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里的路很窄。
碎石被雨水洗过,踩上去有细小的响声。两边的草还没有长厚,枝条上挂着水珠,偶尔被风碰一下,便落到土里。墙外有马车经过,声音隔着石墙传来,变得很低,像另一座城在远处移动。
腓特烈走得不快。
他并非那种用步幅显示权力的人。他的脚步很小,也很准,每一步都像先在心里量过。他身边没有太多人,只有两名侍从、一名年长礼官和一个拿着小册子的书记官。贞德身后是科尔和布鲁内尔。再往后,花园门已经合上,门边站着的侍从把手放在剑柄旁边,却没有真正握住。
这不是召见。
也正因为并非召见,每个人都更小心。
腓特烈先问路。
“您从奥格斯堡来。”
“是。”
“富格尔见了您。”
“见了。”
“他们没有给您足够的钱。”
贞德看了他一眼。
腓特烈的语气并非嘲讽。他只是把一件事放在桌上,虽然这里没有桌。
“没有人给得够。”贞德说。
腓特烈停了一下,像是认可这句话可以继续往下走。
“南德的城会给信用,给纸,给一些工匠,给会晚到的承诺。它们不会给您一支军队。”
“我知道。”
“勃艮第会给名字和骑士,也许给很多羽毛和更响的誓言。它也不会给您一支真正听命于您的军队。”
贞德没有立刻答。
她想起韦尔日那些被酒、徽记和长辈的目光撑起来的誓言。那并非没有用。誓言让人从座位上站起来,让名字进了纸,让一些原本会装作没听见的人不得不被别人看见。
可誓言不能自己过山。
也不能自己修桥。
“他们会来一部分。”贞德说。
“一部分。”腓特烈重复。
这个词在他嘴里很轻,却像一枚被放在秤上的钱。
他们走到石桌旁。桌上摆着一张地图。并非大地图。羊皮边缘有些旧,上面画着多瑙河、维也纳、布达、一些山口和几条往南折去的路。河流被画成深色线,桥被小小的横画标出,修道院、关卡、主教领地和几座城各有不同符号。
贞德低头看。
这张地图不像宫廷里那些用来展示王国形状的地图。它没有把土地涂成漂亮的颜色,也没有把边界画得像神已经决定好。
腓特烈把手指放在维也纳旁边。
“您想从这里带走什么?”
贞德抬眼。
这个问题比她想象中来得早。
她可以说军队。可以说钱。可以说皇帝的正式命令。可以说让帝国诸侯听从十字军号召。可以说她要一张能让所有门同时打开的纸。
可花园里的碎石还在脚下。维也纳已经让她等了六天。第六天之后,她不能再像第一天那样回答。
“我想带走能继续往东走的东西。”她说。
腓特烈看着她。
“这并非答案。”
“是。”贞德说,“只是还没有被写成文书。”
科尔在她身后很轻地动了一下。并非阻止。更像一个商人听见账目终于开始归类。
腓特烈没有笑。
他转身向礼官说了一句德语。礼官点头,走到花园另一侧的门前。门开了。里面并非大厅,而是一间低矮的书室。窗小,墙厚,一张长桌摆在正中。桌上已经放了几卷纸、一个小木匣、两枚印章、一只墨瓶和一册更厚的名单。
进门前,门廊里出了第一件小事。
一名随行骑士不知从哪里等在那里。他并非贞德队伍里的人,而是勃艮第一侧临时跟来的小贵族,昨日才到维也纳,名字很长,玛格丽特记过,贞德没有记住。他带着两名仆从,仆从手里捧着卷好的白旗。
他看见贞德,立刻上前。
“女士。”他用法语说,“若要见陛下,应展开旗。”
礼官听不懂这句话,却看懂了旗。
他的脸立刻绷住。
他用德语说了一串很快的话。书记官翻译得很谨慎。
“此处并非战场,也非礼拜行列。厅前不得擅自展开外来旗帜。”
骑士脸色变了。
“这是少女的旗。”
礼官看向贞德。
腓特烈没有说话。
他站在门内,像一个人愿意看一枚棋子自己决定该落在哪一格。
那面旗仍卷着。
白布被带子扎住,边缘露出一点旧绣线。它在许多地方有用。在城门前,在队列中,在烟里,在兵士不知道该往哪里看的时候。它能把分散的人聚到同一个方向。
可这里并非那个地方。
这里的门太窄,屋顶太低,墙上的每一只眼睛都在等待她犯一个可以被记录的小错。
贞德走到仆从面前。
她没有接旗。
“卷好。”
骑士愣住。
“女士?”
