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踏入主街，节日的热浪便扑面而来，几乎将人淹没。
视线所及，尽是攒动的人头。
不远处，在郑家彩楼前，一大批人似是在围观什么，热闹非凡。
沈小二像条灵活的泥鳅，在摩肩接踵的人堆里钻来挤去，硬是给沈剑心和苏微漪开出了一条道，三人终于挤到了围观人群的前列。
眼前赫然是一座搭建得颇为气派的木质彩楼，飞檐翘角，遍裹红绸，檐下挂满精巧的走马灯和绘着鸳鸯、莲藕等吉祥图案的彩绘灯笼。
楼前空地铺着红毡，两侧立着兵器架，刀枪剑戟擦得锃亮，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寒光，与四周喜庆的装饰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彩楼二层垂着珠帘，隐约可见后面坐着数道人影，想必是郑家主事之人及今日的主角。
楼下，一个穿着体面绸衫、留着山羊胡的管家正站在临时搭起的小木台上，扯着嗓子，用夹杂着江宁本地口音的官话高声宣喊：。
“……诸位江湖俊彦，四方豪杰！”
“今日乃海祭吉日，亦是我江宁郑家为小女择婿之期！规矩简单——年十八至三十，家世清白，身无劣迹者，皆可上台切磋！”
“武艺为先，点到为止，最终胜者，便是我们郑府的乘龙快婿！”
“郑家虽非武林世家，却也薄有资财，小女自幼知书达理，容貌端庄，更有丰厚嫁妆奉上！良缘天赐，莫失良机啊！”
管家话音刚落，台下便炸开了锅。
议论声、起哄声、品头论足声混杂一片。
“郑老爷可是咱江宁有数的丝商，家底厚实得很！”
“听说郑小姐去年元宵灯会露过面，确实是个美人胚子！”
“嫁妆少说这个数！”有人比划着手指，引来一片羡慕的啧啧声。
“武功好的快去试试！一步登天啊！”
也有老成持重的低声嘀咕：“哪有这等好事？怕是招个能镇宅护院、还能撑门面的女婿吧……”
“管他呢，打赢了再说！”
台上，已有两个急于表现的年轻汉子交上了手。
一个使齐眉棍，虎虎生风；一个用双刀，舞得密不透风。
功夫都算不得高明，多是外家把式，砰砰乓乓打得热闹，引来台下阵阵叫好。
胜负很快分出，使棍的卖个破绽，一棍扫中使刀者的下盘，将其绊倒在地，赢得一片喝彩。
沈小二看得两眼放光，脖子伸得老长，嘴巴微张，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抓了把不知哪顺来的瓜子，嗑得飞快，碎屑沾在嘴角都顾不上擦。
他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沈剑心。
“嘿！向蜀兄，瞧见没？这就叫‘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啊呸，是‘拳脚自有娇娘顾’！白捡的媳妇，白捞的家当！”
他眼珠子骨碌碌转着，瞄着台上那个刚刚获胜、正抱拳四面炫耀的棍术汉子，又瞥了眼彩楼珠帘后模糊的倩影，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
“你说……我要是现在跳上去，抱拳来个‘江湖散人沈剑心，特来领教’——就凭这名头，是不是能把台上那家伙直接吓软了腿？说不定连打都不用打，郑老爷就直接请我上楼吃茶了？”
他说着，还挺了挺不算厚实的胸膛，试图摆出点高手寂寞的姿态，可惜配上他那身风尘仆仆的行头和嘴角的瓜子屑，只显得滑稽。
沈剑心起初只是淡淡看着，这类比武招亲在他听过的江湖故事里不算新鲜，多半掺杂着利益算计，他并无兴趣。苏微漪躲在他身侧，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好奇又有些怯生生地看着热闹的擂台和激动的人群。
然而，当沈小二那句“报上‘沈剑心’的名号”脱口而出时。
沈剑心心跳都慢了一拍。
“不可！”
两个字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短促、低沉，甚至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急。
沈小二被这突如其来的低喝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瓜子差点撒了。他愕然转头，看向沈剑心，只见对方面色紧绷，眉头蹙起，眼神里闪过的是他从未见过的……紧张？
沈剑心自己也愣住了。
他迅速收敛神色，试图为刚才的失态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但脑海中残留的、促使他脱口而出的那个念头，却极为清晰。
‘若被李女侠知道，我的名号在江宁比武招亲……’
这个念头虽然意识，却也是造成沈剑心刚才失态的罪魁祸首。
为什么会害怕她知道？
沈剑心感到一丝困惑，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陌生的窘迫。
“咳。”
他清了清嗓子，避开沈小二探究的目光，语气恢复平静。
“沈大侠莫要玩笑。你如今……伤势未愈，真气不宜妄动，上台比武绝非明智之举。”
他特意强调了伤势未愈四个字，提醒对方别忘了自己塑造的斩龙后虚弱人设。
“况且。”
他目光扫过装饰华丽的彩楼和台上耀武扬威的胜者，语气淡然而理智，“此等招亲，看似风光，内里牵扯必多。郑家富商，招婿岂会只因武艺？其中利益纠葛、家族考量，恐非表面这般简单。贸然卷入，徒惹麻烦。”
他说的合情合理，沈小二挠了挠头，刚才那股跃跃欲试的劲头被沈剑心那一声低喝浇灭了大半，又听了这番分析，也觉得有道理。
“嘿嘿，就随口那么一说，过过嘴瘾！”
沈小二讪笑两声，把手里剩下的瓜子全塞进嘴里继续道：“再说了，这种绑死在一家一院、抬头低头都是丈人舅哥的买卖，没劲！忒没劲！还是江湖自在！”
他挥了挥手，仿佛要把刚才那点荒唐念头挥散，又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模样，拽了拽沈剑心的袖子：“走走走，向蜀兄，这儿没看头了！我听说西街口来了个耍‘百丈旗’的，那旗杆能抛到云彩里去！那才叫真本事！小妹妹，哥哥带你去看更厉害的！”
苏微漪眨了眨眼，轻轻点头，依旧紧紧靠着沈剑心。
沈剑心任由沈小二拉着，转身挤出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