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假如贞德在死后第三天复活 > 第35章 低处的人
    港口的风把登记纸吹得哗哗响。亚得里亚的潮水在码头石缝里一进一退,带来鱼腥、焦油、湿绳和马粪的味道。

    远征还没离岸,许多人已经开始用离岸后的词说话:圣战、东方、救援、荣耀。

    昨晚仓房里,她连拒三次:港口官要多等南线船,她让他写拒绝理由;骑士代理要私箱先于医护上船,她让伤病和文书排前;修院兄弟不接发热者,她从自己名下先垫隔离屋。

    三份总规封好,没有人满意,也没有人能说自己没被听见。

    贞德坐在临时长桌后。她面前仍有三本册子,但她没有让书记逐项念给所有人听。

    第一本记姓名、家乡、债务和应通知的人;第二本记军饷、补给和病营确认;

    第三本最薄,放在她右手边,专记退出期限、病退、物资返还,以及不得因退出而被讲道人称作懦夫或不信。它太薄,所以最刺眼。

    一个香槟来的年轻人站在桌前,双手发抖。他说自己不识字,只听讲道人说,跟着圣女死在东方也算死得有光。旁边有人笑,拍他的背,说这是好话。贞德没有笑。

    “你叫什么?”

    “米歇尔。”

    “家里谁等你?”

    “母亲,还有两个妹妹。”

    问到欠债时,他的脸色变了。葡萄园主的名字从他嘴里挤出来,声音低得几乎被潮声吞掉。

    若他走,债主也许会去找他的母亲。书记停笔,船主在另一头催潮,科尔代理人看了一眼天色。

    贞德把第三本册子推到桌心。“他先不上船。查清军饷能否预留一部分,债主不得因为他今日未走就夺屋。明日午前,由他自己再答。”

    年轻人急了。“我愿意跟您去!”

    “我听见了。”贞德说,“可一个不能说不的人,说愿意太容易。”

    周围的热气冷了一点。她知道这会吓退人,也会让账更难做。可若她用白旗盖过他的债、母亲、妹妹和羞耻,她就成了另一种债主。

    午后,一个老妇人抱着发热的孙子挤到桌前,哭着求她碰一碰孩子。人群立刻向前涌,护卫的手按上剑柄。贞德没有退,也没有伸手。

    “水,阴处,松开领口。让医者进来。”

    老妇人仍哭:“您不是普通人。”

    “是。”贞德蹲下,隔着一臂远看那孩子烧红的脸,“可这不等于我的手能替水和药活下去。”

    她命人把孩子送到阴处,又让书记记下老妇人的来路和看护人。人群失望地安静下来;这种安静比欢呼更难承受。

    傍晚前,还有一名随军修士来找她。他比先前那个讲道人年长,眼睛很亮,像连疲惫也能被他说成火。他没有求她改账,而是求她把第三本册子收起来。

    “退登记会使人软弱。”他说,“他们看见您,就应知道自己已经被召。跟随圣女的人不应预先为回头留门。”

    贞德把最薄的册子按在桌上。

    “不是我召他们。”

    修士怔了一下。

    “至少不是这样召。”她说,“饥饿不能替上帝召,债不能替上帝召,羞耻不能替上帝召,你的好句子也不能。”

    “可若他们退了,别人会受影响。”

    “若他们因为不能退才留下,受影响的人更多。”

    修士看着那本册子,像看一件亵渎物。贞德知道他不是坏人。正因为真心,他才更危险。

    “你可以讲恐惧。”她说,“可以讲东方的苦,可以讲守军纪的誓愿,可以讲人若愿意承担,承担有重量。不能讲退路是罪。”

    修士低声道:“这会让您的火小下去。”

    “那就让它小一点。”贞德说,“能照路的火,比烧人的火好。”

    傍晚,讲道人拿着出发前的布道稿来请她过目。他写了“愿在圣女旗下成为燔祭”。贞德听到这句,抬手打断。

    “删掉。”

    讲道人不解。“这是热烈的说法。”

    “太热烈。”她说,“他们不是我的祭品,也不是你的祭品。”

    “可他们是自愿来的。”

    “自愿不是把他们的死说得容易。”

    她只让他把军纪、疾病、退路和伤兵车说在祈祷之前。句子因此笨拙,少了火焰。贞德把羊皮纸推回去,指腹上沾了墨。

    天快黑时,两名随军女工被船主登记在“杂役若干”里。她们问,若有人借圣女之名强迫她们留在某条船上,能找谁。船主立刻说不会有这种事。

    贞德看着他。“写发生时找谁,不是写你希望不发生。”

    她只定下三处:船上管事、随军修士、以及一个不吃船主账的人。船主气得嘴唇发白,说这是预设他作恶。贞德摇头。

    “不是预设你作恶,是承认她们没有剑。”

    两个女人同时低下头。贞德没有叫她们勇敢,只把害怕留出一条能走的窄路。

    最后一批人散去后,玛格丽特替她揉开僵硬的手指。她才发现拇指一直按在桌角,按出一片红痕。

    “你今天让不少人失望了。”玛格丽特低声说。

    “我知道。”

    “也让不少人留下了。”

    潮水等不了她把每个人都问完。每多查一个人的债和病,码头上的船就多等一刻。可她不能用潮水逼人上船。

    贞德望向码头。留下的人没有唱歌,只在领鞋、找水、问自己的船,把家里人的名字补得更完整。

    夜色压下来。有人仍喊她圣女,也有人抱怨她不像圣女。她都听见了。

    几名复核完的士兵跟到码头边,等她说些能让人入梦的话。贞德看见他们年轻的脸、旧鞋、新补丁和藏不住的恐惧。

    “我可以带路。”她说。

    他们屏住呼吸。

    “但你们不是我的路。”

    码头静了一下。

    没有人欢呼。这句话太沉,沉得让人欢呼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