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
云海翻涌,峰峦如剑,直插苍穹。
悬剑老人坐在崖边的石台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一盏镜。
那面镜子不大,巴掌见方,铜框镶边,镜面却如水般澄澈。
镜中映出的不是他的面容,而是一道青衫身影,少年负剑而行,身后跟着一个女扮男装的丫头和一个黝黑的少年。
老人看着那道身影,冷哼一声。
“好大的口气,还万剑归宗。”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镜中的少年正在山泉边教两个徒弟练剑,一招一式,有板有眼。
老人看了几眼,又哼了一声。
“入天人境才多久,就敢说自己能万剑归宗,现在的年轻人,口气一个比一个大。”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确实有些天赋。
这么短时间,硬生生从底层爬到天人境。
这份进境,蜀山百年来的弟子,没一个比得上。
但问题是。。。。。。
老人怎么看沈剑心,怎么不顺眼。
眼睛不顺眼,鼻子不顺眼,那张脸,没一处顺眼的。
拐走了自己宝贝徒弟的本命飞剑不说,现在又准备把人一起拐走。
这能让他如愿?
老人越想越不是滋味。
他那个宝贝徒弟李桃庭,自打从江南回来,就一直在闭关疗伤。
他想见一面都不容易。
前两天好不容易去了一趟,结果桃庭闭门不出,只隔着门说了一句“师父,我没事”。
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那宝贝徒弟,除了疗伤修炼外。
前两日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个话本,这两日都快翻烂了。
没事儿就盯着话本看半天。
老人越想越气。
不行,决不能让这小子这么容易到蜀山。
还万剑归宗?
老人站起身,背着手在石台上踱了两步。
山风吹过,白须飘飘,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但他脑子里转的念头,却一点儿都不仙风道骨。
“得给他上点儿难度。”
他停下来,目光落在镜中的青衫身影上,嘴角微微翘起。那笑容里,有几分促狭,几分得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老子就让你知道知道,蜀山不是那么好进的。”
他转过身,朝崖下喊了一声。
“李野!”
声音不大,却在群山间回荡。
片刻之后,一道身影从云海中掠出,稳稳落在石台上。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剑眉星目,一身白色剑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李野,蜀山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弟子之一。
“祖师。”李野抱拳行礼。
李野并不是玄剑老人的弟子,甚至其师父还比李桃庭小一辈。
只是李野入门时间极早,练剑的天赋也是万中无一。
早在二十年前便已经达到了天人境中的归一,如今更是在寻找突破至玄相的契机。
因此便有了机会再玄剑老人所住的山崖下方结庐修行,以便感受老人散溢的玄妙剑意,用来砥砺修行。
悬剑老人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下山一趟。”
李野抬头:“祖师要弟子去何处?”
悬剑老人指了指镜中的那道青衫身影:“去会会这个人。”
李野低头看了一眼镜面,眉头微皱,他当然不认得沈剑心。
但却知道现如今山下什么人能让这位修为通天的祖师会亲自点人下山。
他脑海冒出一个名字,于是小心翼翼问道:“沈剑心?”
“对。”
老人背着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去给他设一道障。凶险一些的,让他吃吃苦头。”
李野迟疑了一下:“祖师的意思是……”
悬剑老人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忽然认真起来。
“你去布一个剑心三问。”
饶是修身养性也快有无事多年的李野都脸色一变:“祖师,‘剑心三问’太过凶险。若是通不过,轻则修为大跌,重则剑心破碎,一辈子都无法再入天人。。。。。。”
“我知道。”悬剑老人打断他,语气平淡,“通不过,就别来蜀山了。”
李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老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深意。
“李野,你觉得我是要害他?”
李野没有说话。
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悬剑老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那小子身上有桃庭的本命飞剑。他要是不来,这剑就永远在别人身上。桃庭的伤,就好不了。他来,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镜中的青衫身影上。
“但他要来,就不能空着手来。蜀山是什么地方?是天下剑修的圣地。他要是连‘剑心三问’都过不了,来了也是丢人。”
李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弟子明白了。”
悬剑老人点了点头:“你去吧。记住,凶险是凶险,但也是一场大机缘。他要是能接住,那就是蜀山给他的见面礼。接不住~”他没有说完。
只是摆了摆手。
李野抱拳行礼,转身掠入云海。
悬剑老人重新坐回石台上,端起茶盏,看着镜中的青衫身影。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哼了一声。
“万剑归宗……老子倒要看看,你到底有没有这个本事。”
三日后。
暮苍山脉西麓。
从石溪剑宗离开之后,一路太平无事。
仿佛之前那些妖魔鬼怪、劫匪山贼,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官道上偶尔能遇到几个行商赶路的,也都是老实本分的人。
沈剑心乐得清闲。
这三天,是他离开寂山村之后,最太平的三天。
没有追杀,没有阴谋,没有生死搏杀。
只有山,只有水,只有风和云。
还有两个徒弟。
宋子矜和铁山,让这一路风餐露宿多了些别样的滋味。
沈剑心从来没有收过徒弟,也不知道该怎么教人。
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会的剑诀一招一式地拆开,讲给他们听。
宋子矜天赋极好。
一字剑诀已经练到略有小成的境界。
出剑又快又准,剑光凌厉,颇有几分大家风范。
她练剑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不再是那个古灵精怪的丫头,而是一柄出了鞘的剑。
铁山就不一样了。
他似乎真的没有什么剑道天赋。
一字剑诀练了三天,连初窥门径都勉强。
出剑的时机总是差那么一瞬,力道总是偏那么一分。
沈剑心教了他十几遍,他还是会犯同样的错。
但他不气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