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蒂安第一次听见东方,是在一只冷掉的粥碗前。
粥里没有多少麦粒,更多是水和一点切碎的野菜。木碗边裂了一道缝,他按着碗沿喝下去,舌头尝到一点灰味。
教堂钟响了一下。
不是主日的钟。
也不是死人钟。
这种响法是让人到广场去听话。税吏来时这样响,领主的人清点车役时这样响,去年征修桥板时也这样响。艾蒂安的母亲抬头看了门外一眼,没有问。他妻子阿涅丝把小女儿往膝边拉近,像怕钟声会从门缝里钻进来把孩子也叫走。
又是什么?母亲问。
艾蒂安把碗放下。
去听就知道。
他说得很平,胃里却紧了一下。
战后几年,钟声越来越像账。每响一次,都有人要把他们家里剩下的东西重新数一遍:一小袋燕麦,半只羊,去年没交足的桥税,还有他自己在夏天替别人收麦时借来的靴钉。东西一旦被写下来,就不再像东西。它会在纸上长出脚,走到下一年,走进下一次钟声里。
广场在教堂前。
小镇不大,靠近法兰西与帝国路上的旧桥。桥边收税屋挂着领主和修院的木牌,最近又添了一块新牌:远征讲道与登记今日午后开始。艾蒂安不识字,是旁边磨坊主的儿子读给他们听的。那孩子读到时声音高了一点,读到时低了一点。
广场上站了许多人。
老兵、没地的年轻人各站一处,女人们抱着孩子或篮子挤在教堂门边。几名从修院来的修士把一张桌子摆在广场西侧,桌上有登记册、墨和几枚木牌。木牌上画着不同记号:一把短矛、一只靴、一只碗、一枚十字。
艾蒂安先看见靴。
那只木牌画得很粗,靴筒歪,鞋底厚得可笑。可他还是盯着看了一会儿。他脚上的靴子快烂了。右脚前端开了口,里面塞着布。雨天走远路,布会吸水,脚趾像泡在冷井里。
讲道人站在教堂台阶上。
外来讲道人声音响,衣服干净,手里拿着一张折过许多次的讲道短本,纸边有黑线。镇上的神父站在他身后,听得很紧。
外来讲道人开始说东方。
他说那里有基督徒在受压,有教堂被夺,有孩子学会在马蹄声里闭嘴。他说参与远征者若经登记、守军纪、按誓愿行事,可获名誉保护与教会祝福。
他说到祝福时,广场上有人画十字。
艾蒂安也画了。
他不是不信。
他只是听不懂那么远的痛苦。东方在他耳朵里比鲁昂还远,比第戎还远,比他少年时跟着一支粮车走到过的香槟边界还远。远到不像地方,像讲道人衣袖里的一张纸。可奥斯曼人三个字又很近。因为近来所有赶路商人都在说。有人说他们骑马像风,有人说他们会把孩子带走,有人说他们根本不怕。每个人都说得像亲眼见过。
讲道人没有多说圣女。
他只说:奥尔良的贞德将向东方去。
广场动了一下。
一种人群听见熟名字时的吸气。
他小时候见过贞德的画像,画得不像人,更像教堂彩窗里的人。后来又听说她死了,又回来,又不老。每一次听来都不太一样。有人说她能治病,有人说她手里旗一展开,人就不会怕。镇神父上个月刚在讲道里说过,不可把旗布、衣角、马具或洗手水当作医治凭证。
艾蒂安记住了。
因为说完那句后,镇上有个卖小布片的妇人就少卖了许多。
外来讲道人继续道:真正的旗不在这里。
广场里有人失望地动了一下。
修士把一面白旗复制品立到桌边。布很新,边角没有旧痕,上面的字和图案也比故事里说的简单。它不高,插在一只装石子的木桶里,风一吹就轻轻晃。
这是登记旗。讲道人说,让你们知道该往哪张桌前去。真正的旗在集合港口。
真正的旗没有先来。后来艾蒂安听人说,这是圣女的意思:先让人听规则,再让人看旗。若旗先到,太多人会在没听清路费、病退、债务和家属条款前把名字按下去。
集合港口。
这个词比东方近一点。
港口至少有路。路上要吃饭,要换靴,要有人告诉你过哪座桥。东方像天边;港口像一个能把人带走的地方。
艾蒂安旁边的皮埃尔低声道:他们说有粮。
谁说?
