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码头。
晨光微熹。
数十艘大小船只从海面驶来,缓缓靠岸。
船身上还带着浓烟和焦痕,有的甚至还在漏水,显然是从那下沉的岛屿上仓皇逃出。
码头上,早已聚集了无数人。
有江宁本地的百姓,有闻讯赶来的江湖客,有各派留在岸上的弟子,有看热闹的商贾小贩。
他们看着那些破败的船只,看着船上那些浑身是伤、满脸疲惫的人,窃窃私语。
“那是名剑山庄的船……”
“苏家的人?”
“怎么回事?品剑大会出事了?”
“不知道……听说昨晚岛上打了一夜,那剑光冲天,隔着海都能看见。”
“你看那些人,伤的伤,残的残,苏家这是要完了?”
议论声中,船只靠岸。
苏家子弟陆续下船,互相搀扶,沉默不语。
他们身上还带着剑,但此刻没有人拔剑。
只是低着头,在人群的注视中,走向码头旁那片临时腾出的空地。
那里,已经搭起了一片简易的棚屋。
临时的栖身之所。
码头不远处的临江客栈,此刻人满为患。
大堂里,走廊上,院子里,到处都坐着人。
江湖客,各派弟子,受伤的散修,幸存的商贾。
气氛剑拔弩张。
石溪剑宗的十几名弟子聚在大堂一角,手按剑柄,死死盯着另一侧的苏家人。
浣花剑派的几名女弟子站在二楼栏杆旁,面覆薄纱,目光冰冷。
还有一些小门小派的江湖客,三五成群,窃窃私语,不时向苏家人投去仇恨的目光。
毕竟,昨夜岛上,苏家确实杀了不少人。
那些石溪剑宗的弟子,那些与苏家有仇的门派中人,那些被卷入厮杀的无辜者。
若不是有几个人压着,此刻恐怕已经打起来了。
大堂中央,林风羽负手而立。
他身后,站着几名重伤初愈的宗师仇万山,谢云鹤,无念老僧。
他们虽然伤势未愈,但往那里一站,那股大宗师的气息,便足以震慑大部分人。
周芷真站在不远处,面纱遮脸,看不清表情。
她没有参与对峙,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林风羽环顾四周,沉声道:“诸位,苏家之事,因果复杂。待我青云剑宗长辈到来,再做定夺。”
有人不满,低声道:“青云剑宗?这里是江南,不是你们青云的地盘。”
林风羽看了那人一眼。
那目光不重,却让那人下意识后退半步。
林风羽淡淡道:“那便等能说话的人来。”
他顿了顿:“苏家背后那幕后黑手,以及昨夜现身的玄相境虚影——诸位不想知道,那是谁?”
此言一出,众人沉默。
是啊。
那虚影是谁?
那困住苏家六十年的术法是谁布下的?
那逼迫苏家世代献祭血脉的人,究竟是谁?
这些问题,比苏家的仇怨,更重要。
码头旁的一间棚屋里。
苏清晏坐在简陋的木椅上,看着面前几人。
苏文远,还有几位苏家的长老。
他们身上都带着伤,脸上满是疲惫。
但眼中,却有一种六十年未有的光。
那是希望。
苏文远率先开口:“庄主,我带人护着年轻人先走。趁现在局面还没彻底乱起来,能走一个是一个。”
他顿了顿:“石溪剑宗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浣花那边态度不明,还有那些小门小派……拖下去,对我们不利。”
一个长老点头:“文远说得对。眼下是苏家最好的时候——困住我们的阵法破了,孩子们能离开岛了。只要能保住他们,苏家就有未来。”
另一个长老道:“我们这些老家伙留下,给他们一个交代。要杀要剐,我们扛着。”
苏清晏听着。
沉默良久。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行。”
众人一愣。
苏清晏抬起头,看向棚屋深处。
那里,有一张简陋的床榻。
榻上,躺着一个人。
青衫染血,左手缠满绷带,脸上没有血色。
沈剑心。
从船上下来到现在,他一直昏迷。
苏清晏轻声道:
“他是为了我们,才伤成这样。”
众人沉默。
苏清晏继续道:“他为了我们苏家,拼到这一步。我们转身就和那些江湖人再杀起来——”
她顿了顿:“置沈大侠于何地?”
棚屋里,一片寂静。
良久。
苏文远深吸一口气:“那庄主的意思是……”
苏清晏站起身。
她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那些剑拔弩张的身影,看着那些仇恨的目光,看着那些虎视眈眈的各派弟子。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她轻声说。
众人一愣。
苏清晏继续道:“他们恨苏家,想要交代,那就给他们交代。”
她转过身,看着几位长老:
“石溪剑宗死的人,浣花剑派伤的弟子,那些小门小派的仇。”“该赔的赔,该还的还。”
“但他们欠我们的~”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也要讨回来。”
众人对视一眼,齐齐抱拳:“谨遵庄主之命。”
苏清晏摆了摆手:“等沈大侠醒过来再说。”
她看向榻上那道昏迷的身影:“这件事,他要是不醒,我们谁也别擅自动。”
另一边。
一间简陋的客栈客房里。
陈蛮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码头的乱象,眉头紧锁。
刚才那场会,他没去。
他懒得去。
一群人在那儿吵来吵去,能吵出什么结果?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那小子醒过来。
然后听他给个解释。
至于那些江湖人怎么吵,关他屁事。
他正要起身,去看看沈剑心醒了没有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敲门声响起。
“陈宗师?”
是林风羽的声音。
陈蛮皱眉:“进来。”
门推开,林风羽走了进来。
他在陈蛮对面坐下,也不客套,直接道:“陈宗师,有件事想请教。”
陈蛮看着他:“说。”
林风羽道:“昨夜那虚影,您可知道是谁?”
陈蛮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摇头:“不知道。”
林风羽看着他。
陈蛮继续道:“我只知道,我被骗了六十年。”
林风羽没有追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明白了。”
他站起身:“陈宗师,若沈剑心醒了,烦请告知一声。有些事,我想当面问他。”
陈蛮摆了摆手。
林风羽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陈宗师,您觉得~”
他顿了顿:“那个幕后黑手,会罢休吗?”
陈蛮一愣。
林风羽推门而出。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蛮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良久。
他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