,“大哥,石溪剑宗那边,会不会有什么说法?”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宋伯衡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知道老二在担心什么,那件东西。
蝉知派人送来的时候,整个宋家都震动了。
那是一瓶剑丹,据说能洗髓伐脉,让修炼宋家剑法的人事半功倍。
对于已经没落了几十年的宋家来说,这瓶剑丹就是重新崛起的希望。
代价是宋子矜。
方蝉知指名要她去石溪剑宗拜师。
整个宋家都同意了。没有一个人反对。
包括宋伯衡自己。
现在宋子矜回来了。
那瓶剑丹,石溪剑宗会不会要回去?
宋伯衡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应该不会。人是自己回来的,又不是我们赶回来的。”
他看了宋子矜一眼,目光有些躲闪,“子衿,你说是不是?”
宋子矜没有抬头。她只是“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沈剑心坐在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慢慢地喝着。
夜深了。
宴席散了。
宋伯衡让人给沈剑心和铁山安排了客房,又让人带宋子矜回她的院子。
宋子矜没有说什么,只是朝沈剑心行了一礼,然后跟着丫鬟走了。
沈剑心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月色清冷,洒在青砖地面上,像铺了一层霜。
他站了一会儿,正要回房,忽然听见月亮门那边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大小姐,您的东西都还在。老爷走后,这院子就一直锁着,没人动过。”
是丫鬟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嗯”。
是宋子矜。
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剑心收回目光,推门进了客房。
铁山已经站在房间里了,包袱还背在身上,手足无措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