磨坊主的侄子。
他什么都说。
他说登记后第一段路有面包。
艾蒂安没有回答。
他也听过。还听过可能减一部分债,若死在路上,名字可能记进教堂。可能这个词在广场上像风里的灰,到处都是,落在哪儿都弄脏一点。
讲道结束后,镇神父站出来读登记规则。
这部分不响亮。
但所有人听得更认真。
外来讲道人原本还想补一句。他把手抬起来,声音已经蓄足:“凡已在圣女名下起意者,不当回头——”
桌边的修士立刻咳了一声。
镇神父从袖中抽出另一张删改过的讲道短本,纸边用红线划着几处。“这句删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讲道人愣住。“这是鼓励。”
“这是逼迫。”修士说。他把红线那一处按在桌上,“持旗者送来的讲道本写得很清楚:登记前可以听,登记后仍有期限,期限内退出不得称懦夫,不得称不信,不得说上帝已经把他的脚绑在路上。”
广场上的人听不懂所有字,却听懂讲道人被拦住了。有人失望,有人松了一口气。艾蒂安忽然意识到,原来连这些热话,也有人在远处用笔压低。
讲道人脸红得厉害。“若人人都能回头,谁还去东方?”
镇神父低头看那张红线纸,声音不大,却让前排听见了:“上帝不需要被谎言骗来的兵。”
这句话传得很慢。传到后排时,已经变成“圣女不收骗来的兵”。意思不完全一样,却足够让几个原本被同伴推到桌前的年轻人停住脚。
所谓自愿,先从最不热烈的问题开始:他从哪里来,谁在家等他,欠谁的钱,脚能不能走到下一个驿站。登记员还要问武器、鞋和病;已婚者得说清田与债由谁代管。债主和领主不得把远征写成逼人上路的借口,真要延期追讨,也只能写进登记桌,不许写进白旗下面。
镇神父又念了一句,声音比前面更慢:家属不得被作为远征债务抵押,妻子、母亲和未成年子女不得因登记者离家而被额外催粮、催税或催役;若有人借圣女名义强征,须报本堂和远征书记。
广场上许多人没完全听懂。可他们听懂了“不得”两个字。阿涅丝也听懂了。她把女儿往身边又拉近一点,像那两个字并非保证,却至少是一块能踩住的石头。
艾蒂安听到不许转卖时,后面有人笑。
修士抬头看了那边一眼。
笑声停了。
接着读家属补偿。
这最慢。
若登记者是家中唯一可耕男子,须由本堂神父、两名邻人和领主小吏证明秋后仍有人收粮。若死于远征,家属由本地教区记录,日后若有救护余项或赎罪钱箱余款,可按登记顺序申请补助。但不保证。不得向修院穷人粮追讨,不得抢先扣领主税,也不得把未到手的钱写成嫁妆、债偿或买地。
阿涅丝站在教堂门边,听到不保证时,把女儿的手握紧。
艾蒂安没有看她。
他看那只靴木牌。
登记桌前开始排队。
第一个上前的是无地的纪尧姆。他母亲在去年冬天死了,家里没有田,只有一张破床和两只鸡。他报姓名时声音很响,像怕人说他并非为信仰去,而是为面包去。书记问他有没有武器,他说有刀。让他拿出来看,是一把切肉刀,刃口缺了两处。书记写:刀,不列战兵;需短矛。
第二个是磨坊主的侄子。
他想登记为弩手。
募兵官让他当场拉一张旧弩。他拉了半天,弦只动了一半。旁边有人笑。募兵官没有骂,只写:可作搬运,待训。
第三个是皮埃尔。
他欠过桥税,也欠酒钱。书记问他债务,他说没有。镇神父在后面咳了一声。皮埃尔低头,改口说有一点。小吏把债册翻出来,念了三项。皮埃尔脸白了。
有债也可登记。修士说,但不能藏。
若我去,债怎么办?
