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某处依山傍水的庄园。
此地不显于外,内里却极尽豪奢。
飞檐斗拱,回廊曲折,假山奇石点缀其间,引活水为溪,潺潺流过卵石,注入一方碧色深潭。
庄园深处,专辟有一处极其开阔的演武场,地面以最坚硬的“黑冈岩”铺就,寻常刀剑难伤分毫。
此刻,演武场中央,热气蒸腾,如有实质!
一个雄壮如铁塔般的身影,正在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打熬体魄。
他浑身只着一条玄色铁砂裤,古铜色的皮肤上疤痕纵横,新旧叠加,如同最狰狞的图腾。
一块块肌肉并非贲起夸张,却紧实如百炼精钢,随着他的动作贲张收缩,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他正背负着一尊足有千斤重、通体黝黑的玄铁巨鼎,以最标准的马步桩,缓缓下蹲,再缓缓起身。
动作慢得令人窒息,每一次起伏,全身筋骨都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那是力量被催发到极致的征兆。
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他虬结的背肌、宽阔的肩膀上滚滚而下,落在地面炙热的黑冈岩上,竟发出“嗤嗤”的轻响,瞬间蒸腾成白雾。
更惊人的是,他周身三尺之内,空气都因那磅礴炽热的气血而微微扭曲,隐隐竟有淡红色的气血狼烟自他头顶百会穴蒸腾而起,虽未成形,却已显露出骇人的气象。
此人,正是当初在乱葬岗,与洛温水以命相搏,最终两败俱伤的陈姓武夫,陈望。
看他此刻龙精虎猛、气血如汞浆般澎湃运转的模样,显然那足以让寻常武者躺上一年半载的重伤,早已痊愈,甚至修为隐隐有更进一步的迹象。
“嘿!”
一声低沉的吐气开声,陈蛮将玄铁巨鼎轻轻放下,地面微微一震。
他接过旁边侍立弟子递来的、浸过特殊药液的厚重毛巾,随意擦拭着身上的汗水和蒸腾的热气,眼神锐利如鹰,望向南方。
“算算时日,那小子……也该带着那小丫头片子,快到江南地界了吧?”
相较于天枢阁苏明那些人还在像无头苍蝇般四处打听、追踪,他陈望的优势太大了。
他亲眼见过沈剑心,记得那张虽然年轻却异常坚毅的脸。
甚至知道沈剑心的真名。
这里是通往江南苏家的必经之路,也是他们预先选定的“守株待兔”之地。
只要沈剑心带着苏微漪出现在江南地界,以他陈蛮在此地经营的人脉和眼线,第一时间就能得到消息。
陈望浓眉微皱,随即又舒展开,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嘿,老子当时就觉得那小子不是一般人。”
“愣头青是愣头青了点,但那股子拼命的狠劲和……说不清道不明的运气,倒是有点像老子年轻的时候。”
他想起沈剑心在乱葬岗,面对阵师和重伤的自己时,那毅然决然拔剑挡在小女孩身前的模样。
无关利益,纯粹是“看见了,就不能不管”的傻气。
“可别死在半路上了。”陈望嘀咕一句,不知是惋惜对手,还是担心“钥匙”遗失。
就在这时,演武场入口处,一个同样身形矫健、步履沉稳的年轻人快步走来。
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刚毅,眼神明亮,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正是陈望的嫡传弟子,赵闯。
“师父!”赵闯走到近前,抱拳行礼,神色间带着一丝凝重。
“嗯,打听到什么了?”
“是关于江州望江镇的消息。”
赵闯压低声音,“龟背岛水域前几日发生惊天大战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而且传播的速度极快,版本众多。其中最引人瞩目的,是关于一位自称‘斩龙者’的年轻侠客。”
“斩龙者?”陈蛮喝酒的动作顿了一下。
“是。传闻称,当日肆虐的沧溟恶蛟残魂,便是被一位声音听起来很年轻的侠客,以绝世剑法斩杀。那人临阵大喝斩龙者——沈剑心!”
“声震百里,最终剑斩妖蛟。”
赵闯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师父的表情,“师父,您之前提过的,带走‘钥匙’的那个年轻人,好像……也叫沈剑心?会不会是同一人?”
陈望沉默了。
他浓密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脸上惯常的豪迈粗犷被一种罕见的凝重和思索取代。
“沈剑心……斩龙……”他缓缓放下酒坛,粗大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坛身上敲击着。
不可能。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乱葬岗那个小子,修为撑死了刚摸到入流的门槛,但距离能参与、更别说主导斩杀沧溟恶蛟那等传说级妖魂的层次,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短短不到一月时间,绝无可能!
可是……
陈蛮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乱葬岗破庙前,沈剑心面对阵师时,周身突然迸发出的那数十道凌厉无匹、带着破灭气息的金色剑气。
秘法?燃烧寿命或潜力的禁忌之术?就像洛温水最后用的那种?
若那小子真有这种不惜同归于尽的狠劲,再配合某种不为人知的底牌或奇遇,在某种极端情境下,或许……真有可能创造出不可思议的战绩?“妈的,这小子……”陈蛮忍不住骂了一句,心情复杂。
一方面觉得匪夷所思,另一方面,内心深处又隐隐觉得,如果是那个敢为了不相干的小女孩就硬撼阵师、直面自己的愣头青,说不定……
真能干出这种惊世骇俗的疯狂事来。
“师父?”赵闯见师父久久不语,试探着问。
陈蛮猛地回过神,将坛中剩下的烈酒一饮而尽,抹了把嘴,粗声道:“现在确认不了。传闻这东西,三人成虎,夸大其词的多。或许同名同姓,或许有人借名扬威。但不管是不是他……”
他眼中精光一闪:“等他们到了江南,一切自然见分晓。派人再去仔细打探,我要知道关于‘斩龙者’更详细的消息,尤其是出手前后的细节、有无旁人协助、最终去向!”
“是!”赵闯领命,正要离去。
“等等。”
陈蛮叫住他,不知为何,刚才那份凝重散去,反而露出一丝畅快的笑意,尽管这笑意搭配他脸上的疤痕显得有些狰狞,“不管是不是那小子,这‘斩龙者沈剑心’的名头,听着提气!江湖代有才人出,是好事!若是那小子……哈哈,那更有意思了!老子都有点等不及想再见见他了!”
他大手一挥:“去,再拿两坛好酒来!今天高兴!”
赵闯看着师父难得外露的、带着纯粹欣赏与期待的情绪,微微一愣,随即也笑了:“是,师父!”
虽然无法确定,但陈蛮心情莫名大好。
青剑温水,侠客沈剑心。
虽是因立场不同可能成为对手,但作为武者,他发自内心欣赏这样的人物。
江湖险恶,能多几个这样有血性、有担当、又能创造奇迹的年轻后辈,总归是让人欣慰的。
这酒,该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