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假如贞德在死后第三天复活 > 第28章 公会议
    公会议的信从厨房门进来。

    送信人肩上背一袋干面包,不像教士也不像信使。若非他在井边把那只小皮筒从面包袋底下摸出来,门房大概会让他去灶房。

    皮筒很窄,封蜡被压扁,蜡面上没有大印,只有一道用指甲划出的十字。

    抄写员接过时,手指停了一下。

    这不算正规传递。

    送信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正规路上查得紧。

    他们仍在罗马,修院借的房间墙面潮,窗小,木桌腿短,用羊皮垫着才不摇。

    贞德站在桌旁,没有先拆信。

    谁给你的?

    上莱茵路上的一名修士。

    哪一处?

    送信人摇头。

    他不说。他只说,若到罗马,就送给带白旗的人。若不能送给她,就烧掉。

    抄写员皱眉。

    这种信不能进总本。

    先不要进总本。贞德说,先拆。

    抄写员看她。

    无见证。

    我们自己写见证。送信人姓名、来处不明、携带方式、封蜡形状、拆信时在场人。写清它现在不是证据,只是提醒。

    送信人听见不是证据,肩膀松了一点。他怕的不是她不收信,而是收了以后把他变成某个争端里的证人。许多人愿意传话,少有人愿意被写进话里。

    抄写员铺纸。

    科尔的代理人菲利贝尔坐在桌尾,正在用小刀刮一枚被蜡粘住的铜币。他抬眼看了那皮筒一眼。

    提醒通常比证据贵。

    所以先看。贞德说。

    小刀挑开封口,里面只有半张薄纸。纸不是公会议正式文书的好纸,边缘粗,折痕处快要裂开。字写得很急,拉丁文里夹着德语缩写。抄写员读第一遍时,眉头已经拧起来。读第二遍,他看向贞德。

    公会议方面有人听见罗马会给您背书。

    前几日才成。

    他们听见的是会成。抄写员道,信上说,若文书中写教廷许可,公会议一系的教士会认为当地募捐被罗马单方面占用。若写神迹相关远征,他们会要求保留审查权。若写所有教区应当,他们会拒绝执行。

    菲利贝尔把铜币放下。

    他们拒绝,钱箱就打不开。

    抄写员继续读。

    若只写,他们可以容忍。若涉及募捐,必须写明每一处教区自行登记,不得把捐款直接汇入罗马或任何世俗随军账房。

    他们不信任罗马。马泰奥低声道。

    菲利贝尔笑了一下。

    罗马也不信任他们。

    贞德看着那半张纸。

    厨房门外有人搬柴,木头撞在地上,声音闷而重。修院里的午饭气味从走廊飘过来,有煮菜、旧油和蒜。她早晨还没有吃东西,胃里空着,被那气味一顶,反而有些发沉。

    她把教廷背书拿出来。

    羊皮纸比那封小信厚,蜡印也端正。

    请罗马书记来。她说。

    抄写员问:哪一位?

    那个教会法官。再请莱茵副主教留在罗马的联系人。

    她看向菲利贝尔。

    你也留下。

    菲利贝尔抬头。

    我会让所有人都不高兴。

    正好。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他们在下午把旧账房改成会议室。

    桌子太窄,不能让所有人坐下。于是抄写员把教廷背书和这几日积下的文书放在桌面中央,自己站在靠窗一侧。贞德站在桌头。罗马来的教会法官坐在唯一一把有扶手的椅子上,表示这间破旧账房里仍有一个来自教廷的座次。莱茵联系人是一名年长教士,站在门边。他没有坐,因为他只是在罗马办事时顺路听取,不能被写成正式代表。

    菲利贝尔是最后来的。

    这屋子不适合放钱。

    罗马教会法官皱眉。

    这里没有钱。

    所以现在还安静。

    菲利贝尔没有收回那句话。

    贞德指着桌上那些文书。

    教廷背书要分版本。

    罗马教会法官立刻道:教廷文书不可被分割。

    不是分割。抄写员道,是执行副本。

    副本不得改变原意。

    正是为了不让别人改变。

    莱茵教士看向贞德。

    若原文带着罗马印,公会议一系的教士不会在讲道台上读。

    罗马教会法官道:他们可以不读。但不得要求教廷删除自己的名义。

    不删除。贞德说。

    两人都看她。

    她摊开一张地图,把教廷背书放在地图上方,又把公会议来的半张信放在左侧,美因茨救护图放在右侧。亚得里亚海、莱茵河、罗马和巴塞尔在几张纸之间被迫挤在一起。它们在地图上隔得远,在这张桌上却互相压住边角。

    总本不动。她说,罗马写罗马。执行本写哪里能用。

    罗马教会法官问:谁有权裁定哪里能用?