延期一部分。利息按本地裁定。若你逃,家里不替你免。若你死,债不自动消失。
那我为什么去?
修士看着他。
这要你自己答。
皮埃尔站在那里,手指抠着帽边。最后还是按了指印。
艾蒂安心里更沉了。
轮到他时,天阴下来。
登记桌上的墨有点干,书记往里面添了水搅开。
姓名。
艾蒂安。
父名?
马丁。
村镇?
他报了本镇名。
婚否?
有妻。一个女儿。母亲同住。
书记抬眼看他。
两小条,一条租的。
领主小吏在旁边补道:欠桥税,欠铁钱,欠磨坊账。
艾蒂安脸上发热。
他知道会被说出来。
可知道和听见不一样。
广场上有人看他。也有人假装没看,因为他们自己也欠。
书记写得很慢。
武器?
木叉。
募兵官抬头。
铁头?
坏了。
拿来。
艾蒂安把腰间小刀放在桌上。那刀平日切绳、削木、杀鸡,刀柄被汗磨黑。募兵官看了看,还给他。
不列战兵。可列长矛待发。
书记写下。
右脚开口处露着布。
走两日会烂。
艾蒂安想说不会。
但那是谎。
募兵官指向靴木牌。
列靴底。先不发整靴。到第一修院点验脚。若脚已破,换;若还能走,补底。
谁付?
这是阿涅丝问的。
她不知什么时候走近了,女儿被母亲牵着,站在更远一点。
募兵官没有恼。
大概这问题问得太多,他知道该怎么答。
第一段由远征路费垫。若此人中途逃走,靴钱记在个人账。若到集合点登记,靴底列军需损耗。若战果有回款,从远征账补,不追家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涅丝看向书记。
写了吗?
书记把那行指给她看。
她不识字。
但她要看见那根手指落在纸上。
再念一遍。她说。
书记看了她一眼。
镇神父轻声道:
书记念了。
后来艾蒂安才明白,这些重复念出的句子算不得冷淡。它们是一种很小的保护:让一个女人在丈夫离家前,至少知道哪笔债不会落回门槛,哪双破靴不会被写成她家的过错。
阿涅丝听完,点了一下头。她没有哭,也没有劝。她只是把手从围裙上拿开,手指上有面粉和一点洗不掉的黑灰。
家里怎么办?她问。
这次是问艾蒂安。
他张了张嘴。
本来有许多话:母亲还能看鸡,隔壁让可帮忙翻地,租的那条田今年已经差不多收完,冬天不需要那么多人。他可以说自己去是为了赎罪,也可以说为了粮,也可以说为了不让债追到门口,也可以说圣女会去,跟她走总比留在镇上听钟响好。
最后他说:我不知道。
阿涅丝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按指印?
他的胃里像被那碗冷粥重新压住。
因为留下也不知道。
她低下头。
小女儿在远处喊了一声:
艾蒂安没有回头。
书记把印泥推来。
印泥暗红。他把带着旧茧和泥的拇指按进去,觉得比想象中冷。
按这里。
他按下去。
拇指离开时,纸上留下一个红印,纹路歪了一点。
书记撒砂。
砂落在红印上,像细小的灰。
就这样。
他成了远征里的一行。
登记后没有立刻走。
这让很多人失望,也让很多人松气。
他们被带到镇外的旧晒谷场。那里地平,四边有低墙,墙外就是通往旧桥的路。旧桥往东南,据说能接上修院驿路,再到真正的船。艾蒂安只知道第一段路从桥开始。
登记旗被插在晒谷场北侧。
募兵官让登记的人按木牌分开:短矛待发一边,搬运一边,会骑马但无马的一边,带弓的一边,伤病与需验脚的一边。艾蒂安被分到短矛待发和需验脚之间。他不知道该站哪边。最后一个修士把他推到需验脚那边。
先脚。修士说,脚坏了,矛也坏。
旁边有人笑。
艾蒂安也想笑,但笑不出来。
他们脱靴。
秋冬交界的风从裤脚钻进去,脚一露出来,冷得发疼。艾蒂安右脚小趾旁已经磨破,布粘在皮上,揭下来时疼得他吸了一口气。修士把干药草泡进温水里,水很快变成淡黄。几个男人轮流把脚伸进去。
这个补底。修士指他的左靴。
这个要缝前口。
能走吗?
