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景象,让沈剑心心头微微一沉。
沈小二脚步顿了顿,脸上的凶恶表情似乎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被他强行拉起。
他大步走到那几个孩子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巷口透进来的所有光线,阴影笼罩着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
“嗬!果然有同伙!”
沈小二叉着腰,声音依旧凶狠。
“一窝小贼!刚才谁摸我兜的?自己站出来!”
那个偷东西的小乞儿吓得浑身一颤,连哭都不敢了,死死低着头,几乎要把自己埋进膝盖里。
其他三个孩子也吓得缩成一团,那个稍大点的男孩鼓起一点点勇气,抬起苍白的小脸,哆嗦着嘴唇想说什么,却被沈小二凶狠的目光瞪了回去。
“小小年纪不学好!”
沈小二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们脸上,“学人偷鸡摸狗!今天敢偷爷,明天就敢抢!长大了还得了?是不是想进衙门吃板子,还是想被扔进江里喂鱼?嗯?”
他骂得难听,气势汹汹,手指几乎要点到那几个孩子的鼻尖。
孩子们吓得魂不附体,最小的那个女孩终于忍不住,哇一声哭了出来,又被旁边的男孩死死捂住嘴巴,只剩压抑的呜咽。
沈小二似乎骂够了,又或者是不忍再看那些充满恐惧的泪眼。
他猛地一甩手,像是极其厌恶地转过身,嘴里依旧骂骂咧咧:“晦气!一帮丧门星!爷今天心情好,懒得跟你们计较!再让老子看见你们干这个,非把你们爪子剁了不可!听见没有?”
他背对着孩子们,朝着巷口走去,步伐很快,仿佛一秒也不想多待。
沈剑心抱着苏微漪,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然而,就在沈小二转身、衣袍拂动、身影即将完全背对那个角落的刹那,沈剑心看得清清楚楚。
沈小二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看似随意甩动的右手,手腕极其隐蔽、迅捷地微微一抖。
一道细微的、几乎被昏暗光线和他袍袖遮掩的银光,自他指尖悄无声息地弹射而出。
那银光划过一个极短的、精准的抛物线,没有发出任何引人注目的声响,“叮”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不偏不倚,落在了那群小乞丐面前那个唯一还算完好的破陶碗旁,一堆半湿的、散发着霉味的烂稻草里。
那是一小块碎银子。
不大,约莫一两左右。
在昏暗中,泛着一点点沉静的微光。
做完这个动作,沈小二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只是他甩手时无意间带起的风。
他径直走出了巷子,背影很快融入外面街道隐约传来的、遥远的喧嚣声中。
沈剑心停在巷口,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角落。
四个吓坏了的孩子,还没从刚才的恐惧中完全回过神来,兀自挤在一起发抖,泪痕未干。
他们甚至没有立刻发现那近在咫尺的、足以让他们饱餐数日的“意外之财”。
沈剑心收回目光,抱着安静伏在他肩头的苏微漪,转身,跟上了沈小二消失在巷口的背影。
巷外,阳光刺眼,人声依稀。
巷内,寂静重临,唯有那枚躺在污秽草堆里的碎银,沉默地反射着从巷口斜射而入的、一缕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微光。
离开暗巷,沈小二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背脊也不像之前那样刻意挺得笔直。
他沉默着,方才在巷子里那股子虚张声势的凶蛮劲儿如同退潮般消失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种沉甸甸的、与这节日气氛格格不入的落寞,笼罩在他略显单薄的肩头。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巷子湿泥的旧布鞋,一步一步地挪着,仿佛在掂量每一步的重量。
沈剑心抱着苏微漪跟在后面,同样没有说话。
苏微漪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安安静静地趴在沈剑心肩头,只露出一双大眼睛,悄悄地观察着前面沈小二的背影。
主街鼎沸的人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
这条偏巷里,只有他们三人轻微的脚步声,以及远处不知哪家院落里飘出的、断断续续的祭神唱诵。
走了约莫十几丈远,沈小二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低低地响起,像是在自言自语,“都是为了口吃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饿肚子的滋味,不好受啊。”
“肚子里像有只手在抓,在挠,掏得你心慌,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那时候,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找吃的。什么体面,什么规矩,什么对错……都他娘的淡了。偷鸡摸狗,顺手牵羊……算得上十恶不赦么?”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算不上笑意的弧度,更像是自嘲。
“也许算吧,在那些吃得饱、穿得暖的老爷太太们眼里。可在饿疯了的人眼里,那就是……活命的本能罢了。跟野狗刨食,没多大区别。”
沈剑心静静地听着,怀里的苏微漪也睁大了眼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能感觉到,沈小二这些话,并非仅仅在说刚才那几个小乞儿。
沉默了片刻,沈剑心开口。
“你既同情他们,为何……只给那么一点?”
沈小二闻言,缓缓转过身来。
他咧嘴一笑:“向蜀兄,你以为我抠门?舍不得那点银子?嘿……”
“给多了,那不是帮他们,是害他们。”
“你仔细想想。”
沈小二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着,像是在列举,“就他们那点年纪,那副风吹就倒的样子,怀里突然揣着几两,甚至十几两白花花的银子,在这江宁城,尤其是在今天这人挤人、牛鬼蛇神都冒出来的日子里,能保住几个时辰?”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怕是转眼就被其他地盘上的乞丐头子盯上,或者被街面上游荡的、专找软柿子捏的混混痞子抢了去!”
“银子没了是小事,挨一顿毒打都是轻的,弄不好,小命都得搭进去!这世道,你给一个饿肚子的人一块金元宝,不是救他,是催他死!”
沈剑心目光微凝。
他并非不懂这个道理,只是身处的位置和经历不同,看待问题的角度自然不同。沈小二这番话,是从最底层、最血淋淋的生存逻辑出发的,残酷,却无比真实。
“一两碎银。”
沈小二收回手指,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刚刚好,不能再多了!”
“嗨!说这些没劲的干啥!”
他转过身,搓了搓手,眼睛又亮了起来,指向巷口外更明亮、更喧嚣的方向,“走走走!向蜀兄!我刚才想起来,南市那边下午有祭海舞!听说场面大得很,百十号人一起跳,还有喷火吐水的把戏!比看人打架有意思多了!小妹妹,哥哥带你去看喷火!可好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