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昆宾河水井村庄之后,军队变得更长。
杜拉佐在后,前锋在河谷更上游。粮车、病车、牲畜和火药桶被窄路拖成一线,宽处并得下两车,窄处一匹骡子惊了,后面半里都要停下等。
南边有斯坎德培的人压山路,北边有匈雅提的北线牵住更大的奥斯曼影子,骑使一日几次把消息送到西线。
西方军遭遇奥斯曼主力的概率不大,可小股的袭击、骚扰一直有,井会被投死鼠,沟水会让人夜里吐泻,草窝里藏着抹过东西的短钉,踩上的人伤口到傍晚就发黑。
这些事写进军报都很小。落到病车上,就变重了。
临时桌支在河谷边一处旧道拐弯的空地上,一块木板压着几张粗纸。纸上没有画完整道路,只画今夜会被她命令碰到的几段:井、桥、坡口、病车停点、后续车队接续处,每一段旁边写着负责的姓氏。有勃艮第的,有皮卡第的,有意大利雇佣队的,也有德意志城市兵的记号。
马泰奥把一盏罩灯放到桌边,灯芯调低,光只亮一圈。各段负责人站在桌前,披风上带着一天的尘。
“夜里不许传长句。”贞德说。她指向那盏灯,“灯举高,停。灯降下,慢。遮片两次,病车先过。遮片三次,有人走失,不许追。”
翻译们依次复述。到勃艮第那边,“病车先过”变成了“伤兵留后”。
贞德抬眼。“再说。”
那人脸红了一点,重说一遍。书记把差错记在灯号纸旁。
夜间口令条折成窄条,一段一张,只写当夜的一问一答。念错的人回去换懂的人来。纸条不许交给脚夫,不许挂在腰带外面。
有人不耐烦。“白天才打了个小胜,女士。夜里还要学灯?”
“白天看得见旗。”她说,“夜里看人。”
那人没再说。
一个提水的少年站在桌外不远处。他本是来送水的,两只桶把肩膀压得往下沉,眼睛却一直往灯上跑,嘴里跟着把那几样默念了一遍。艾蒂安在他身后推了推桶柄。
“走。”艾蒂安低声说。
少年这才低头,把水送去病车那边。
科尔从坡上下来,身后跟着一个裁缝,两个军匠抬着一口木箱。箱子落地,她就看见了里面——旧制式甲。几片胸甲、肩片、臂甲摊在麻布上,边沿有凹痕,铆钉色深,内衬补过。旧物没有新甲的亮色,也没有贵族摆在帐里看的那种光泽。它们护过别人的胸口,挡过别人的刀。甲片旁边放着一根量绳。
她看见那根绳,话先出来了。
“不要。”
裁缝的手停住。两个军匠低下头。
绳子还没碰到她,皮肤先绷起来。
她厌恶别人的目光在她身体上寻找证据,厌恶血、皮肤、伤口和愈合被当成可供传看的圣物;光看见量绳,她就已经觉得自己被拆成几段:肩宽、臂长、胸围、腰带,哪一处还能露出来让人惊叹。
科尔没有立刻开口。他先看了看她的左袖——新换的袖子,布色和外衣差着一点。
“你没有甲。”他说。
“我知道。”
“昨天他们也看见了。”
她看向他。
“你知道我最不要的是什么。”
“知道。”科尔没有移开眼,“你越是躲,他们越是要把你供起来。这个,改甲改不掉。”他停一下,“可你少挨一刀,就少给他们一次跪下去的由头。难道你还想在士兵面前展示自愈,让崇拜更深?”