能。疼。
疼多久?
比你想的久。
他把艾蒂安的名字写到另一张小纸上:艾蒂安,马丁之子,右脚破,左靴补底,短矛待发,第一段路给半份药布。
半份?
一整份给已经流脓的。
艾蒂安看向旁边。
旁边一个更小的男孩坐在墙根,脚底白皮翻起,咬着袖子不出声。
艾蒂安不再问。
下午操练。
说是操练,其实只是让他们学会不要挤成一团。
募兵官拿一根木杆,在地上画线。短矛待发的人站在线后,搬运的人站车边,带弓的人不得站在人群后乱比划。那面旗被挪到晒谷场中间,募兵官说,若以后真旗在前,看到旗向左,左边让路;旗向后,停;旗靠车,车先走;旗在桥头,等命令,不许自己抢桥。
有人问:真旗是不是会保我们不死?
募兵官看他。
真旗会让你知道往哪儿站。
可她不是圣女吗?
圣女也不能让你踩在别人脚上不摔。
这话让几个人笑起来。
笑完之后,大家反而站得认真些。
艾蒂安看着那面复制旗。
它不像圣物。
甚至不太好看,风一停就塌在杆上。可当人群听见命令往左退时,眼睛会先找它。它在那里,人就知道自己并非被随便推来推去,而是被放到某个位置。
位置不等于安全。
但比没有位置好。
傍晚,登记桌发第一段路牌。
木牌很小,用绳穿着,可以挂在脖子上。艾蒂安那块画了短矛和靴,背面有一道刻痕。修士说,第一道刻痕换第一段路的面包;到下一处修院,验脚后加第二道;若中途卖掉路牌或借给别人,名字划掉。
面包在哪里?皮埃尔问。
明早。
今天没有?
今天你还在家。
皮埃尔骂了一句。
修士当作没听见。
艾蒂安把路牌握在手里。木头有毛刺,扎在掌心。他觉得这块小木牌比讲道人说的东方真实得多。东方不能握住,木牌能。面包还没发,木牌先硌手。靴还没补,脚先疼。圣女还在港口,那面旗在晒谷场上被风吹脏了。
这就是远征先到他家的样子。
不是号角。
是一块木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夜里,艾蒂安回家收东西。
能带的很少。
一件厚外衣,旧小刀,两个干饼,一小块盐,母亲塞给他的羊毛布,阿涅丝缝好的脚布。她缝得很快,针脚不齐,手背在黄灯下裂着细口。
小女儿睡着了。
她睡在炉边,脸朝墙,手里还攥着一根干草。白天她把那根草当成旗,在院子里挥了半日。现在草被汗握弯了,像一根没用的小矛。
母亲坐在门边,手里数豆子。
不是为了做饭。
是数给明天以后。
她把豆子分成几小堆:一堆留给阿涅丝和孩子,一堆留给自己,一堆若他路上回来可吃,一堆若他不回来就卖。最后那一堆最小。她数完,把最小的一堆又拨出几粒,放回前两堆。
你父亲当年走时,没登记。她忽然说。
艾蒂安正在卷外衣。
我知道。
有人来叫,他就走了。说三周。走了两年。回来时左手少两个指节。债也没少。
阿涅丝停针。
母亲没有抬头。
你今日按了印。至少他们知道你走了。
这听起来不像祝福。
也不像安慰。
只是一个老女人把两种坏事放在一起,挑出稍微不坏的一种。
艾蒂安把木牌放到桌上。
这就能换面包?