    当地门口。

    这不是答案。

    这就是答案。我们不假装一扇门能替所有门说话。

    莱茵教士的手指在救护图边缘慢慢按了一下。

    这话若写出去,会显得教会分裂。菲利贝尔低声道:若不写,钱会分裂得更厉害。

    罗马教会法官看向他。

    您又不是教士。

    钱箱同样挡得住门。

    贞德把一小盒彩线拿出来。她把白线放在罗马和意大利港口之间,把红线沿莱茵和巴塞尔方向摆下去,又用蓝线圈住美因茨、科隆和几处关键节点。

    白线。她说,罗马总本。可以写教廷最低背书、讲道、募捐、名誉保护、誓愿登记。送给意大利城邦和将来需要看罗马印的人。

    教会法官点头。

    红线。公会议相邻地区。

    莱茵教士抬头。

    不要写公会议许可

    为什么?

    它不会许可。

    罗马教会法官冷冷道:也无权许可。

    莱茵教士没有看他。

    不预断公会议争论,不作为神迹裁决,不要求地方教会承认第三天。只写当地教士可在不损害既有管辖权的情况下讲道、登记自愿者、监督钱箱。

    抄写员已经在记。

    贞德看向菲利贝尔。

    这样钱能走吗?

    能走得慢。

    慢到不能用?

    不。慢到每一笔都要有人骂。

    那就能走。

    菲利贝尔看了她一眼,像承认这句话在账上有分量。

    蓝线。贞德继续道,莱茵救护与通行。不得写军费。不得写士兵募捐。只写药、布、井、烧水、发热者转运、通行牌和抄写员。

    莱茵教士道:还要写不动穷人粮。

    也不占地方赈济钱箱。

    菲利贝尔道:那他们不能替军粮垫钱。

    本来就不能。

    若军粮车在他们修院门口饿住?

    那是军粮车的错。

    菲利贝尔轻轻吸气。

    这句话会让运粮人骂。

    让他们写。

    他无奈地笑了一下。

    您现在越来越爱这一句。

    因为骂声不写下来,就会变成传闻。

    屋里安静片刻。

    罗马教会法官把桌上的白线往自己面前拨了一点。

    我接受执行本。但每一份都必须写:总本存罗马,副本不得用于否认教廷印记。

    莱茵教士道:若这样写,倾向公会议的地区会认为这是罗马在借路。

    事实如此。

    事实若写得太直,路会断。

    若写得太弯,权威会断。

    他们两人终于互相看着对方。

    贞德能感觉到。桌下面的东西很硬,也很旧:谁有权代表教会说话,谁有权把第三天写进公共文书。危险没有变小,只是换了更光滑的桌面。

    她把红线从地图上拿起,重新放下。线不再压住巴塞尔,只贴着通向上莱茵的道路边缘。

    不要写公会议许可。也不要写罗马借路。写:此副本仅说明在公会议争议未解处,远征相关讲道、登记、钱箱监督不预断更高裁决。

    罗马教会法官问:更高裁决是谁?

    不写。

    这会让双方都不满意。

    那就能过。

    莱茵教士低头看那根红线。

    还要加一句:不得以此副本要求任何教士宣称第三天已获审定。

    罗马教会法官道:加一句:也不得以此副本否认教廷未来审定权。

    贞德点头。

    抄写员抬头。

    两句并列?

    并列。

    它们会互相咬。

    让它们在纸上咬,不要在路上咬。

    菲利贝尔低声道:纸上咬也要钱。

    多少?贞德问。

    他从袖里抽出一片蜡板,像终于等到该他说正事。

    四种执行本,多名抄写员,德语摘本,意大利语短本,给钱箱监督人的俗语说明。每一份需要见证,每一道封蜡要钱。若有一处教区要求重写,前一批副本可能作废。

    菲利贝尔补道:作废的纸比没写的纸更贵。因为别人会拿旧纸来争。

    贞德看向抄写员。

    抄写员的脸已经有些白。他昨夜抄到很晚,今日又站了半日。手背上有墨,指尖因握笔太久微微发红。

    能写吗?她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说,但要分房间。总本房、抄本房、译本房。每间只看自己该看的。不然每个人都会在别人的词上改半行。

    人呢?

    教廷副书吏可借两人。莱茵这边若愿意,出一名懂德语的书记。账房出人抄数字。马泰奥先生做意大利语短本。

    马泰奥在门边抬头。

    您听得懂他们说谎时哪句话先变轻。抄写员说。

    马泰奥张了张嘴,又闭上。

    菲利贝尔道:账房不抄神学词。

    神学词一旦碰钱箱,就进账。贞德说。

    菲利贝尔想反驳,最后只点了一下头。

    罗马教会法官看着她。

    您知道这样做会留下很多副本。

    我知道。

    副本会被保存。

    将来有人会问,为什么她不让罗马总本直接通行,为什么她允许某些地区只讲道不募捐,为什么她反复写第三天未裁决。

    贞德看着桌上的彩线。

    那他们会知道今日有人问过。

    也会知道您回答过。

    比他们替我回答好。

    罗马教会法官把手缩回袖中。这是很危险的习惯。

    哪一种?