“这里并非战场。”贞德说。
“但这是陛下的厅前。”
“正因为是。”
骑士的脸更红了。他大概以为她会需要他替她显示尊荣。许多骑士都以为旗帜只有展开才算有力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贞德看着那卷白布。
“旗展开时,所有人都要问它命令谁。这里并非命令皇帝的地方。”
这句话被布鲁内尔翻成拉丁语。书记官又低声转成德语。礼官听完以后,肩膀稍稍放松。腓特烈的眼睛在贞德脸上停了一瞬。
不久。
足够看见。
骑士还想说什么。
科尔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大人,”他说,“若旗在门口展开,您要负责解释它为何不被登记为一支进入宫廷的武装标志。”
骑士闭嘴了。
他不怕战场。
他怕登记。
仆从把旗抱回去。门廊恢复安静。贞德走进书室时,忽然觉得那面没有展开的旗比展开时更重。它被控制住了,因此没有被别人控制。
长桌前,腓特烈坐在短边。
不是高座。
可所有椅子都因为他那把椅子的位置变低了。
贞德被安排在他右侧斜对面。科尔坐在她下首,布鲁内尔坐得更远一些,可以写字。礼官站在门边,书记官站在腓特烈身后。另有两名男子在桌子另一侧,一个是财务官,脸窄,手指长;一个是掌管道路文书的人,腰间挂着一串小钥匙。
玛格丽特不在。
吕克也不在。
桌中央的地图被摊开。腓特烈没有立刻说话。他先让书记官打开那册名单。
纸页很厚,边角被翻得发软。上面列着许多名字:诸侯,主教,城市,关卡,修道院,医院,军械库,几处她没听过的骑士团院舍,还有一些只写了地名和人名的中间人。
贞德很快明白,这并非帝国能给出的全部名字。腓特烈先翻开的,是最早愿意被联系的那一层。后面还有愿意被联系却不愿先签字的,有想等别人落印后再回话的,也有连听取都嫌早的。每一层都要信走过去,再等门慢慢打开。
“我不给您军队。”腓特烈说。
他没有绕。
房间里反而因为这句话更安静。
贞德的手放在膝上。
她早知道会是这样。可真正听见时,心里仍有一小块地方往下沉。并非因为她以为皇帝会像法兰西国王那样挥手让所有人动起来。她已经不那么想了。只是她一路带着信、账本、旗、工匠、传闻和承诺走到这里,仍然有一部分疲惫希望有人能给一个更大的答案。
一个可以不用再一枚一枚去捡的答案。
腓特烈继续说:“我不给帝国总动员。”
财务官低下眼。
“我不给统一命令。”
掌管道路文书的人把手放在自己的钥匙上,像那串钥匙也听见了。
“我不给任何诸侯必须出兵的书面诏令。也不会让帝国税项以十字军名义重新征发。若我这样写,许多人会在纸上同意,在路上拖延,在账上抵抗,最后您得到的是一堆互相指责的空名。”
贞德听着。
每一句都是不给。
可每一句都比简单拒绝更具体。
“那陛下给什么?”她问。
腓特烈把木匣推到桌中央。
书记官打开。
里面是几枚封好的小印章牌,一叠尚未填写收信人的介绍信,三张更厚的羊皮空白文书,还有一卷窄窄的纸条。纸条用细绳扎住,绳结上沾着红蜡。
“门。”腓特烈说。
掌管道路文书的人上前,把第一张羊皮展开。
“这是最低礼遇令。”他说的是拉丁语,口音重,但能听懂,“任何帝国领地、自由市、主教辖区与附属关卡,见此信者,应允许奥尔良的贞德及其被登记随员在合理人数内通行、住宿、购粮、换马、换钱,并不得将她作为无主流动武装扣留。”
