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西府。
这是西边最大的一座州府,也是暮苍山脉以西的头一个像样的城镇。
城墙不高,但厚实。
城门洞开着,进进出出的人流络绎不绝。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驴车的农户,有背着包袱的行商,有腰悬刀剑的江湖人。
比不得江南繁华,却也熙熙攘攘,烟火气十足。
沈剑心三人远远缀着,看着吴镇押着海云生进了城门。
等了一炷香的功夫,估摸着人已经走远了,三人才不紧不慢地进城。
进城之后,三人便分开走。
装作不认识。
这是路上就说好的。
周福背着大包袱,往东街那边去了,说要找个客栈先安顿下来。
沈剑心和关宋则在街边寻了个茶摊,要了两碗粗茶,慢慢喝着。
说是喝茶,其实是在等。
等吴镇交完差事,出来。
靖西府衙门,就在城北。
吴镇押着海云生,从侧门进去,一路畅通无阻。他在这衙门干了三十年,虽然只是个捕快,但人熟,脸熟,没人拦他。
交接很顺利。
海云生被收监,文书盖了章,差事就算完了。
吴镇从衙门出来的时候,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一趟,真不容易。
差点把命丢了。
他揉了揉腰上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迈步往外走。
刚走出衙门那条巷子,“姓吴的!”
一声尖利的叫喊,从旁边传来。
吴镇脚步一顿。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已经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襟。
“姓吴的!你还我儿子!”
那老妇人用力撕扯着,干枯的手指攥得死紧,指甲都嵌进布缝里。
吴镇没有躲。
他只是低着头,任由她扯。
老妇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
一个二十出头,一个十八九岁,长得有几分相似,都是壮实的小伙子。此刻站在老妇人身后,瞪着吴镇,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
“姓吴的!”
老妇人嘶声喊着:“早些年他爹救了你!我家堂儿跟着你,把你当师父!你为什么护不住他!”
“凭什么你活着回来!凭什么我家堂儿被妖魔杀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引来不少人围观。
吴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分外黯然。
他知道会有这一天。
从风雪驿出来那天,他就知道。
老妇人撕扯着他的衣襟,扯得他踉踉跄跄。
那两个年轻人也围上来,一个攥着拳头,一个咬着牙,虽然没有动手,但那双眼睛,恨不得把他生吞了。
吴镇只是站着。
默默听着那些咒骂。
他抬起头,想解释什么。
但目光一扫,忽然顿住了。
围观的人群中,有三道熟悉的身影。
沈剑心。
关宋。
周福。
他们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附近,正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边。
周福的神色最为激动,脸都涨红了,拳头攥得紧紧的,想冲上来又不敢。
沈剑心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按在周福胳膊上。
那力道不大,但周福挣不开。
关宋双臂环抱在胸前,一双眼睛看着吴镇,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同情。
不是怜悯。
是……
恨其不争?
吴镇愣了一下。
然后他移开目光,不再看那边。
老妇人还在撕扯。
旁边有人看不下去了,上来劝:“行了行了,别这样,有什么话好好说……”
“好好说?”
老妇人转过头,瞪着那人:“我儿子死了!你让我好好说?”
那人讪讪地退开。
老妇人又转过头,盯着吴镇:“你说!你说!你怎么不死在外面!你怎么不死!”
吴镇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任由她骂。
不知过了多久,老妇人终于被人拉开了。
那两个年轻人也被旁边的人拽住,劝着拉走了。
巷子口,渐渐安静下来。
吴镇站在原地,衣衫凌乱,脸上还被指甲划了一道血痕。
他抬起头,看向人群外面。
那三个人,已经不见了。
不知什么时候走的。
吴镇的眼神,愈发黯然。
他站在原地,愣了许久。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往家走。
走得很慢。
脚步很沉。
他想起刚才沈剑心按住周福的那只手。
想起关宋那双眼睛里,那说不清的目光。
他们……是不是也觉得,自己太窝囊了?
他原本想着,等交完差事,好好请他们吃顿酒。
这些天一路同行,同生共死,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
可眼下……
他们大概是不愿意了吧。
吴镇苦笑了一下。
他也委屈。
可他有什么办法?
当年快饿死的时候,是李堂的父亲,一碗饭救了他。
那份恩情,他记了这么多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如今,他没教好那个孩子,是他没本事。
人家骂他,他认。
人家怨他,他也认。
只是……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渐渐西沉的太阳。
只是今日受的这份委屈,比那日被捅的那一刀,好像还要重一些。
吴镇在周围漫无目的的转着圈,他想在回家前把这份委屈给消化掉不被妻子和儿子看出来,可这一转就是三个时辰。
太阳彻底落山。
这是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尽头,是一座不大的院落。
土墙青瓦,院门半掩着,里面隐隐有灯光透出来。
吴镇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
还没进门,他的心就跳了一下。
院门,是敞开的。
平日里这时候,他媳妇早就把门闩上了。
今天怎么……
他快步走进去。
刚一进院,一个身影就从屋里迎了出来。
是他媳妇。
一个普普通通的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用木簪挽着,脸上带着操劳留下的细纹。
不漂亮。
甚至可以说有些土气。
但那双眼睛,看向吴镇的时候,满是温和,满是欢喜。
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吴镇的手,眼眶微微泛红:“当家的,你可算回来了!”
吴镇愣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他媳妇抹了抹眼角:“你朋友来啦!早就来了,说你要回来,让准备酒菜!”
她拽着吴镇往里走:
“快进来快进来!都等着你呢!”
吴镇被她拉着,踉踉跄跄走进院子。
院子里,拴着一匹老马。
那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像是在打招呼。
吴镇看着那匹马,愣住了。
那是关宋的马。
屋里,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是关宋。
“哈哈!小子根骨不错!以后练武,肯定比你那爹强!”
吴镇快步走到门口。
往里一看。
昏黄的油灯下,关宋正坐在桌边,一只脚踩在凳子上,大手揉着他那个还不满十岁的儿子的脑袋。
小家伙被揉得龇牙咧嘴,却又忍不住笑。
沈剑心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端着茶碗,安安静静地喝着。
周福也坐在一旁,端着茶碗,美滋滋地嘬着。
桌上,摆满了酒菜。
还冒着热气。
吴镇站在门口。
看着这一幕。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却又笑了。
笑得眼角都是褶子。
他心里那些委屈,那些难受,忽然就散了。
不委屈。
这有什么好委屈的?
他心里,格外畅快。
他大步走进去。
“来了?”
关宋抬头,看了他一眼:“磨蹭什么呢?等你半天了!快坐下,喝酒!”
吴镇笑着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