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微笑。
“小五。”
“从这里去往江南，路途还很遥远。”
“这个乾坤袋你拿好，里面还有不少银两，足够你路上花用。干粮、清水、丹药，也都在里面。”
“你聪慧，也机灵。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你就自己想办法，混进商队也好，找个可靠的人暂时托付也好，一定要去到江南苏家。记住了吗？”
苏微漪的小脸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她猛地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小手死死抓住沈剑心的手，不肯去接那个乾坤袋，嘴唇哆嗦着：“不……沈大哥……不要……我们一起走……我们藏起来……”
沈剑心轻轻掰开她冰凉的小手，将乾坤袋不容置疑地塞进她怀里，然后握住了她瘦弱的肩膀。
“小五，听话。”
“当初在乱葬岗破庙，我决定救你……有些事，看见了，就不能当做没看见。”
“后来落星原，老货郎他们遇险，我不能坐视不管。”
“如今……”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空中那白发染血、剑光将黯的孤绝身影，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是她。”
“对我沈剑心而言，有些事，有些人，既然遇上了，承了情，并肩过……便绝无坐视不管、独自偷生的道理。”
苏微漪浑身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着沈剑心缓缓站起身，从背后那神秘的玄重冥竹剑匣中，抽出了那柄洛温水遗留的“青剑·温水”。
剑身温润，隐泛青光，在晦暗的天地间，映照着沈剑心平静却坚毅的侧脸。
“沈大哥！”苏微漪带着哭腔尖叫，“你会死的！你打不过那个怪物的！你会像洛先生一样……不要……我不要……”
沈剑心背对着她，握紧了手中的温水剑，感受着剑柄传来的微凉与一丝不屈的剑意共鸣。
他望着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墨黑吐息和摇摇欲坠的紫金剑阳，声音不大，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这风雨与轰鸣中，清晰地传入苏微漪耳中。
“我知道。”
“今日，沈剑心哪怕……杀不了这头恶蛟。”
他顿了顿，体内《一字剑诀》的剑意开始缓缓升腾，与温水剑中那股沧浪剑意隐隐呼应。
“也要……”
眼神骤然锐利如出鞘寒锋！
“……出上一剑！”
“死则死矣！”
苏微漪如遭雷击，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沈剑心决绝的背影，小脸惨白得没有一丝生气，仿佛所有的力气和希望都被瞬间抽空。
就在沈剑心心意已决，准备不顾一切催动那十九道本源剑意，发动这近乎自杀的冲锋，为李桃庭争取哪怕一丝喘息之机，或者至少……不负心中那道义的刹那。
“嗡~~~~”
一声清越、悠长、仿佛穿越了无尽岁月长河、涤荡了无数尘埃的剑鸣，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最深处响起。
不是来自手中的温水剑。
不是来自背后的剑匣。
更不是来自远方李桃庭的剑。
那剑鸣初时细微，如同冰泉滴落深潭，随即迅速变得清晰、响亮、浩大。
它直接回荡在他的神魂之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孤寂、却又始终不屈不挠的凛然正气。
剑鸣持续不断，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仿佛一柄尘封已久的神剑，感应到了同源的气息、相似的决心、以及这天地间再次弥漫的熟悉妖氛与绝境，正在剑鞘中剧烈震颤，渴望再次出鞘，再斩妖邪！
“这是……？！”
沈剑心浑身剧震，猛地转头，不是看向天空战场，而是惊疑不定地望向身后。
与此同时。
“哗啦~！”
一道比之前更加汹涌的浪潮，狠狠拍打在沈剑心所站的礁石脚下。
浪潮退去。
礁石与水面相接的缝隙处，浑浊的江水中，赫然露出了一截被厚厚水藻、河泥、贝类紧紧包裹缠绕的物体。
看形状，依稀是……剑柄？
紧接着，又一道浪潮涌来，小心地冲刷着那物体周围。
更多的部分显露出来。
那是一柄剑。
一柄剑身几乎完全被暗红色的锈迹覆盖、布满缺口与裂痕、缠满了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墨绿水草与藤壶的……
残破长剑。
它静静地躺在礁石边，一半浸在水中，一半露出水面，毫不起眼，与江底常见的破烂无异。
可沈剑心脑海中那越来越响亮的清越剑鸣，赫然正与这柄锈剑，产生了某种玄之又玄的共鸣。
与此同时，一个平和、清朗、仿佛带着江风与水汽的青年男子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赞赏与追忆，直接在沈剑心心神中悠然响起。
“好一个……‘死则死矣’。”
“这声音……？”
沈剑心浑身汗毛倒竖，并非因为恐惧，而是这直接在心神中响起的、清晰无比的青年男声，与脚下那柄残破锈剑的共鸣，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剑……说话了？
不，不是剑在说话。
是某种附着于剑上、跨越了漫长岁月依旧未曾彻底消散的……
“小子，别发呆。”
那清朗的男声再度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与淡淡的调侃，打断了他的震惊。
“你不是要斩杀那头孽畜么？我能助你一臂之力。”
助我一臂之力？
沈剑心心脏猛地一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低头看向手中紧握的温水剑，又看向脚下那柄锈迹斑斑、仿佛随时会碎裂的残剑，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
“你……你是……？”
他下意识地在心中发问。
“我？”那声音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带着追忆与些许自嘲的轻笑，“我啊……不过是当年一时兴起，来这江渎边斩了条小蛇，结果不小心把自己也搭进去的一个……蠢人罢了。”
“怎么，你没听说过我的故事？不应该啊，我这么英勇的事迹，就算没立碑，口口相传也该传个几十年吧？”
斩了条小蛇？江渎？把自己搭进去？
老货郎的故事！那个五六十年前，孤身背剑入江心，与为祸的蛟龙搏杀一天一夜，最终同归于尽的无名侠客！
沈剑心瞳孔骤缩，呼吸都为之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