这句话把她拦在原处。
风从河谷里过来,吹动纸角。远处有人催病车挪位,催了两遍,第三遍换成意大利话。坡口一阵乱,骡子嘶了一声,又被人按住。
她能忍疼。刀进肉时人还能站住,血流出来时人还能下令。可疼会影响判断。半息的迟疑,能把一辆病车、一排弩手、一段坡口送出去。
士兵可以死,他们来时早把这件事放进了靴底、腰带和祷文里,可他们不能因为指挥官的失误或愚蠢死。
她也不能替上帝断定下一次伤口还会合上;那恩典,或那异常,下一回来不来,她不知道,在经文里,自愈是事件,不是状态。
她更不能让人一次次看着她被刀割开又重新完整,然后以为自己也该在她身边把命往火里送。
她不让身体替上帝说话,也不让它替战争撒谎。
“只用这些。”她说,“不造新甲。”
“好。”
“不许加金边、圣像或花纹。没有我允许,任何记号都不许上。”
“是,女士。”裁缝忙道。
“尺寸不进军簿。”她看向科尔,“只记哪片甲改过,不记我的身体。写在蜡板上,改完给我。”
“我写。”科尔说。
“隔着衣服量。只量甲要用的地方。”
裁缝点头。量绳搭到肩上时,她的背绷了一下。那比疼更难放下。那根量绳绕过肩背,把她从人重新勒成物。裁缝量肩宽、臂长、腰侧,手很快,额上出了汗。军匠把旧臂甲举到她左臂边比,说这里要重打两个孔。科尔站在箱边,只看甲片,不看她。这个分寸做得太用力,她反倒看出来了。量到胸前,她咬了一下牙关。“够了吗?”
“够了。”
她从鞍袋里取出那截裂袖,放到箱盖上。布团落下时,裁缝退了半步。她割下来的左袖刀口处布线翻起,血干硬后成了暗色。
“烧掉。”她说。
科尔看了一眼。“有人会想留作见证。”
“我的袖子不作见证。”
科尔把布团收进自己袋里。“今晚烧。”
“我看着。”
他本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好。”
天黑后,她提着灯巡营,上报的东西、下达的命令总和实际不一样。
路过病营时,她先看见营外的乱。
身体里仿佛有光闪了一下。
清水桶和污水桶挨着,旧布条散在泥里;尿桶摆在入口边,风一转,味道就灌进布棚;烟朝背风处发热的人脸上压;轻伤的挤在干草里,重伤的反倒靠外。一只空桶堵在通道中间,下一辆病车推来,车轮差点撞翻它。有人骂,没人挪。
贞德停在营口。
她见过战场上的血,见过人被箭钉住,见过火和烟把喊声吞掉。可这里让她更难受。
战场的乱有方向,这里没有。这里每一样东西都在等一个人低头看它一眼;没有哪件事大到能让贵族放下酒杯,也没有哪件事小到不叫人死。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难受,她就是难受。这样不对。
她掀开布棚,进去。
里头比外头更闷。药不缺,草药、醋、干布、烧水锅都在。真正会切肉、接骨、辨药煎药的人本来就少,不能凭空多出来。可这营里缺的还不在他们身上。缺的是能烧水、能搬人、愿意来的人。
一块木板靠在药箱边,上面用炭写着数目。木板上没有把病因分得多准,只按今晚最要紧的事记,一人只占一项:
垂危九人,深创五十四人,轻中创四十七人,吐泻发热七十五人,骨伤脚伤钉伤五十一人。合起来二百三十六人。
她在木板前站了一会儿。伤口会喊,病是安静的,夜里悄悄多起来。
一个弩手的右手缠着布,指头发暗。他说手麻,缠他的医护说血刚止住。
“解开。”贞德说。
“刚止住。”
“解开。”
医护迟疑了一息。
贞德抽短刀挑断外层布结。弩手吸了口气,喉咙里哼了一声。布一松,暗色退了点,血又沿掌侧渗出来。
医护脸色变了。“您看,又流了。”
“压这里。”她把他的手抬起,按住伤口上方,没让布边陷进肉,“别压整只手。看指头,再暗就先松。血能再止,手死了,回不来。”
医护怔住。这是缠死那道布的人。
肩头中过矛的脚夫那里,贞德揭开厚布,气味就扑出来,旁边有人别过脸,又被同伴拉回来。她没退,让人取热水和醋,把旧药和污血擦开,重新垫布。脚夫疼得骂,她听不懂,翻译不在,她只说:“让他骂,别让他咬着舌头。”
脚夫又骂,声音哑得厉害。有人低声笑,马上又停了。
旁边一个年轻医护脸涨得通红。
“女士,这活我们做得来。”
“那就做给我看。”
他张口,没上前。她把布卷递过去。“从这里起。”
年轻医护接过布,手抖了一下。她没骂他。
病营里许多人在看她。可这一次,他们看的不再是那个该被供奉的身体,是一双拆开错误、重新包好的手。
贞德弯腰把挡在通道中间的空桶提到一边。这一下很小,可帐口几个站着发愣的人都看了过来。她直起腰,指向外面。
“清水和污水分开,尿桶拿出去。烟别压着发热的人。发热、拉血的挪到下头一排,别挨着伤口。旧布能洗的洗,不能洗的烧,一块不上两个伤口。重伤往里,轻伤往外,每排留一条路。”
她顿一下。
“喝的水、洗手的水、洗布的水,别混。摸过一个伤口,再摸下一个人之前,先洗手。”
旁边有人没听懂。她说不出这为什么要紧,只是那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确定又来了,像有光在她记忆里一遍遍展示:上一处伤口的血和脓,不能带到下一处。
老医护抬头。“今晚就做?”
