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溪剑宗,大殿。
胡广文瘫坐在地上,脸色灰败,嘴唇发白。
他看着关宋,又看着沈剑心,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然后他挣扎着站起身来。
他的腿在发抖,站得很不稳,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他整了整衣冠,朝沈剑心深深一揖。
“沈少侠。”
他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胡某有个不情之请。”
沈剑心眉头微皱。他不明白胡广文要做什么。
胡广文直起身,看着沈剑心,一字一句。
“恳请沈少侠,以天下行走的身份,为我石溪剑宗,正本溯源。”
大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正本溯源。
这四个字的分量,谁都掂量得出来。
石溪剑宗出了方蝉知这样的败类,出了方秋这样的孽障,出了这么多腌臜事。
这不是杀一个方秋就能解决的。根子还在,毒疮还在。
要治,就得连根拔起。
可谁来拔?
石溪剑宗自己?
那些长老们,那些和方蝉知有牵连的人,那些藏着掖着的秘密——他们下得去手吗?
就算下得去手,江湖人信吗?
但如果天下行走来做这件事,那就不一样了。
一个被江湖人公认专门管闲事的天下行走,来管石溪剑宗的这件事情。
胡广文看着沈剑心,声音愈发恳切。
“石溪剑宗百年基业,不能毁在这些腌臜事上。方蝉知的事,方秋的事,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事,胡某恳请沈少侠,一查到底。”
他顿了顿,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胡某身为掌门,却未能察觉太上长老的恶行,失察之罪,无可推卸。待事情查清,胡某自会退位让贤,离开宗门。”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掌门!”孙长老失声喊道。
胡广文抬手,止住了他。
“不必劝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石溪剑宗,需要一个干干净净的掌门。那个人,不是我。”
他重新看向沈剑心,深深一揖。
“恳请沈少侠,成全。”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沈剑心。
沈剑心站在那里,右手按在剑柄上,一言不发。
他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是因为胡广文的请求有多重,而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关宋方才在杀了方秋后,所有一切的想法和深谋远虑。
沈剑心悄悄看了眼身旁的关宋,这络腮胡魁梧汉子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一切似是都在他算计当中。
方才要走,是给胡广文一个开口的机会。
如果他留下来,主动提出要管这件事,那就是“插手石溪剑宗家事”,名不正,言不顺。日后传出去,江湖人会说他沈剑心仗着修为高,欺压宗门,多管闲事。
但如果胡广文开口求他,那就是“受邀正本溯源”,名正言顺,堂堂正正。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沈剑心看向关宋。
关宋站在他身侧,又是一副面无表情,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但他他算准了胡广文会开口,算准了石溪剑宗不敢让这件事就这样结束,算准了“天下行走”这个名头的分量。
他甚至算准了自己会怎么想。
沈剑心沉默了很久。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关宋淡淡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他明白,关宋不是在算计他,而是在把选择权交给他。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该怎么走,由他自己决定。
沈剑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胡广文。
胡广文还保持着作揖的姿势,腰弯得很深,额头几乎贴到膝盖。
沈剑心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胡宗主,请起。”
胡广文直起身,看着沈剑心。
沈剑心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大殿深处落在那些低着头不敢看他的长老身上,落在那张空荡荡的椅子上,落在那滩已经凝固的鲜血上,落在躺在门板上的方蝉知身上。
但此刻才明白,天下行走这个名头有多重。
沈剑心按在剑柄上的手,微微收紧。
“胡宗主。”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
“这件事,我接了。”
殿内,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胡广文直起腰抱拳:“多谢沈少侠。”
沈剑心转过身,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到方蝉知面前。
方蝉知还躺在门板上,白色法袍破烂不堪,胸前那道伤口触目惊心。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微弱,面色苍白如纸。
看起来,像是随时都会断气。
但沈剑心知道,他在装。
从方秋开口揭露那些秘密的那一刻起,方蝉知就醒了。
不,也许更早。
天人境的感知,怎么可能被人抬进大殿还浑然不觉?
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活命的机会。“方蝉知。”
方蝉知没有动。
呼吸依旧微弱,眼睛依旧闭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沈剑心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知道你醒了。”
方蝉知依旧没有动。
但他的呼吸,忽然乱了一瞬。
只是极短的一瞬,短到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察觉。但沈剑心察觉到了。
他按在剑柄上的手,微微收紧。
方蝉知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方秋临死前的解脱,没有关宋杀人时的平静,没有任何一个修行两百年的天人境应有的从容。
只有恐惧。
一种深入骨髓的、赤裸裸的恐惧。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你不能杀我。”
沈剑心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方蝉知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
“北边……北边妖蛮入侵。”
“我是天人境,我需要养伤。等我伤好了,我就要去边关,去抵御妖蛮。你不能杀我,我是战力!我是天人境!你杀了我,边关就少了一个天人境!”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是在说服沈剑心,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有用!我还活着,我还有用!你不能——”
沈剑心的右手,按上了剑柄。
方蝉知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见了沈剑心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
一种比任何杀意都可怕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