明早。
若他们不给呢?
修士说会给。
修士也吃饭。
屋外有风,茅草屋顶轻轻响。远处教堂又响了一下,不知道是晚祷还是有人在练钟。艾蒂安听见那声音,想到明早自己会离开这间屋,沿旧桥那条路走。那条路他走过很多次:去磨坊,去修桥,去领主仓边交粮。可明天它不再回到同一个地方。它会把他带到下一处修院,再下一处,再到他没见过的港口。
阿涅丝把缝好的脚布递给他。
别把靴子给人换酒。
不会。
皮埃尔会。
我跟他不一样。
你若饿了,也会像他。
他想反驳。
反驳不出来。
她又从衣襟里摸出两枚小币,放到他手边。
不要给别人看。
家里留着。
拿着。
阿涅丝——
拿着。若第一段面包没发,你就买。若发了,你就带回来。
我怎么带回来?
那就别回来。
这句话说出来后,她自己先闭了闭眼。并非咒他。只是话被逼到那里,已经没有别的出口。
艾蒂安把两枚小币收进脚布里。
夜里他睡得很浅。
脚疼。
胃也空。
梦里他听见钟,醒来时钟没有响。只有母亲在炉边轻轻咳嗽。阿涅丝背对着他,肩膀没有动。她也醒着。
天还没亮,他起身。
靴子套上去时,右脚伤口被布蹭了一下,疼得他咬住牙。阿涅丝没有回头,只说:慢一点。
他慢了一点。
清晨的广场比昨日冷。
登记的人没有昨日多。留下来的比登记的少。有人夜里反悔,有人被家里拦住,有人干脆不来。书记没有骂,只把名字旁边画小记号:未至,待问;反悔,划;病,验。
艾蒂安来了。
皮埃尔也来了。
纪尧姆、磨坊主侄子和那个脚底翻皮的男孩都来了。有人咬着面包,有人脸色不好,也有人被分到车边,暂不走第一队。
修士发面包。
每人一块,大小按路牌刻痕。艾蒂安那块不大,外皮硬,里面还有一点湿。可他拿到手时,手指还是收紧了一下。昨晚他想过很多:荣耀,赎罪,债,圣女,东方。真正让他确认自己已经在路上的,是这块面包。
有人想替没来的兄弟领。
修士问名字。
那人报了。
书记查册。
未至。不能领。
他病了。
病者验后另领。
我带给他。
不能。
那人骂了一句,说远征还没走就开始抠面包。
募兵官走过来。
正因为还没走。
那人还要闹,镇神父在台阶上叫了他的名字。他停住,脸红,最后退了回去。
艾蒂安把面包塞进外衣内侧。
他们排队过桥。
旧桥不宽。桥头收税屋门口站着领主小吏和修士。今日过桥不收个人税,但登记册要核一次,路牌要看一次。每个人过桥时,都要说姓名。书记在册上划一道短线。
轮到艾蒂安。
艾蒂安,马丁之子。
书记划线。
路牌。
他举起。
靴待验。短矛待发。
他走上桥。右脚一阵一阵发疼,他不敢跛得明显,怕被叫回去。
桥中央,他回头看了一眼。
阿涅丝站在教堂门边。
母亲没有来。她说年纪大,风冷,不走这几步没关系。可艾蒂安知道她是不想看桥。父亲当年也是从这座桥走的。
小女儿在阿涅丝裙边,手里又拿着那根干草。她把干草举起来,像昨日晒谷场的那面旗。很短,很细,风一吹就弯。
艾蒂安抬了一下手。
孩子也抬。
然后募兵官在前面喊:别停在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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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另一头,路往东南分开。一条去修院,一条去更大的镇。今日他们走修院路。队伍不长,只是这个镇和附近两个村的首批登记者,加一辆装面包、靴底、短矛头和几包药草的小车。小车上挂一面小白旗,仍是复制品。真旗在集合港口。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可没人知道港口长什么样。
皮埃尔走在他旁边。
你觉得会到哪儿?