“合理人数是多少?”科尔问。
道路官看了他一眼。
“看当地。”
科尔露出一点没有笑意的笑。
“当地会说五人也太多。”
“所以这里有第二张。”道路官展开另一张,“允许持信者以名单方式登记随员。登记过的人,不得被普通关卡拆散。”
“普通关卡。”科尔重复。
“若涉及主教法庭、诸侯私战、盗匪、欠税或地方诉讼,”道路官说,“此信不能替您清除所有麻烦。”
“没有信能清除所有麻烦。”科尔道。
腓特烈看了他一眼。
“您明白得很快。”
科尔低头。
“我是商人,陛下。我们每天都在学习不能清除的麻烦。”
财务官这时开口。
“第三张并非付款命令。”
他像怕别人误会一样,先把这句话钉在桌上。
“这是信用确认。帝国财政不承担远征费用。但若有城、行会、修道院、医院或私人商号自愿向此行提供粮、马、药草、车辆、船单、工匠或小额垫款,他们可以在本地账簿中登记为圣战相关善款或风险支出。是否承认免税,仍由地方决定。”
布鲁内尔写得很快。
羽毛笔在纸上发出沙沙声。
贞德看向腓特烈。
“也就是说,不给钱。”
“不给。”财务官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腓特烈没有纠正他。
贞德又问:“但允许别人给。”
“他们本来就可以给。”财务官说。
科尔抬头。
“可有这张纸之后,他们给的时候,能少怕一点。”
财务官看了他片刻。
“少一点。”
少一点。
书记官打开那卷窄纸。
上面并非命令,而是名单。按路分列。维也纳往布达的多瑙河线。布达往南的陆路。一些渡口和修道院。医院。盐仓。能修马具的城。能换银币的店。愿意接收伤兵的院舍。可能提供护送的地方骑士。名字旁边有小符号:可信,谨慎,贪婪,拖延,怕奥斯曼,怕邻居,怕税。
贞德看见一个符号后面写着:怕讲道。
她停住。
“这是什么意思?”
道路官看了一眼。
“有些地方愿意给粮,不愿意让修士在市集上公开布道。布道会引来人。人多了,城门会出事。”
科尔低声说:“萨洛蒙说得没错。”
贞德听见了。
她想起井边洗衣妇给的硬面包,也想起科尔说过,布道先到时,街角的人会先检查门闩。
“记下。”她对布鲁内尔说,“接受粮,不强求讲道许可。若必须讲道,先问城门和犹太街的位置。”
布鲁内尔的笔停了一瞬。
然后写下。
礼官看不懂那句话的法语,却看懂了屋里几个人的神色变化。书记官翻译后,腓特烈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有些热心人会说,十字军若不能布道,就不够像十字军。”
贞德看着名单。
“若他们为了听自己喊得更响,就让城里先流血,那他们并非在去东方。他们只是在找近处的人练手。”
房间里安静下来。
腓特烈没有称赞她。
他只把名单往她那边推近一点。
“这里还有军事修会和医院。”
道路官把另一张纸抽出。上面列着许多院舍,字更小。
“他们不能替您打赢一场会战。”腓特烈说,“但他们知道怎样接收伤者,怎样保存药草,怎样让朝圣者从一处到下一处不死在路上。您若只找骑士,会得到争位、旧仇和马。您若找医院,会得到床、绷带和会算面包的人。”
贞德想起自己曾经在战场上见过的伤口。
箭从肉里拔出来时,人叫得不像祈祷。马蹄踩过腿时,骨头会变成不属于人的形状。发热的伤兵夜里会抓住任何经过的人,说自己的母亲、妻子或上帝正在门外。
远征并非一面旗往前走。
