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走上管道后,脚下不再是松软的落叶和积雪,而是还算夯实的泥土。
虽然还是崎岖,但比在山里钻林子舒服多了。
沿着官道走了没多久。
眼前忽然一亮。
一条溪流从山间蜿蜒而下,溪水清冽,尚未完全结冰。
溪边有一片空地,明显被人为砍伐过,视野开阔。
空地上,坐落着一座简陋的驿站。
木屋,不大。
门口挂着一面褪色的旌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屋檐下挂着两盏灯笼,被风吹得左摇右摆,里面的烛火忽明忽暗,随时都会熄灭。
但屋里亮着灯。
昏黄的、温暖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落在雪地上。
门口挂着厚厚的棉帘子,挡住了风雪,也挡住了里面的声音。
沈剑心站在官道上,看着那座驿站。
雪越下越大。
落在他的肩上、发间。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迈步向驿站走去。
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走到门口,他伸手,掀开那道厚重的棉帘。
棉帘掀开的瞬间,风雪裹挟着一股寒气涌入。
但下一瞬,那寒气便被屋里的热浪吞没。
沈剑心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内。
很简陋。
四张木头桌子,横七竖八地摆着。
桌面坑坑洼洼,满是刀痕和油渍,边缘的漆皮早已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纹。
每张桌子配着两条长条板凳。
没有一张是完好的。
有的断了腿,用木块垫着;有的裂了缝,勉强拼在一起;有的干脆只剩半截,就那么歪歪扭扭地戳着。
屋子正中央,烧着一盆炭火。
火上架着一口黑铁锅,锅里的红油汤底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锅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络腮胡汉子。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皮袄,领口敞开,露出古铜色的胸膛。
头发胡乱扎着,脸上满是风霜之色,一双眼睛像是铜铃,瞪得滚圆。
他一只脚踩在板凳上,一只手握着筷子,正往锅里捞。
捞了几筷子,捞上来的除了几片白菜帮子,什么也没有。
汉子眉头一皱,扯开嗓子就喊:“店家!肉呢!肉呢!”
声音粗犷,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来了来了!”
一个中年男人从灶房小跑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大盆。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围着块油乎乎的围裙,头发花白,脸上带着常年操劳留下的疲惫,还有几分无奈的笑。
“壮士,这天寒地冻的,这真是最后一盆肉了。”
他一边走一边说,把盆放在那张吱吱呀呀的桌子上。
盆里,是切好的肉片。
肥瘦相间,码得整整齐齐。
络腮胡汉子瞪了他一眼:“又不是不给你钱!”
他伸手把盆里的肉哗啦啦倒进锅里,肉片入油,滋滋作响,香气瞬间浓郁了几分。
“去,酒总有吧?再给我上一壶!”
店家陪着笑:“有有有,您先喝着,一会儿给您热。”
他转身,这才看见站在门口的沈剑心。
目光落在沈剑心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眼。
单衣。
破旧。
沾满雪。
但腰背挺直,目光平静,站在那里像一杆枪。
店家心里咯噔一下。
得,又是一个厉害的江湖人。
他连忙迎上去,堆起笑脸:“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沈剑心看了一眼那盆翻滚的红油锅,又看了一眼那个背对着他的络腮胡汉子。
那汉子始终没有回头。
仿佛他的到来,根本不值得看一眼。
沈剑心收回目光:“住一夜。”
店家点头:“得嘞。客房在后院,简陋是简陋些,但能遮风挡雪。一晚三十文,不管饭。”
沈剑心点了点头。
店家搓了搓手:“不过今儿晚上,没什么吃食了。”
他偷偷指了指那个络腮胡汉子,压低声音:“肉都让他吃完了。”
沈剑心看了一眼锅里翻滚的肉片。
那汉子一个人,至少吃了三四个人的量。
店家又道:“不过灶房里还有几张面饼,还有些粥。您要是不嫌弃,凑合吃点儿?”
沈剑心点了点头:“有劳了。”
店家笑了笑:“不劳烦不劳烦。您先坐,粥在热呢,一会儿就好。”
沈剑心走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前,坐下。
那张桌子比其他几张还要破些,一条腿用石头垫着,坐上去吱呀作响。
但他不在意。
只是坐下,抬手拍了拍身上的雪。
雪沫落在地上,很快化成水渍。
灶房里传来柴火噼啪的声响。
店家在忙活着热粥。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络腮胡汉子捞肉片的声响,还有他偶尔咂嘴喝酒的声音。
沈剑心坐在角落里,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
窗纸破了几个洞,寒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烛火忽明忽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后帘子再次掀开。
寒风裹着雪,猛地灌进来。
“他娘的!”
络腮胡汉子头也不回,粗声骂道:“就他妈这点儿热气,都让你们散完了!还不把帘子放下!”
三个人跌跌撞撞地走进来。
打头的两个,穿着青色差服,腰间挎着刀,帽檐上落满了雪,眉毛都结了一层白霜。
捕快。
后面跟着一个,披头散发,穿着件单薄的囚衣,手上戴着镣铐。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最后一个进来的捕快听见那声骂,脸色一沉,松开帘子就往前冲:“你他妈~”
话没说完,被前面的同伴一把按住胳膊。
那个年长些的捕快微微摇头,压低声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年轻的捕快咬了咬牙,看看那络腮胡汉子的背影,又看看自己这身差服,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他一甩手,把帘子放下。
风雪被挡在外面。
三人站在门口,跺了跺脚,抖掉身上的雪。
那年长的捕快目光扫过屋内。
中央的络腮胡汉子,背对着他们,还在捞肉。
角落里的沈剑心,穿着一身单衣,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
他收回目光,冲同伴使了个眼色。
两人押着那个囚犯,走到另一处角落坐下。
正好和沈剑心隔了一个过道。
店家听见外面动静,从灶房探出头来。
看见那身差服,愣了一下。
然后连忙擦擦手,小跑出来。
“几位官爷,这大冷天的,快请坐快请坐。”
那年长的捕快摆了摆手:“有什么吃的?”
店家赔着笑:“官爷,不巧了。今儿的肉食都让那位……”
他偷偷指了指中央的络腮胡汉子,压低声音:“都让他吃完了。灶房里还剩些粥和饼子,倒是足够。那位客官也刚来,粥正在热着呢,要不……”
他话没说完。
但两个捕快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中央那桌上。
红油翻滚。
肉片在锅里上下翻浮。
热气裹挟着肉香,一阵阵地飘过来。
年轻的捕快咽了口口水。
那年长的捕快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甚至连沈剑心,都顺着他们的目光,看了一眼那锅肉。
确实香。
但他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继续看着窗外。
风雪正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