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家的，你说什么呢！沈兄弟和小五等会儿跟咱们一块儿去东头老赵家吃席！沾沾喜气，人多也热闹！”
换上一件虽然半旧但浆洗得干净、颜色也鲜亮些外套的王氏闻声从屋里出来，嗔怪地瞪了王铁一眼。
王铁被妻子一堵，话噎在喉咙里。他看着妻子热情的笑容，又看看院里两个孩子融洽的样子，到嘴边的赶人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但心中的疑虑和警惕却更深了。
这姓沈的，绝不是单纯讨水歇脚的过客。
他闷声不响地走到院角的水缸旁，拿起葫芦瓢，舀了半瓢水，先是仔细地漱了漱口，吐掉赶路和守井沾上的沙尘，然后又倒了些水在手上，用力搓洗。
他的目光，却始终牢牢锁定在沈剑心身上，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沈剑心感受到那审视的目光，缓缓站起身，面色平静，对着王铁微微颔首。
“好了好了，当家的你快些洗，咱们该过去了，去晚了不好。”
王氏催促着，又对沈剑心笑道，“沈兄弟，别愣着，走啊，别不好意思！乡里乡亲的都实在！”
这时，苏微漪和王铁的女儿已经手拉手站了起来，两个小姑娘经过半上午的相处，似乎熟络了不少，正凑在一起，小声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孩子间的悄悄话，小脸上都带着笑。
看到女儿难得这么开心，王铁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许，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用布巾擦干，走到沈剑心身边，沉声道：“走吧。”
一行人出了院门，朝村东头走去。
王氏领着两个兴奋的小姑娘走在前面，王铁和沈剑心则稍稍落后几步。
沉默地走了一段，王铁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闲聊，却又带着明显的试探：“沈兄弟一路过来，路上……可经过其他村子？”
沈剑心脚步未停，目光掠过两旁低矮的土墙和一众脸色洋溢着欢喜笑容的村民。
这半日的短暂接触，从王氏的热情善良，到村民们虽警惕但并非全然凶恶的眼神，再到王铁对待妻女不经意流露的温情，他已隐隐感觉，沙集村的“霸道”，其下恐怕藏着更为复杂无奈的隐情。
他点了点头，坦然道：“经过几个。”
王铁眼神微凝，继续问：“那……可有讨到水喝？”
沈剑心没有回避，直接取出老夫妻赠与的羊皮水囊，在王铁眼前晃了晃，坦言道：“讨到一些。在一对老人家那里，得了这半囊水，还有几张饼。”
他顿了顿，补充道，“水很浑浊，又苦又涩，听说是村里年轻人冒险从远处背回来的。”
王铁的脸色，在听到“浑浊苦涩”、“冒险背回”这几个词时，瞬间变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高大的身躯拦在沈剑心面前，目光如刀，声音也压低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沈兄弟！你若只是路过讨水，吃了饭，歇了脚，我沙集村欢迎！清水干粮，临走我还能给你备足！”
他的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股护犊般的凶狠：“但你若是听了些闲话，想来替那些村子讨什么‘公道’，说什么‘道理’……那我劝你趁早歇了这心思！”
“沙集的人，为了这口活命的水，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绝不容外人指手画脚！”
气氛骤然紧绷。
前面走着的王氏似乎察觉到什么，回头望来，脸上有些担忧。
两个小姑娘也停下说笑，怯生生地看着突然对峙起来的两个大人。
沈剑心面对王铁骤然爆发的敌意和压迫，身形未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躲闪。
他平静地迎上王铁的目光，语气依旧沉稳，甚至带着一丝理解。
“王大哥，不瞒你说，初听此事时，我心中确有为之不平的念头。”
王铁瞳孔一缩，拳头暗暗握紧。
“但是......”
沈剑心话锋一转，举起手中那个粗糙的羊皮水囊，又指了指前面王氏的背影。
“喝了沙集给的水，听了大嫂热情邀约，看到这村里……也有老人孩子，也有婚嫁喜事。我便知道，事情绝非简单的‘恃强凌弱’四字可以概括。那点打抱不平的心思，也就散了。”
王铁紧握的拳头微微松了松，但眼神中的警惕未减，依旧死死盯着沈剑心，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假。
沈剑心继续道：“王大哥放心，我此行南下有要事在身，无意也无暇卷入此地纷争。吃了这顿喜宴，沾了喜气，我便带着小妹离开。”
听到沈剑心明确表示会离开，王铁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一松，脸色稍霁，但语气依旧硬邦邦：“那就好！吃完饭，我会让人给你准备足够的清水，再找个人，送你们到好走的官道上去！这旱地凶险，莫要乱走。”
沈剑心却摇了摇头，拱手道：“多谢王大哥好意。但清水不必再备，王婶给的水已足够。至于引路……也不必劳烦贵村人手了。我们自有去处。”
王铁皱了皱眉，似乎还想说什么。沈剑心却忽然话锋一转，问出了一个让王铁心头再次一紧的问题：“王大哥，在下还有一事不解，想请教。方才在家中，听王婶和几位邻人闲聊，提及村中这口古井……水位也在下降，恐怕也支撑不了太久？”
王铁脸色一沉，没有立刻回答。
沈剑心继续追问：“既然井水也日渐枯竭，为何不将实情告知周遭村落？大家一起想办法，或许还能寻到别的生路？如此严防死守，只会让怨恨越积越深。”
“告知？一起想办法？”
王铁叹息一声继续道：““沈兄弟，你以为是过家家吗？水！在这里就是命。比金子还贵的命！你告诉他们井快枯了，他们会想‘一起想办法’？他们只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狼一样扑上来。”
“抢在井枯之前，能多抢一口是一口！到那时，就不是现在这样小打小闹了，是真要出人命的。”
“我们若是软一点，不硬气，不去争，不去守，我们沙集的老老少少，现在就跟他们一样！只能眼巴巴等着渴死，或者冒险去百里外背那要命的苦水！这世道，想活命，有时候就得狠下心！”
沈剑心默然。
沉默片刻，他再次开口，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么，王大哥，这井水枯竭的源头，你们可曾找到？是地脉变动？还是……有别的原因？”
他抬眼，目光清亮地看着王铁：“我虽能力有限，但或许……能看出些端倪。王大哥若信得过，可否告知？若真是无法挽回的天灾，我也就彻底死心，吃完这顿饭，绝不回头，立刻离开。”
他再次抱拳，姿态放得很低，语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信服的坦然。
王铁死死盯着沈剑心，看着他那双清澈得不含杂质的眼睛，里面有关切，有探究，却没有虚伪的同情或居高临下的审视。
这个年轻人，比他见过的所有过路客都奇怪，也……都更让人难以看透。
片刻后，王铁猛地一咬牙，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孩儿他娘！你带着俩丫头先去老赵家！跟赵叔说一声，我和沈兄弟有些话说，随后就到！”
王铁这才重新看向沈剑心，眼神复杂，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沙哑：“想知道井水为什么枯？”
他侧身，指向村子更深处、靠近北部一片看起来更加荒凉、甚至隐隐有黑色怪石裸露的丘陵方向。
“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