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上，人已经到齐了。
天刚蒙蒙亮，殿里却灯火通明。
掌门高坐在正中，两边分列着各位长老。
亲传弟子坐在下方两排，昨天那些被选中的新人，此刻都站在殿中，等着最后的仪式。
沈剑心走进去，目光扫过殿内。
亲传弟子那排，周澜、周澈都在，林凡也在。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九剑坐席中，位置靠前。
面容阴柔，皮肤苍白得像是久不见光，俊美得有些不真实，和那浮梦山庄的孔公子不遑多让。
他正在咳嗽，用一块绣花的手帕捂着嘴，咳得肩膀都在抖。
摘花剑，方秋。
沈剑心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目光与沈剑心对上。
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沈剑心收回目光。
一名长老走上前，展开一卷帛书，宣读门规。
声音洪亮，在殿内回荡。
念完，他合上帛书：“新收弟子，可去各自师父身边。”
沈剑心准备往马长老那边走。
他注意到，马长老没有座位，只是站在一个长老的身侧。
他正要走过去，“苏剑，你先等等。”
掌教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沈剑心停下脚步，抬起头。
掌教看着他，笑容温和：“昨日我与几位长老商议过。马师弟素来清修，多年没有教过弟子。你不如拜在我门下，如何？”
殿内安静了一瞬。
马长老猛地扭头看过来。
沈剑心心中疑惑，正要开口一道声音响起。
“掌门师兄。”
马长老站出来了。
他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声音有些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苏剑已经拜我为师。我虽然多年没有教过弟子，但既然收了他，就会全心全意教他。还望成全。”
沈剑心意外地看着他。
这老小子……
他选择不出声。
掌教看着马长老。
那双温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只是一瞬，便又笑了。
“罢了。既然你们有缘分，那便如此吧。”
马长老抱拳，深深一揖。
沈剑心走到他身边。
他发现，这老小子的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衣裳也湿了一块。
刚才那一下，像是经历了一场大战。
他站在马长老身后，没有说话。
马长老也没有说话。
殿内，仪式继续。
昨天被点名收为亲传的弟子，各自走到师父身后。
有人喜形于色，有人故作镇定，有人偷偷打量着这座从未进过的大殿。
接下来是给那些待定的人，一个一个安排去处。
传功长老展开名册，念出一个名字：“赵四。”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走上前，身形敦实，腰间悬着一柄铁剑。
传功长老念出他的籍贯、跟脚，又道：“剑道天赋，两颗剑丸震动。此人之前修习过《青锋剑法》，路子正好与刘长老的剑路相合。可在刘长老门下先做外门弟子，磨练些日子，待时机成熟，自然有机会转为亲传。”
赵四抱拳，朝着指定的那位长老行礼：“弟子拜见师父。”
台上那位长老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旁边一个弟子走过来，领着赵四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赵四回头看了一眼大殿，眼中有些不舍。
大部分人都清楚，说是外门弟子，其实就是打杂。
劈柴挑水，洒扫庭除，干上几年，才有机会学上一招半式。
但有个去处，总比被赶出去强。
一个接一个。
两颗剑丸的，三颗剑丸的，有跟脚的，有来历的，都被分了出去。
有的去刘长老那里，有的去王长老那里，有的去陈长老那里。
殿内的人越来越少，站着的待定弟子，只剩下两个。
宋子矜。
还有一个黝黑的少年。
铁山站在最后面，手心全是汗，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他低着头，不敢看台上那些长老，也不敢看旁边那个孤傲的少年。
他只知道，所有人都有去处了，只有他，还站在这里。
昨天收徒大典结束，他才从别人口中知道，自己的剑道天赋是最差的。
一颗剑丸震动，和没有差不多。
他也知道自己只有一股傻力气，从没奢望能直接拜师成为亲传。
他只是希望，别被赶出去。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宋子矜。
那少年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抬，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
他站在那里，像一柄出了鞘的剑，谁都靠近不得。
铁山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鞋尖上有个洞，露出里面的大脚趾。
传功长老念出他的名字：“王铁山。”
铁山浑身一僵，连忙走上前。
他的腿在发抖，走得踉踉跄跄，差点绊了一跤。
有人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功长老看着名册，顿了顿：“王铁山，王家村人氏，务农，无修为在身。剑道天赋……”他顿了顿，“一颗剑丸震动。”
台下又有人小声嘀咕。铁山的脸，涨得通红。
传功长老合上名册，语气还算温和：“这孩子倒也踏实。诸位，可有愿意先带着的？”
没人应声。
那些长老们，有的低头喝茶，有的翻看着手里的册子，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在和身边的人低声说话。
没有一个人看铁山。
铁山站在那里，脸憋得通红。
他再迟钝，也知道现在是什么处境。
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我……我什么都愿意干。劈柴、打水都行。只要能留下来，学本事就行。”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还是没人应声。
传功长老咳嗽了一声，正要开口，“王铁山。”
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循声望去，是马长老。
他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声音不大，却很稳：“你可愿意，先来我这里？”
铁山猛地抬起头。
他看见台上那个须发花白的老者。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使劲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传功长老看了马长老一眼，点了点头：“先去殿外候着吧。”
铁山又使劲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冲着马长老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他大步走了出去，肩膀还在抖。
殿内，只剩下宋子矜一个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掌教亲自开口了，声音温和：“宋贤侄，可想好学哪门剑路了？”
宋子矜抬起头，看着掌教。
“《青云剑诀》。”
全场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