修院。
我是说最后。
艾蒂安想了想。
有船的地方。
再后呢?
不知道。
皮埃尔咬了一口面包。
他们说打奥斯曼人。
你见过吗?
没有。
我也没有。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
路边田地收过了。阴天压得很低,泥路上有车辙积着薄水。艾蒂安的右脚很快湿了。冷水从靴前口渗进去,碰到伤口,像有人拿针扎。
能。疼。
原来这就是远征的第一句真话。
午后,他们到第一处修院。
修院门口有人等,手里拿着登记副本。都是副本。原本留在镇上,副本随队,另有一份要往上莱茵总本去。艾蒂安不知道总本是什么,只知道每到一张桌,他的名字又被念一次。
艾蒂安,马丁之子。
他坐到门边石凳上,脱靴。
伤口更红了。修士看了一眼,给他换药布,撒一点干粉。
还能走?修士问。
另一个书记写下:到第一修院,右脚破未脓,可行;发药布半份,靴前口缝一次,补底待第二点。
艾蒂安看着他写。
这个也要写?
修士道:不写,下一处不给你布。
写了就给?
不一定。
那为什么写?
修士抬头。
因为不写,就一定没有。
这句话艾蒂安记住了。
晚上,他们睡在修院外棚。
棚里有霉草、汗和脚药的味道。有人低声祈祷,有人已经睡着,有人摸着路牌,像怕它夜里长腿跑掉。
艾蒂安没有睡着。
他把手伸进衣内,摸到阿涅丝给的两枚小币。还在。面包吃了一半,另一半留给明早。小刀也在。木牌挂在脖子上,压着胸口。
棚外有两个修士在说话。
明日这批往南,副本给河路信使。
总本已经满一册。
那就开第二册。
纸不够。
先用旧背面,等商人那边回。
艾蒂安听不懂科尔是谁。
他只听懂纸不够。
原来连把他们写下来也要纸。
他侧过身,脚趾碰到靴子,疼得又醒了一点。
艾蒂安闭上眼。
他梦见阿涅丝在灯下缝脚布,针穿不过厚处,她用牙咬线,线断了。
第三天早晨,队伍继续往南。
小白旗在车上晃。
有人路过时会问:圣女在哪里?
募兵官答:集合港口。
会亲自来吗?
什么时候?
到时。
问的人有的画十字,有的露出怀疑。艾蒂安听着,觉得圣女像真旗一样,在一个所有人都说得出方向、却没人说得出样子的地方。她不在这条泥路上。可这条泥路上每一次念名、每一次发面包、每一次查靴,都说是往她那里去。
下午,他们经过一处市集。
市集里已经有人卖远征小物:粗糙白布片、画着十字的小木牌、据说能保佑不晕船的绳结。修士看见后,叫小吏把圣女用过四个字刮掉。摊主说自己只画了白旗。修士说白旗旁边那只手也不许。
艾蒂安站在旁边看。
皮埃尔低声道:若便宜,我也想买一个。
买了有什么用?
不知道。挂着。
路牌不够?
皮埃尔摸了摸脖子上的路牌。
路牌是他们看的。那个是给自己看的。
艾蒂安没有再说。
他其实懂。
人总想带点不在账上的东西。
当天傍晚,募兵官把市集上没收来的几片白布交给书记登记:私售远征布片,未许可,不入圣物,不入军需,暂存。艾蒂安看着那几片脏布被放进小袋,觉得这场远征连骗人的东西也会被写下来。
写下来以后,它们就不完全是骗人的了。
它们成了骗人这件事的凭据。
第五日,他们到一处更大的镇。
那里已有别处来的登记队。方言更多,衣服更杂,有几名懂德语的人,还有两个自称曾在勃艮第护送队里干过活的男人。广场中央也立着一面白旗,比艾蒂安镇上那面大。旗边已经脏了。
这里的登记桌更多:人、债、武器、家属证明各一张。
艾蒂安又被念名。
这一次,债桌上的人没有把他往白旗那边推,只问他是否愿把桥税延期条款按远征登记走。延期只是缓催;第一段路内不催,到了港口再核,若病退须由修院证明,若死,家里至少能缓一季。
他听得头发麻。
我不识字。他说。
有人念给你听。
念完我还是不懂。
债桌后的人看他。
那人谈不上好坏,只是坐在账册后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懂这句就行:走到集合港口,债先不追;逃了,加倍。
病了呢?
