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苏家就是这么对待恩人的？”
沈小二头也不回，扯着嗓子冲门外喊。
“我千里迢迢把人送到这里，路上差点喂了江里的鱼！不求你们敲锣打鼓送匾，好歹放我走啊！”
门外静悄悄的。
沈小二又喊：
“喂！外面有人吗？没死吱一声！”
沉默。
然后一个冰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先生请稍安勿躁。家主有令，待品剑大会结束，自会送先生离岛。”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我稍安勿躁了五天！”
沈小二把鸡腿骨往窗外一扔，蹭地站起来：
“叫你们家主来？我要当面跟她说！”
门外又沉默了。
片刻后，那声音带上一丝古怪的意味：
“先生方才……说什么？”
沈小二叉腰：
“我说我要当面跟她说！”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整齐的衣袂拂动声。
沈小二一僵。
门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道身影逆光立在门槛外，身姿修长，云髻高挽。她穿着素雅长裙，料子是极贵的青蚕丝，却素净得无一丝纹饰，只在腰间坠了枚小小的玉剑佩。
日光从她身后斜照进来，将她的面容映得朦胧。
大约三十许人。
眉眼温婉，唇角含笑，通身上下没有半分家主的威仪，倒像是哪家画里走出来的仕女。
沈小二愣在原地，手还叉着腰。
然后他听见守卫的声音，低低地、恭敬地：“参见家主。”
沈小二：“……”
苏清晏跨过门槛，身后并无随从。
她走得极轻，几乎听不见脚步声，只腰间那枚玉剑佩偶尔轻碰，发出玉石相击的清越之声。
她在沈小二面前三步处停下，微微欠身：
“这些日子怠慢侠士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历经世事沉淀下来的柔和。
沈小二喉结滚动，喉咙干得说不出话。
他平生见过最好看的女人，是去年在花灯节上，倚楼抛绣球的孙家小姐。
当时他蹲在茶棚檐下啃烧饼，抬头看了一眼，烧饼差点没拿住。
此刻他觉得那块烧饼可以扔了。
“没……不敢当……”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干涩得不成样子：
“小……小人姓沈，排行第二，街坊都叫我沈小二……”
苏清晏浅浅一笑，并不纠正他的失态。
她抬手示意他坐，自己在桌边另一张椅上落座，姿态从容，仿佛这不是一间软禁人的屋子，而是她寻常会客的茶室。
沈小二腿软，几乎是跌回椅子里。
苏清晏看着他，目光平和：
“这一路，辛苦侠士了。”
她说着，亲手斟了杯茶，推到他手边。
沈小二看着那杯茶，茶汤清亮，叶片在杯中缓缓舒展，是极好的明前。
他忽然想起沈剑心临别时递来的那杯凉茶。
心头没来由地一凛。
“……不辛苦。”他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握在掌心，低头看着茶水打转，“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苏清晏看着他这动作，眉梢微微一动，很快恢复如常。
她轻声道：
“那位托付侠士的人——”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可是姓沈？”
沈小二端着茶杯的手，纹丝不动。
他抬起眼皮，看了苏清晏一眼。
那眼神和方才的局促判若两人，说不上锐利，却像换了个人。
“家主问这个做什么？”
他的声音也稳了下来，没了方才的结巴。
苏清晏并不着恼。
她轻轻叹息一声，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怅然：“侠士莫要多心。只是……”
她抬眸，直视沈小二：“侠士可知，你送回来的，是什么人？”
沈小二沉默了一瞬。
沈小二脊背僵了一瞬。
他低下头，盯着茶杯里已经凉透的茶水，一字一顿：
“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您最好也别说。”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苏清晏突然莞尔一笑，那笑容明媚得近乎刺眼，但落在沈小二眼中，却让他后脊梁窜起一股凉意。
他下意识捂住耳朵，闭上眼睛。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苏清晏：“…………”
她活了几十年，头一回被人这么对待。
但她是苏家家主，养气功夫到家，只是顿了顿，便继续道。
“你送回来的那个孩子…………”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穿过沈小二捂紧的指缝，扎进他耳朵里。
“看似是个孩子，实则是我苏家老祖。”
沈小二捂耳朵的手僵了一下。
“且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苏清晏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可知，你将她送回来，等于害了我们整个苏家？”
沈小二睁开眼睛，又赶紧闭上。
他双手把耳朵捂得更紧，嘴里念念有词：“不听不听不听！我什么都不知道！别跟我说！”
苏清晏站起身，衣袂如流水般拂过椅沿。
走到门边，她侧首，看着那个还在捂耳朵、缩在椅子里不肯睁眼的男人。
“你不必如此。”
她的声音恢复了初见时的柔和：“这与你，多半也不会有太大干系。”
沈小二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
苏清晏继续道：“若想走，我即刻安排人送先生离岛。”
沈小二眼睛一亮，耳朵松开些许。
“只希望先生能替我给托付你的人带句话。”
苏清晏直视他，目光平静：“苏家会想办法解决这个麻烦。”
“请他莫要再生事端。”
“尽快离开这里。”
沈小二一愣。
苏清晏没有再看他。
她跨出门槛，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的阴影里。
只余腰间那枚玉剑佩，在风中轻轻碰响，一声，两声，渐渐远去。
沈小二独自坐在桌边。
凉透的茶水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他呆滞的脸。
“……老祖？”
他喃喃。
“……魔头？”
他打了个寒颤。
“关我屁事！”
他猛地站起来，冲到门口，对着空荡荡的廊道喊：
“船呢？说好的送我呢？！喂——！”
门外只有秋风扫过落叶的沙沙声。
暮色四合，燕云阁内，坐在九柄剑中的苏微漪睁开眼睛。
其双眸内，某种光芒明灭。
她知道他们在等，但她也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