“现在做。”
“可是人手不够。”
“不要可是,人手不够就去找。”
她走向一个烧得迷糊的车夫。车夫睁眼看见她,挣着要起身,大概以为圣女来了,自己躺着无礼。半碗冷汤翻在草上。
“躺下。”她按住他的肩。他听不懂法语,眼神慌了。
马丁提着水进来,看见这边,把桶一放。“我会一点他的口音。”
艾蒂安跟在后面,皱眉:“别乱说。”
“让他说。”贞德道。
马丁弯下腰,说了几句混着意大利词和港口俚语的话。车夫听懂一半,重新躺平,眼角湿了。
她掀开他脚踝上的布。前几日踩钉的伤,四围的肉发黑,正往小腿上爬。捂着不成,黑往上走,走过膝盖,人就保不住了。她要来刀和醋,把发黑的边一点点挑开,让它透气,没有再包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汤热了再喂他。”她说。
吐泻那排,她只吩咐烧水晾温,不许再喂生水。
马丁要去火边,艾蒂安接过碗:“我去。”动作稳。马丁站在原地,脸红,眼睛追着她的手。
布棚外有人争。声音里有阿尔巴尼亚话,也有本地方言。
一个本地男人冲进来,跪在贞德脚边,身后两个人拖着一名重伤者。那人胸口被布压着,血从布下慢慢渗,脸色灰白,嘴唇一开一合,没有声音。
“圣女。”跪着的人用很差的法语说,“求您。求您。”
弗朗切斯科不在,马丁听不懂。老医护喊来一个向导。向导听了两句,脸沉下去。
“他说这人是本地人,叫斯特凡·莫维利察。”向导说,“他们同村。人快不行了。他们求您……”
向导停住。
“说完。”贞德看着他。
“求您碰他,救他。求圣女替他向主开口。”
那几个本地人把额头压在地上。一个更小的,手还抓着伤者的衣角,指节全是泥。
病营里很多眼睛转过来。
那种眼神又来了,比刀更难挡。
贞德蹲下。斯特凡的眼睛半睁着,不知还看不看得见她。她没有碰伤口,也没有把手按到他额上。
“去叫神父。”她说。
向导翻过去。跪着的人没有起身,仍看着她。
“他来之前,我陪他祈祷。”她说,“我的身体不是治病的药。”
向导再翻一遍。那几个本地人把额头压得更低。
她从颈间取下小木十字架。十字架很旧,表面被手指磨得发亮。她握住斯特凡的手,那只手很冷,掌心有泥,也有细小的石屑。她把十字架举到他能看见的地方。
“我只能为他向上帝祈祷。”
向导翻完,几个本地人低下头,有人哭出声,又用手背压住嘴。
贞德一手握着那只冷手,一手举着十字架,跪在地上,低声念起《主祷文》。她念得很慢,让还跟得上的人跟上。有人用拉丁文,有人用本地话,有人只在每句后头含混地应一声“阿门”。
她没有许诺,只握着那只手,直到祷文念完。
斯特凡没有回答。那片布下的胸口是在动,还是风吹动的,没人能分辨。
贞德把十字架收回掌心,站起来。
病营仍旧安静。那安静里有火盆、喘息、压低的哭声,还有很多人不敢问出口的话。
她忽然感觉生气。
她转向老医护,怒意没有变成喊叫,声音反而更低。
“你们一共有多少人?”
“七个会医的,帮手本该三十八个,只剩十五个。”
“二百三十六人,七个会医的,今夜十五个帮手。”她低低重复了一遍。
“本该三十八个。那为什么只剩十五个?”
随军女工低声说:“被叫走了。”
“被谁叫走?”
