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要穿过那片银杏林。
夜风拂过,满树金黄沙沙作响,落叶在脚下堆积,踩上去绵软无声。
陈蛮走在前面,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沈剑心跟在后面,走出一段,陈蛮忽然停下。
他没有回头,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你恐怕暴露了。”
沈剑心脚步一顿。
陈蛮目光落在他脸上。
“这东西能骗过普通人,能骗过大多数江湖客。”
“但若有人心细一些,洞若观火,便能察觉你戴着假面。”
沈剑心沉默片刻,轻声问:“怎么看出来的?”
“太新了。”陈蛮指了指自己眼角。
“真正的皮肤,几十年风吹日晒,会有纹路,会有痕迹。千面做得再好,也是贴上去的。贴着的东西,和长出来的东西,在真正懂行的人眼里,不一样。”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何况。”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一个从来没听说过的陈锋,忽然冒出来,十战全胜,一拳破四符,三拳败周澈,武夫气象成形。”
“若是资质平平,倒也没什么。江湖上无名高手多了去了。”
“但你出的风头,太大了。”
沈剑心垂下眼帘。
陈蛮看着他,语气里带上一丝复杂的情绪:
“之前就跟你说过,千面这东西,能骗普通人。但若有人心细,便能察觉你戴着面具。”
“一个戴着面具的年轻高手,武夫境界突飞猛进,短短几日连破数境——”
他盯着沈剑心的眼睛:“只要有可能,他们便会想到是谁。”
沈剑心没有回答。
他知道陈蛮指的“他们”是谁。
那些在暗处盯着苏微漪的人。
天枢阁。
江南那些不知名的势力。
还有陈蛮身后的人。
沈剑心没有问过陈蛮到底属于哪一方。
从一开始,陈蛮就是陈蛮。
但陈蛮身后站着谁,沈剑心从不打听。
朋友之间,也可以立场稍稍不同。
这是沈剑心的底线。
他沉默片刻,开口:
“除了苏微漪,我和你们也没什么太大的冲突。”
他的声音很平静:“人已经送到了。”
陈蛮看着他,目光复杂。
良久,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凝:“但我之前跟你说过柳青的事。”
“今日你在擂台上打伤他,周竹海亲自下场,我总觉得不对劲。”
沈剑心抬起眼帘。
陈蛮继续道:
“柳青他爹死在乱葬岗,你杀的。他这次来名剑山庄,表面上是为剑池,实际上——”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周竹海的态度,太奇怪了。石溪剑宗和柳家没什么深交,他犯不着为一个柳青出头。”
“除非……”
他没有说下去。
沈剑心接道:“除非柳青背后,还有人。”
陈蛮点头。
他看着沈剑心,目光里带着一丝少见的凝重。
“你若想继续走下去,最后那问道阶段,小心被针对。”
沈剑心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陈蛮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皱眉。
“有话就说。”沈剑心抬起头,目光平静。
陈蛮瞪了他一眼,继续道:“石溪剑宗的两人,以你现在的实力,足以应对。”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更加郑重,郑重到近乎严厉:“但一定要小心那个浣花剑派的女人。”
沈剑心一愣。
浣花剑派,周芷真。
那个面覆薄纱、只露一双秋水眼眸的女子。
十战全胜,上位池第二席。
从始至终,没有人见过她出剑。
陈蛮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她比林风羽更危险。”
沈剑心心头微凛。
他没有问为什么。
陈蛮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陈蛮没有再说话。
两人沉默着走完剩下的路。
回到住处,沈剑心闩上门。
他盘膝坐于榻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今日两战,消耗极大。
柳青的四符、六符、金刚符、刺血符、最后那套五行八卦阵,每一张符都带着要他命的狠劲。
周竹海那一剑,更是阴损至极。
刺在他肋下旧伤上,剑气入体,至今仍在隐隐作痛。
但他撑过来了。
不止撑过来,还破境了。
《北斗巡天》第五式,廉贞·铸髓。
武夫气象成形。
那道模糊的人影,此刻依旧盘踞在他感知深处。
沈剑心内视自身。
经脉里,气血奔涌如江河。
铸髓之后,每一滴血都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丹田,压在四肢百骸。
那是质变。
是武夫真正的根本。
崩山更强了。
定鼎更稳了。
但这还不够。
沈剑心闭上眼,心神沉入识海。
那里,一柄黑色的剑影静静悬浮。
伏魔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桃庭的本命飞剑,此刻安静地待在他的识海里,像一只沉睡的凶兽。
旁边,还有一柄剑影。
是今日与柳青战时,隐隐触动的另一道剑意。
《沧浪剑诀》的“瀚海同悲”。
沈剑心还不知道他已经完成了凝聚本命飞剑最重要的第一步。
本命飞剑,瀚海!
只等一个契机,便能扶摇直上。
如今武夫体魄已成,再配上剑他轻轻握紧拳头,又松开。
有信心,应战任何人。
窗外,月色渐起。
沈剑心盘坐榻上,体内气血缓缓运转,一点一点地修复着白日激战中留下的暗伤。。肋下那道被周竹海剑光划开的伤口,此刻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但深处仍有丝丝缕缕的剑气残留,像细小的针,时不时刺一下。
他不急。
慢慢磨。
正运转间,沈剑心忽然睁开眼。
门外有人。
人走到门前三步处便停住,气息平稳,不急不躁,显然是个练家子,而且是个极懂礼数的练家子。
片刻后,敲门声响起。
不轻不重,三下。
“少侠,在下苏文远,奉庄主之命,请少侠一叙。”
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沈剑心睁开眼,苏文远。
名剑山庄外事总管,地位仅次于苏清晏。
他沉默片刻,然后起身,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子,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衫,腰间悬着一枚玉佩——不是玉剑佩,是寻常的云纹佩,低调得很。
他看见沈剑心,微微欠身,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叨扰,还望少侠海涵。”
沈剑心点了点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