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王铁却反手一把抓住沈剑心的胳膊。
“沈兄弟,你等我!我回去跟孩儿他娘和井边兄弟们交代一声!”
王铁语速飞快,不容置疑,“我跟你一起去!那地方我熟,周边地形我也清楚!绝没有让你一个外乡人、为我们的事独自冒险的道理!”
沈剑心看着王铁眼中那混合着恐惧、决心和义无反顾的光芒,心中微微一动。
他确实需要一个熟悉当地情况、且足够可靠的人同行。
王铁的胆气和对这片土地的感情,无疑是最佳人选。
他没有矫情推辞,只是点了点头:“好。有王大哥同行,更好。”
王铁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僵硬却无比坚定的笑容,转身便朝村里飞奔而去,脚步踏起一溜黄尘。
不多时,王铁去而复返。
他已换上了一双更结实的旧靴,腰间除了短棍,还多别了一把厚重的柴刀,背上背了个小包袱,里面是干粮、水囊和几样可能用上的土工具。
他对沈剑心重重点头:“交代好了。走吧!”
两人不再多言,对视一眼,同时迈开脚步,离开沙集村,朝着东北方向,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小李庄,疾步而去。
-----------------
小李庄破败死寂。
低矮的黄土墙大多坍塌,仅存的几处窑洞也门窗歪斜,了无生气。
村中几乎不见青壮,只有零星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老人,如同枯树般蜷缩在背风的墙角下,眼神空洞地望着昏黄的天空,或是彼此间低声念叨着含糊不清的话语。
当王铁和沈剑心的身影出现在村口时,立刻引起了那些老人的注意。
一个头发稀疏、眼窝深陷的老头颤巍巍地扶着土墙站起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王铁,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充满恨意的声音:“王铁……你个沙集的恶霸……你来干什么?来看我们这些老骨头……死绝了没有?!”
他身旁另一个老妪也投来畏惧又怨毒的目光。
更多的老人则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神里充满了对王铁这个“守着水井的凶人”的恐惧,对沈剑心这个陌生背剑客的警惕。
王铁面对这些咒骂和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右手习惯性地按在了腰间那柄厚重柴刀的刀柄上,拇指摩挲着粗糙的木柄。
“闭嘴,老东西。老子今天不是来跟你们算旧账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过两天,我会让人送点水过来。都给我安分点,谁要是不长眼,这时候还敢惹事生非……”
他按着刀柄的手微微用力,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别怪老子的刀,认不得乡亲!”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带着威胁,但却让几个原本满眼怨恨的老人愣住了,那咒骂的老头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出声,只是狐疑又带着一丝不敢置信地看着王铁。
沈剑心跟在王铁身后,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他理解王铁必须维持的强硬姿态,也看到了那些老人眼底深处几乎被绝望磨灭的、对“水”的本能渴望。
两人径直穿过死寂的村落,走向村头。
那口枯井所在的位置,比其他地方更显荒芜。
井口被手臂粗细、交叉焊接的精铁栅栏封得严严实实,栅栏粗犷厚重,显然不是寻常铁匠手艺。
栅栏上交叉贴着两张泛黄破损的纸质封条,封条上用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迹般的颜料,画着扭曲繁复、令人望之心烦意乱的符文。
还未真正靠近,沈剑心便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仿佛有什么冰冷滑腻的东西擦过皮肤。
周围的空气温度似乎都低了几度,带着一股阴冷的、透入骨髓的寒意。
他凝神细看。
井口周围一丈见方的土地,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暗沉色泽,像是被墨汁浸染过,又像是堆积了太多腐败之物。
这片土地上寸草不生,与远处那些挣扎着长出几丛耐旱荆棘的黄土形成鲜明对比。
空气中,隐隐飘荡着一丝极淡的腥气。
他的目光锁定在栅栏的封条上。
那些暗红色的符文在昏黄的天光下微微反光,线条扭曲盘旋,似乎并非单纯的装饰或官样文章。
沈剑心运转《太虚敛息诀》,灵觉微微提升,隐约感到那些符文似乎散发着一种禁锢与遮掩的微弱波动,仿佛不仅是在宣告官府的禁令,更像是在封锁、掩盖井口之下散发出的某种气息。
“这封条上的图案……”沈剑心低声问道。
王铁凑近了些,同样压低声音:“那群穿官服和青袍子的人贴的。每半年左右,他们会来一次,换上新封条。旧的……他们会带走,或者当场烧掉。”
沈剑心盯着那鬼画符般的符文,看了许久。
这符文的风格,与他乾坤袋中那些从阵师处得来的符箓截然不同,更显阴森诡谲,充满一种令人不适的邪异感。
他并不认识这些符文,但凭借在《天命》世界摸爬滚打的经验和直觉,可以肯定这绝非正道之物。沈剑心集中精神,将符文的整体结构和几个关键的特征细节牢牢印在脑海中。
他不懂符箓之道,但现实中第七安全区守备大队的韩青他们,常年与妖魔和各类超自然事件打交道,或许有专门研究符箓、阵法的能人。
他决定,等探查完祠堂,就找机会返回现实世界,向韩青他们求助,辨认这符文的来历和作用。
“沈兄弟,这玩意儿……真有古怪?”王铁虽然看不懂,但从沈剑心凝重的神色和那符文本就邪异的外观,也能感觉到不对劲。
“嗯。”沈剑心点点头,没有详细解释,“这恐怕不是人间官府常用的东西,更像……某些‘仙人’用的符咒。具体有何用,我需要找人问问。”
“仙人?”王铁愣住了,脸上露出混杂着敬畏与更深忧虑的神情。
若真是涉及仙家手段,那这事的棘手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走,去祠堂看看。”沈剑心收回目光,不再停留。
两人转身离开枯井。
走过村中那条荒凉土路时,之前那个咒骂王铁的老头,不知何时又颤巍巍地挪到了路边。
他没有再骂,只是用那双浑浊得几乎看不清瞳孔的眼睛,死死盯着王铁,干裂的嘴唇翕动着,用尽力气般挤出几个字:“你……你真……给我们……送水?”
王铁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硬梆梆地甩下一句:“会送。但只能是一点儿,别指望多!”
说完,他加快脚步,几乎有些仓促地离开了小李庄。
沈剑心跟在他身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看似强硬的汉子,胸膛在微微起伏,呼吸有些粗重。
那双总是透着悍勇和警惕的眼睛里,在刚才与老头对视的刹那,分明闪过了一丝极快、却被沈剑心捕捉到的不忍与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