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医师也不推辞，收了银子，背好药箱，走到门口，却又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看床上面色依旧苍白、昏迷不醒的沈剑心，又看了看气息虚弱的李桃庭和乖巧却难掩惊惶的苏微漪，犹豫了一下，问道：“恕老夫多嘴……姑娘你们，也是前几日南边江渡上那场大难的……受难者吧？”
李桃庭隔着面纱，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老医师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神色，望向窗外隐约可见的浩渺江面：“哎……真是造孽啊。”
“谁能想到，平静了数十年的江渎，那传说中的恶蛟……竟然又出来了！云梦号那般大船都几乎倾覆，听说死了不少人……”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感慨与崇敬：“不过，天佑善人，侠义永存！这次，依旧有侠客仗剑而出，斩了那孽畜！咱们这些靠着这江水吃饭活命的人，真该好好谢谢那位侠客啊！”
他似乎来了谈兴，压低了些声音道：“这几日城里都传遍了，说那天恶蛟出世，天地变色，最后关头，听得一声断喝，声如青霄雷霆，在天边滚滚回荡……”
老医师模仿着传闻中的语调，带着几分神往：“说什么……‘斩龙者——沈剑心！’”
他看向李桃庭，好奇问道：“这位沈大侠，想来定是位相貌堂堂、气宇轩昂、仙风道骨的绝世高人吧？不知姑娘那日……可曾有幸得见其真容？”
李桃庭沉默了一下。
面纱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床榻上那个眉目安详、看起来与“相貌堂堂、气宇轩昂、仙风道骨”毫不沾边、甚至有些狼狈的家伙。
思虑片刻。
她隔着轻纱，对着老医师，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
老医师顿时露出笑容，拱手道，“那老夫便不打扰了。姑娘放心，以此子眼下恢复的势头，或许就在这一两日，便能转醒。只是……”
他又看了看李桃庭，欲言又止。
李桃庭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我无事，先生请回吧。”
老医师见状，也不再多言，叹了口气，背着他的小药箱，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身影消失在门外略显嘈杂的街市声响中。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苏微漪乖巧地挪到离床稍远些的椅子上坐下，小手放在膝盖上，时不时偷眼看一下床上的沈剑心，又很快低下头，似乎对那位沉默的白发姐姐有些畏惧。
李桃庭依旧坐在茶几旁，没有动。
她面前粗陶杯中的茶水早已凉透。
这里是江州边界，紧邻云梦大泽的一座小城，望江镇。
镇子不大，依山傍水而建，青石板路蜿蜒，白墙黑瓦的屋舍错落有致。
平日里也算商旅往来，颇有些人气。
只是前几日上游龟背岛水域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与灾难，还是让这座小城蒙上了一层不安的阴影。
码头上多了不少从上游逃难下来的船客和打听消息的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恐慌与各种真真假假的传闻。
李桃庭带着昏迷的沈剑心和惊魂未定的苏微漪，凭着最后一点力气，趁乱离开了那片是非之地，顺流而下，在这座相对偏僻的小镇找了这处不起眼的民居暂时安顿。
她自己也伤势极重，能支撑到现在，已全凭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
她需要时间恢复，哪怕只是稳住伤势不再恶化。
沈剑心更需要时间，等待那奇迹般的生机能否真的创造奇迹。
窗外传来隐约的市井喧闹、江水拍岸、还有远处码头力夫的号子声。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平凡的尘世。
然而李桃庭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斩龙者……沈剑心……”她心中默念着这个在民间开始流传的名号，面纱下的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似嘲讽，似感慨，又似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床榻上。
沈剑心那一直平静的眼睫，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的手指也微微勾动。
一直紧张关注着的苏微漪立刻察觉，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小脸上满是惊喜，却又不敢大声，只是捂住嘴，眼巴巴地看着。
李桃庭也察觉到了动静，转头望去。
只见沈剑心眉头轻轻蹙起，似乎挣扎着要摆脱某种沉重的束缚，喉间发出一声极其低微的、带着痛苦的呻吟。
他的眼皮，终于缓缓地、艰难地掀开了一丝缝隙。
茫然。
初醒的、毫无焦距的茫然，映在他那双清澈却此刻显得无比虚弱的眸子里。
他下意识地转动眼珠，视线先是模糊地扫过陌生的房梁，然后缓缓移动……
看到了床边不远处，那个小手捂着嘴、眼圈通红、满脸惊喜与担忧的瘦小身影，苏微漪。
视线再移。
看到了窗边茶几旁，那个静静坐着、白衣胜雪、白发如霜、面覆轻纱的……熟悉身影。
紧绷的神经，在认出这两人的瞬间，仿佛骤然松弛。
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夹杂着重伤后的虚弱与眩晕，席卷而来。
都活着，真好。
沈剑心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试图发出声音，想问这是什么地方，想问过去多久了，想问问李桃庭的伤势……
然而，一个沙哑却依旧带着独特清冷质感、语气微妙的声音，先一步打断了他酝酿中的询问。
李桃庭依旧坐在那里，没有起身，只是隔着面纱，“望”着他。
然后，他听到她用那带着重伤后沙哑的嗓音，慢条斯理地、一字一顿地问道：“你~”
“不是说你叫沈青么？”
沈剑心刚刚恢复一丝清明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他呆呆地躺在那里，看着窗边那个白发如雪的身影，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江水声，和屋内陡然变得有些凝滞的空气。
苏微漪看着突然僵住的沈剑心，又看看似乎“语气不善”的李桃庭，小脑袋困惑地歪了歪，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李桃庭依旧静静地“看”着他，面纱遮掩下，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眸，似乎在等待着某个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