有证明,不加。
证明谁给?
修院。
修院若不给?
那就没有。
艾蒂安看着他。
最后按了第二个指印。
这一次印泥比第一次更湿,红色沾到指甲边,擦不干净。他把手在裤子上抹了抹,留下一道暗痕。
晚上,他给阿涅丝托了一封口信。
他不会写字,是修院里的年轻书记代写。口信不长:到了大镇。脚疼。面包有。债先不追。不要卖羊。小币还在。
书记问:还写吗?
艾蒂安想说想她们。
又觉得这种话写在纸上会被别人看见。
写孩子的草旗别丢。他说。
书记抬头看他。
然后写下。
艾蒂安不知道那句话到了家里会不会显得蠢。
但那是他能写的。
口信被折起,和一些别人的家信放在一起,由回北边的商队顺路带走。信袋不大,里面装着许多男人忽然变得很短的话:我还活着;钱在某人处;别信酒馆那人;把猪卖一只;孩子咳嗽就找神父;若我不回,找叔父。
远征从广场往外走。
家信从远征往回走。
艾蒂安觉得,路不只把人带走,也把人的私话一点点刮下来,装进别人的袋子里。
第七日清晨,首批小队被重新分派。
艾蒂安领到一根短矛。
矛头不新,木杆有旧裂。发矛的人说,这只是路上操练用,到港口再验。艾蒂安握住它时,手心有一点汗。短矛比木叉直,也比木叉冷。它让他觉得自己像士兵,又不像。
不要拿它吓孩子。发矛的人说。
谁会?
每个人。第一次拿到的人都会。
艾蒂安把矛放低。
他们在镇外操练半日。
这次那面旗不在木桶里,而由一名老兵举着。老兵腿有点跛,声音却响。他让他们看旗,不看他。旗落下,蹲;旗靠桥,等。
有人动作慢,被骂。
有人把矛尖戳到前面人的后腰,被打了一棍。
艾蒂安笑了。
笑完之后,他觉得自己离家很远。
其实才七日。
远处的路上,有一名信使骑马经过。马跑得很急,泥点溅到路边。他没有停,只把一只皮筒交给镇门口的人。镇门口的人立刻拿进账房。
老兵看了一眼。
港口来的。
真正的旗在那里?有人问。
在更南边。老兵说,跟船在一起。
圣女呢?
老兵把旗换到另一只手。
也在往那里去。
没人再问。
这句话足够让人继续练一会儿。
也只够一会儿。
到了晚上,脚还是脚,肚子还是肚子,泥还是泥。艾蒂安的右脚伤口没有流脓,但疼得更深,像疼进骨缝里。修士说这是好事,疼说明还能感觉。他不知道这算什么好事。
第十日,他们离开那座大镇。
这次不再只是本地人。队伍里有从上莱茵来的搬运工,有勃艮第口音的骑士随从,还有像艾蒂安一样被债和传闻推出来的人。没人知道到底有多少,因为每到一处都有人加入,也有人被留下验脚或等证明。
艾蒂安只知道自己这一小队。
老兵说:你们管自己前后十步就够了。
若前面乱了呢?
看旗。
若看不见?
看你前面那个蠢货。
皮埃尔问:若他也蠢?