这次没人敢不答。
“贵族营帐。”老医护说,“叫走的二十三个多半不是医者,但是能搬人、能听吩咐、愿意来帮忙。有些原说好今夜在这儿守,后来被叫去卸甲、照马、守帐了。”
“大多是贵族身边的人。”有人补充。
贞德知道原因。贵族随从会处理刀口,会给主人换药,会在骑士发热时守一整夜。他们不是医者,却顶用。
营里真正能辨药、接骨的人少,可能把人从湿草上抬起来的人,不该少。
“名字。”她说。
“女士?”
“被叫走的人,叫走他们的营帐。能记多少记多少。”她顿一下,“还有,每个躺下的都记上:名字,哪一段的,什么伤病。明日换班的照名字看,别凭一眼。也可以祈祷,但手不要停。”
老医护看了她一会儿,低头找木板。
马丁忍不住开口:“圣女,我可以……”
她转向马丁。“水送完,去灯号小队。”
马丁愣住。
“明日起,二线灯。只举灯,不喊。”
他的脸一点点亮起来。
艾蒂安立刻道:“女士,他还小。”
“所以先在二线。”
马丁说:“我能学。我不会乱跑。我会记。”
“灯错一次,走错的人可能回不来。”
马丁脸上的亮被压了一下,没有灭。“我会看清再动。”
贞德点头。
他兴奋得像得了甲。
艾蒂安低声说:“甲也会压死人。”
马丁没听进去。贞德听见了,没有接。艾蒂安弯腰替他把空桶拎起来,走在马丁身侧,像怕那点亮光把他又往前拽一步。
她转身要走。病营里有人喊了一声。
“圣女。”
声音很低,哽在喉咙里。接着又有一个人喊。
“圣女。”
那呼声没有战场高呼的硬,是从干草、布棚和伤口里漏出来的。有人眼睛红着,抬起手,又不敢碰她。
贞德的肩微微绷住。
这正是她怕的东西。可她不能因此假装没听见他们。
“活到天亮。”她说。
没有祝福,没有许诺。
“天亮以后,再喊。”伤病们里有人点头,眼泪滚了下来。
她离开病营后,布棚里有人低声说:“她只是收买人心。”
说话的是刚才被她纠正的年轻医护。他手里还握着布卷,带着不服气。
伤病们转过头看着他。
那个肩伤脚夫哑声说:“她愿意看见我们。”
年轻医护低下头。没人再说话。
最近的贵族营帐在坡南。她走到帐外,没有立刻进去,在帘外听了一会儿。
里头虽不是正式宴席,却有酒杯碰木桌的声音,有烤肉的油香,有热面包掰开的脆响。
有人在笑,笑得不高,却稳。一个年轻骑士正说白天低丘外那一冲,说马怎样越过沟,短矛怎样被盾拨开,旁人接一句,帐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
有人用一种故作疲惫的语调说,真正难的是安抚下面那些受惊的人;圣女肯亲自去看他们,已是抬举,那些下等人却当了真,以为天堂也随她的目光低了头。
有人附和道,天堂的座次原是按血脉排的:他们的祖先为信仰流过血,今日又在低丘外添了一道,这样的血离上帝才近。
泥地里那些人,圣女看一眼是恩典,看过了,还在泥里。
几个人笑了笑,笑得不大,却够帐外听见。
角落里是侍从的声音。
“请抬手,大人。”
“扣带松了。”
“酒温好了。”
这些声音让她想到病营外的污水桶、湿草,和那只握在她手里的冷手。
她在帘外把怒气压了一息。她不能只带着愤怒进去。怒气会让他们觉得她在羞辱他们,而她要的是人。
她掀帘进去。
帐里的声音慢慢低下来。一个男爵起身。“圣女。”
她没有坐。“伤病营缺人。”
男爵看向她的袖口。“我们今日也折了人。”
“名单明早给你副本。”
“我没为名单开口。”
“那更好。”贞德说,“今夜起,各段派人去病营轮值。会照看的先出——换布、看伤、烧水,你们身边就有会的。没有会照看的,就派能搬人、能守夜、愿意去的。再派人清营外,把清水、污水和旧布分开,把该让的路让出来。”
角落里的侍从停了手。
一个意大利队长先开口:“我花钱带来的人,应照我的马、甲和弩箱。”
“轮值。”
“那也是我的人。”
“你的车走这条路,你的人喝这条路上的水,你的伤兵躺在那边。”
“我的伤兵有我的人照料。”
“你的人被你叫回帐里温酒。”
帐里有人吸了口气。意大利队长的手按到桌沿。
男爵缓缓道:“女士,家内随从跟着我们,是荣耀的一部分。让他们去给脚夫洗布、倒脓水,传回去很难听。”
“你们的贴身人会照看。”贞德说,“替你们卸甲、擦伤、守夜,那就是照看。病营缺的正好是这个。”
男爵还要开口。
“低丘那一冲,传回去会很好听。”
男爵脸色变了。
“可冲下去的人现在躺在病营里。”贞德看着他,“你们的荣耀若只能在这里举杯,伤口里的脓,算到谁名下?”