    让被记录的人决定记录边界。

    贞德看他。

    我没有决定全部边界。你们都在这里。

    但您要求发问权。

    也要求拒绝权。

    莱茵教士垂下眼。

    这句话把房间带回另一个地方:不是罗马,也不是公会议,而是许多年前那间她无法真正发问、也无法真正拒绝的审判屋。

    菲利贝尔把一枚小银推到桌边,用指节压住。

    若要今晚开工,先付谁?

    菲利贝尔立刻道:纸商。

    抄写员道:抄写员。

    莱茵教士道:修院不能先垫。

    罗马教会法官道:教廷书记不得由商人直接支付。

    四句话同时落下。

    贞德闭了一下眼。

    不是祈祷。只是让声音分开。

    她睁眼时,先指向菲利贝尔。

    账房先垫纸和封蜡。写成短期垫付,不得因此要求募捐钱箱优先偿还。

    菲利贝尔脸色很难看。

    那我们为什么垫?

    因为没有纸,你们的港口回款也没有路。

    菲利贝尔点了一下头。

    贞德又指向抄写员。

    抄写员从随行文书费里先付两日。超过两日,停。

    停会误事。

    不停会把空钱写成真钱。

    抄写员点头。

    她看向莱茵教士。

    修院不垫军费,不垫纸钱。只出一名懂路的书记。记入救护与通行,不入军费。

    莱茵教士道:可以。

    最后是罗马教会法官。

    教廷书记不收商人钱。贞德说,由我们向书记处缴登记费,登记费用列为文书费,不列募捐。

    谁付登记费?

    菲利贝尔叹道:又是我。

    短期垫付。

    优先顺序?

    低于粮、药、伤兵,高于私人荣誉花费。

    菲利贝尔在蜡板上刻得很重。

    私人荣誉花费是什么?

    更漂亮的旗穗。

    马泰奥低头咳了一声。

    连罗马教会法官都没有立刻说话。

    菲利贝尔摊手。

    我支持这项神学裁决。

    这可不算神学裁决。莱茵教士严肃地说。

    那就更便宜。

    屋里终于有了一点短促的笑声。

    笑声很快散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夜色下来时,旧账房分成了三处。

    总本留在原桌。罗马教会法官和两名副书吏守着,白线压在地图上,不许任何人把教廷印记改轻,也不许多加一句天命。

    抄本房设在隔壁酒罐间。酒味渗进木板,抄写员每翻一页都要先擦手,免得油污落到羊皮纸上。他声音已经哑了,仍一遍遍说:这句照总本。这句进红本。这句蓝本删去。不适用。写不适用。

    译本房在走廊尽头,靠近井。马泰奥坐在一张小凳上,把拉丁长句拆成意大利语短句。菲利贝尔坐在他对面,只要听见、、虔诚自愿之类词,就用指节敲桌。

    这是什么意思?

    自愿捐赠。

    谁看箱?

    本堂神父、两名俗人见证、远征书记。

    那就写看箱的人。不要写热心。

    马泰奥忍着气,把句子重写。

    贞德在三处之间走。

    她不改每一个词。她知道自己若每句都插手,文书会变成她的声音,而不是路能用的纸。她只在几处停下。

    一处是红本。

    抄写员原写:公会议争议未决处,地方教士可在不损害更高裁决的情况下,为东方远征讲道。

    莱茵书记想添:并见证复活神迹尚待裁决。

    贞德用手按住那行。

    不要写复活。

    但这正是争点。

    争点不进讲道本。

    若不写,公会议一系会问我们避开什么。

    写第三天未裁决。不要写复活。

    莱茵书记看向抄写员。

    抄写员没有替他解围,只把那行刮去,改成:不得以第三天之说要求地方教士作神迹审定。

    第二处是蓝本。

    一名抄写员把救护钱箱写成远征钱箱。

    贞德停下。

    刮掉。

    抄写员很年轻,被她看得脸红。

    只是短一些。

    短一词,少一车药。

    他立刻拿起小刀。

    羊皮纸被刮出浅白的一块。贞德看着那处伤痕。纸和皮一样,被写错以后也会留印。以后有人读到那里,也许会看见它,问曾经刮掉的是什么。

    她希望他们问。

    第三处是意大利语短本。

    马泰奥写:奥尔良的贞德所率远征。

    她把纸推回去。

    所率

    马泰奥不解。

    船商要知道谁负责。

    写远征书记处,写登记印,写见证人。不要让他们以后说,所有亏损都找我。

    菲利贝尔抬头。

    这句话很值钱。

    对谁?

