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心中升起一丝异样。
他看着她依旧虚弱的身形,想起她之前燃元时决绝的背影,又想起昏迷前她接住自己时那双颤抖却有力的手臂。
“李女侠,”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迟疑,“那你……你的伤……”
“我的事,不必你操心。”
李桃庭打断了他,语气更冷,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师门已传讯于我,长辈不日便会循踪而至,接我返回蜀山。”
她顿了一下,似乎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语气稍缓:“蜀山自有灵丹妙法,可疗此燃元之损。回到山中,静心修养,假以时日,自能复原如初。”
蜀山长辈将至?
沈剑心闻言,先是心头一松。
蜀山,那可是传说中的仙家剑宗,底蕴深厚,若有长辈出手,李桃庭的伤势或许真有转机。
但随即,那股异样感却更浓了。
他看着李桃庭,她依旧端坐着,面纱遮面,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露出的眼眸低垂着,避开他的视线。
她的手指,似乎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她的气息,微弱得让他心惊。
“真的……能复原如初吗?”沈剑心低声问,不是质疑,而是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
李桃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只是重新侧过头,望向窗外,留给沈剑心一个沉默而固执的侧影。
接下来的两日,沈剑心在虚弱中缓慢恢复,同时也默默地观察着李桃庭。
她的话越来越少,常常望着某个方向出神,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仿佛在计算着时间,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她开始用更厚的纱巾,或者将衣领拉得更高,来遮掩面容和脖颈。
但偶尔动作间,沈剑心还是能看到,她眼角原本只是细微的纹路,似乎加深了些许,甚至蔓延到了眼尾。
那如雪银发,也不再是纯粹的光泽,发梢处开始泛起一种枯萎稻草般的灰败黄色,失去了所有生机。
她倒水时,手指的颤抖更加明显了。
起身时,需要借助桌案或墙壁,停顿片刻,才能稳住身形。
这一切,都和她口中那“不日将至”、“复原如初”的师门救援,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沈剑心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这真的只是需要时间修养就能恢复的伤势吗?
第三日午后,沈剑心已经能在屋内慢慢走动,做一些简单的伸展。
李桃庭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碗黑乎乎、气味苦涩的汤药,是老医师开的普通温养方子。
她端起药碗,手抖得厉害,药汁几乎要洒出来。
沈剑心再也忍不住了。
他走到桌边,在她对面坐下,目光直视着那方轻纱,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直接:“李女侠。”
李桃庭端着药碗的手一顿,没有抬头。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沈剑心问,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你的伤……好像越来越重了。不,不是好像,是确实。”
李桃庭沉默。
“蜀山的长辈……真的快到了吗?”
沈剑心追问,他不是怀疑她撒谎,而是担心那所谓的“接应”是否真能及时赶到,是否真能解决她这诡异的、仿佛在燃烧生命的伤势。
良久,李桃庭才低低地开口,声音透过面纱,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疲惫:“说了……无事。燃元之术,本就损耗寿元根基,容颜……自然会随之衰败些许。”
她似乎想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却掩饰不住那丝涩然:“等回到了师门,自有灵池秘法,可缓缓弥补……”
“李女侠。”
沈剑心打断了她,不是因为不耐烦,而是因为她话语里那刻意强撑的平淡,让他心里莫名地揪紧。
他看着她,看着她微微低垂的头,看着她握着药碗、指节发白的手,看着她面纱边缘露出的、已染上灰败色泽的发丝。
福至心灵。
或者说,是某种源自本能的冲动,越过了他向来不算灵光的情商。
他忽然开口道,语气是纯粹的、不带任何修饰的认真:“你不用总戴着面纱。”
“……”
李桃庭猛地抬起头,面纱后的眼睛倏然睁大,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有猝不及防的愕然,有一闪而过的慌乱,还有……一丝被触及隐秘的羞恼?
沈剑心却像是没看到她的反应,或者看到了,却依然顺着自己心中那股莫名的冲动,继续说了下去,语速甚至比平时快了一些:
“我觉得……你在我眼里,什么时候都好看。”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最后选用了最简单直接的描述:“跟头发白不白,脸上有没有……嗯,细纹,都没关系。”
话音落下。
屋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李桃庭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尊白玉雕像,一动不动。
只有那双露在面纱外的眼睛,瞳孔微微收缩,清晰地映出沈剑心那张写满认真和些许困惑的脸。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几个呼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后,沈剑心看到,李桃庭面纱之上,那截露出的、原本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晕染开一层淡淡的、宛如三月桃瓣初绽、又似天边晚霞浸染的……
绯红。
那红晕从脸颊迅速蔓延至耳根,甚至隐约可见精巧的耳垂都变成了可爱的粉色。
她端着药碗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碗沿与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想要避开沈剑心的视线,却又无处可躲,只能徒劳地将脸侧向一边,连脖颈都泛起了一层薄红。
沈剑心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脸上也有些发烫,但他更多的是不解,他说的是实话啊?
怎么……李女侠反应这么大?
还……脸红了?
“我……”他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哐当。”
李桃庭终于稳不住,将药碗有些重地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脆响,几滴褐色的药汁溅了出来。
她嚯地站起身,动作因为慌乱而显得有些踉跄。
“原来……你也是个登徒子!”
语气试图模仿她以往戏谑沈剑心时的样子,可那微微的喘息和绯红未褪的耳廓,彻底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慌意乱。
说完,她几乎像是逃也似的,匆匆转身走向里间那扇简陋的木门,只留下一句话:“我需静修调息,莫来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