一个年轻贵族站起来。“您不能这样说我们,我们也流血。”
“我看见了。”
“您看见的只有病营。”他声音拔高,“您没看见我的人替我挡了一刀,没看见我从祖父手里传下来的两个贴身人今日一整天没合眼。他们是我的家内人,我的脸面。您一句话,就要调给所有人用?”
帐里更静了。他把别人没说出口的东西说了出来——那是财产,是家内人,是脸面。
贞德走到桌前,拿起一枚铜扣。血藏在花纹里,没擦尽。她把铜扣放回去。
“我不要你的脸面,”她说,“也不要你的家内人。”
“那您要什么?”
“轮值。”
一名从伤病营就跟来的轻伤兵从帐口进来,手里拿着木板和炭笔。
他也是贵族,但只有格勒博沃的姓氏。
“谁出几人,去多久,何时回来,写清。”贞德指向木板,“会照看的写在前,愿意去的写在后,只会搬人的也写。到时辰不还,你来找我。因轮值死伤,记共同军令账。缺席,我找你。”
男爵看向木板,眼神变了。临时一句命令可以装作没听清,可以推给翻译,可以拖到明日。名字写在板上,就成了账。
“您把我们的私人随从写进共同军令了。”男爵说。
“你们自己把他们带上了这条路。”
“这是为胜利。”
“病营也是胜利的一部分。”
一直没开口的一个年长骑士这时说话:“女士,普通伤兵会因此更靠向您。您知道。他们会说,贵族饮酒,您包伤。”
“那就别只饮酒。”
这一次没人接话。火盆里炭灰塌了一点。
男爵慢慢伸手,拿过炭笔。“两个烧水的,一个会缝伤,一个搬抬。一个夜更。”
卢卡·格勒博沃写下。意大利队长冷声报了名字,末了加一句弩箱受潮算谁的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拿油布盖。”贞德说,“没有,科尔给你记一块,要还。”
其他人陆续开口。有人少报,她看一眼,那人又加一个。有人说营里没人会照看,她说:“会听命就够,病营的人会教。”
板写满,帐里的酒没人再动。
她转身出帐。
帘子落下,有人低声说:“就算是教皇,也不能……”后半句断在牙缝里。帐里所有人都听懂了。
卢卡跟出来。
“他们明天会说您羞辱了他们。”
贞德说,“他们今晚会派人。”
卢卡继续:“您知道这两件事会同时成立。”
“我知道。”
贞德停了一下。坡下病营的火很低,更远处,灯号小队正在试低灯,遮片一开一合,光被夜色含住。明夜马丁会站到那片光后面。艾蒂安多半也会跟过去,嘴上不认,脚却不离太远。
“知道不是喜欢。”她说。
卢卡没有再接话。
他跟着她继续巡营。
夜更深了。坡边的火少了一半。病营那头有人喊水开了,又有人喊先给发热的。远处山路没声响,只有牲口鼻息和车绳轻轻摩擦。
她巡完营,走回自己营帐时,远远看见帐外阴影里站着一群人。
他们没有朝圣者的样子,装备精良,衣着华丽。科尔站在那群人里为首的一个男人身旁。那人的斗篷料子很厚,靴边沾着路泥。
她走近。他们看见了立即迎上来。
“他们说火没有留住您。”
那人从阴影里完全走出来,在离她两步处停下——那距离仿佛早被量过,既不冒犯,也不显怯懦。他脱帽,行了一个极标准的礼。然后他抬起眼,眼睛里的东西比朝圣者更烫,落在她身上。
贞德看见了他衣上的纹章。
“若这是审判,”他说,“许多人还没有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