    对您。也对我们。

    她没有回话。

    旧账房里,四种文书已经各自成堆。没有一堆很厚,但放在一起,桌子又显得不够了。今日的桌上比昨日更重。

    抄写员把四份本子并排检查时,第二份里有一处缩写:把许可讲道写成了更接近承认宣告的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名教士低声说:反正意思相近。

    贞德抬头。

    相近给谁方便?

    教士不说话。

    重写。这个词将来会替许多人撒谎。

    抄写员的手在发抖。贞德把自己的水杯推给他,没有说安慰的话。

    没有重新讨论是否需要准确。

    既然已经决定过,那她就会贯彻到底。

    抄写员坐在长凳上,手指按着额角。

    还差禁词表。

    给谁?

    给所有抄本。

    他拿起新纸。

    贞德慢慢念。

    圣女。复活者。第三天裁决。教廷命令所有人。公会议承认。地方教士必须。捐款免罪已定。未登记者可借名征粮。

    罗马教会法官站在门口。

    圣女列为禁词,会让一些人不满。

    让他们在祈祷里用。不要在钱箱上用。

    也不要在讲道台上?

    若讲道台上用来要求交钱,不要。若老妇人为病人祈祷时用,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莱茵教士在旁边轻轻点头。

    这可以写成:民间敬称不构成文书身份。

    抄写员立刻写下。

    贞德看了他一眼。

    这句好。

    他疲惫地笑了一下。

    我现在只剩这种好。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二日清晨,信使在修院后门排成一列。

    他们不全是同一种人。

    给罗马书记处的副本由一名教廷童仆送回去,衣袖上有小小的红线记号。给上莱茵总本的是老信使,懂桥费,知道哪处渡口夜里关门。给莱茵救护点的是两名修士。给账房的副本由菲利贝尔亲自派人,走商路,不走教士路。给意大利港口的短本暂时不封死,只等下一站写入船名、仓库和保险人。

    白线、红线、蓝线和黑线被抄写员一一卷起,绑在对应皮筒外。

    贞德看着那些线。

    黑线是什么?

    抄写员道:禁词表。

    为什么是黑?

    因为它像丧事。

    菲利贝尔从旁边道:不。因为错用一次,就要赔钱。

    贞德把黑线皮筒拿起来。

    它很轻。

    莱茵教士站在后门外的石阶上。他没有祝福队伍,只把一张小纸递给她。

    这是我写给科隆那边的私人说明。不算正式文书。

    贞德接过。

    能进总本吗?

    不能。

    能烧吗?

    最好不要。

    她明白了。

    有些纸不能作证,却能让下一扇门少问三个问题。

    我会让抄写员另袋收。

    不要放在罗马总本旁。

    知道。

    他看着她,低声道:女士,公会议一系的人不会因为您写得谨慎就喜欢您。罗马也不会因为您保留边界就完全信任您。

    我不是来被喜欢的。

    那您来做什么?

    她看向门外。

    罗马清晨的光落在窄巷里,石头仍带夜里的湿。离开罗马后是意大利城邦和港口,然后是海,更远处是她还没有到过的路。

    让这张纸到那里还能用。

    莱茵教士没有再说话。

    门房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收拾。

    这是打仗用的?他忍不住问。

    贞德看了看他。

    门房愣住。

    她没有解释。

    在一张太窄的桌子上的仗,她打赢了。没让一个词替将来的人撒谎。

    抄写员把一本副本柜清单递给她。

    这只柜子已经放不下,要上锁。而钥匙不能只在他手里,也不能交给菲利贝尔。

    谁拿第二把?他问。

    这该给玛格丽特,但她不在。

    先给我。

    抄写员点头。

    第三把?

    贞德想了想。

    暂时不给第三把。

    若我病了?

    那就让所有人等。

    他们不会等。

    所以你不要病。

    抄写员看了她一眼。

    这是命令?

    是请求。

    他笑了一下,把钥匙记进清单。

    菲利贝尔已经在等,身后跟着带船单样本的代理人。

    我们现在有几张会被所有人误读的纸。菲利贝尔说。

    所以有禁词表。

    商人不怕禁词。他们会发明新词。

    那就让他们写。

    菲利贝尔笑着摇头。

    接下来有四座城都在等您。每一座城都会说自己只是帮忙。

    每一座城都要什么?

    船。钱。还有不被另一座城抢先。

    贞德闻到空气里已经有一点潮咸。也许只是井水,也许是她太久没有睡好。她没有去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