老兵道:那你就祈祷他蠢得慢一点。
大家又笑。
笑声在冷空气里很短,很快散掉。
路往南。
艾蒂安不知道他们会在何处看到海。他只知道路牌上的第二道刻痕已经加上,靴前口缝过一次,短矛在肩上磨出一块红痕,面包每天不一样,有时硬,有时酸,有时少。每晚睡前都会点名。点到名字的人答。没答的人第二天会被问,是真的不在,还是睡死了。
某天傍晚,他们经过一个小村。
村口有人看他们。孩子们跑在路边,想摸小白旗,被修士拦住。一个老妇人递出一只小布袋,说给圣女。修士问里面是什么。老妇人说是两枚铜币和一撮盐。修士说圣女不在这里,若捐远征钱箱,要登记。老妇人听不懂,仍把袋子往前递。
最后,书记写下:某村老妇,铜币二,盐一撮,自愿捐远征路粮,不作圣物,不求医治。
老妇人按不了指印,手抖得厉害。她在纸边画了一个歪十字。
艾蒂安看着那一撮盐被倒进小袋,和别的捐物分开。
他想到自己家里的盐。
阿涅丝会省着用。
他把手伸进衣内,摸到剩下那一枚小币。另一枚昨天买了热水和一点油,给脚上的布。她说若发了面包就带回来。他现在只剩一枚。带不回去了。
他没有很难过。
只是觉得胃里空出一块。
第十二日,第一批登记册要分送。
他们停在一处修院驿站。院子里有一张长桌,桌上摊着这一路来的副本。纸不厚,却沾了泥、油、印泥或面包屑:谁走到了,谁脚伤,谁病退,谁还欠一口解释,都在上面留下了痕迹。书记把它们分成三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份留本地。
一份往上莱茵总本。
一份往南,给集合港口。
艾蒂安听见集合港口,抬头。
那份纸里有他的名字。
它会比他先到,或者比他晚到。他不知道。可从这一刻起,他不只是路上一个人。他的名字已经被放进一个要去见船、旗和圣女的袋子里。
修士把南下副本卷好,用蜡封住。封蜡滴在纸边,红得像一小点肉。印章压下去时,艾蒂安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按指印。那天他的拇指也这样红。
谁送?有人问。
驿站信使。
不跟我们走?
他比你们快。
信使把皮筒塞进衣内,牵马出门。信使不看他们,只看路。
皮筒走了。
艾蒂安低头看自己的靴。
右脚前口缝线歪歪扭扭,左脚补底处多了一块颜色不同的皮。它们看起来仍旧不可靠,却比出门那天多了几处写在纸上的东西:验过,补过,仍可走。
他把短矛换到另一边肩上。
皮埃尔在旁边问:你说她会看见我们的名字吗?
圣女。
艾蒂安想了想。
也许书记先看。
皮埃尔撇嘴。
那有什么意思?
艾蒂安看向修院门外。信使已经拐过路口,只剩马蹄声从墙后传来。远处天色阴,路往南,泥路上有许多脚印,新的压在旧的上面,很快分不清谁是谁。
书记看见,也算。
皮埃尔笑他。
艾蒂安没有解释。
如果不写,就一定没有。
他记住了这句话。
信使出门。
那只装着普通人名字、脚伤、债和面包刻痕的皮筒沿南路走。它会穿过更多桥、更多修院、更多收税屋,最后到达某个他们还没见过的港口。那里也许有真正的白旗,也许有奥尔良的贞德,也许只有更厚的登记册和一只更大的副本柜。
艾蒂安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先走一步。
而他还得靠这双不合脚的靴子追上它。
三日后,艾蒂安第一次真正看见她。
她没有站在台阶上。修院驿站的院子挤满了人,有人准备跪,有人等着听她说东方和荣耀,她却先停在验脚长凳边,拿起一只鞋底磨穿的旧靴。
“这双是谁的?”
艾蒂安想把脚往后缩,已经来不及。
“我的,女士。”
“走到哪儿坏的?”
“昨天过碎石路时。”
她看了看靴底,又看他的脚。没有说忍耐,也没有说这正是信德。她只对负责登记的修士说:“这一类另列。能补就补,不能补就明早再答。脚先坏的人,不许被讲道人骂作信心不足。”
讲道人脸红了。艾蒂安也脸红,却不是因为羞耻。他觉得,圣女没有把他往前推;她只是把路从歌声里拿出来,放回他的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