远征是许多人在后面不死。
“医院要谁付?”她问。
财务官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的神情。
像看见一个人问到了应该问的问题。
“一部分由地方善款。一部分由随军捐献。一部分由赎罪款。若您能从罗马取得更清楚的文字,医院会更愿意接。”
这已经接近下一扇门。
贞德没有追问。
罗马并非今天的东西。
今天桌上只有维也纳。
科尔伸手指向地图上的多瑙河。
“船。”
财务官立刻摇头。
“帝国不给船。”
“我没说要帝国给。”科尔说,“我要知道哪几处可以订船,哪几处船主会收哪种钱,哪几处过桥税会把粮价吃掉一半。”
道路官翻到另一页。
“多瑙河上游船期不稳。初夏水位尚可,但过了布达,再往南,一张纸管不住。若走陆路,车多则慢,车少则粮不足。若走河路,船到某些地方要换主人。匈牙利人的允许比帝国纸更重要。”
“所以要布达。”贞德说。
腓特烈看向她。
“您已经知道。”
“现在更知道。”
她低头看地图。
维也纳像一扇门。门后并非一条直路,而是一堆分叉。每一条分叉都要钱、纸、桥、盐、马、床、修士、商人、有人愿意闭一只眼的关卡,和有人愿意在账簿里把危险写成可以承受的字。
这并非法兰西。
在法兰西,王权至少假装自己是一只手。哪怕那只手迟疑、害怕、虚弱、贪图省事,它仍然想被看成一只手。
帝国并非手。
腓特烈像知道她在想什么。
“您失望。”
贞德没有否认。
“是。”
布鲁内尔的笔停住了。
科尔也看向她。
在这种桌前,承认失望并非最聪明的做法。失望会被当成需求,需求会变成价格。
可贞德不想装作这并非失望。
她已经听了太多聪明的半句话。今天她需要知道,空处到底在哪里。
腓特烈没有抓住她的失望加价。
他只是把手放在地图边缘。
“帝国并非一具活人。”
他说得很平。
“它是一袋骨头。”
这句话落在桌上,比“不”更重。
“骨头有大有小,有些属于手,有些属于脚,有些早该埋了还被人挂在腰上当凭证。每一根骨头都记得自己曾经支撑过什么,也都怕别人把自己拿去做别人的身体。您若想让我吹一口气,让这袋骨头站起来,拿剑往东走,那您找错人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财务官低着头。
道路官看着地图。
礼官站在门边,一动不动。
腓特烈继续道:“我能做的是告诉您袋子在哪里开口。哪根骨头还硬,哪根一碰就碎,哪根会说自己是脊柱,实际只是脚趾。您要自己捡。”
贞德听着。
一袋骨头。
这句话很冷。
也很准确。
她低头看地图,许多原本分散的线开始变成另一种形状。
骨头不能自己走。
但骨头之间并非只有空。
贞德伸手,把地图上维也纳到布达的一条线轻轻按住。
“骨头之间仍有筋。”
腓特烈看着她。
她又把手指移到多瑙河。
“有血管。”
然后移到那些写着修道院、医院、换钱人、关卡和盐仓的小点。
“也有神经。”
没有人立刻说话。
这并非演说。
更像一个人终于把桌上的东西看成了可以使用的形状。
科尔先动。
他把自己的小账册打开,抽出一张空页,放在地图旁边。
“那就不写军队。”他说,“写节点。”
布鲁内尔抬头。
“节点?”
“谁能让下一处知道我们要来。谁能让粮先到。谁能让伤兵不被扔在院门外。谁能让地方骑士知道,若他只出二十人,也非在做一件完全无用的事。”
道路官皱眉。
“二十人并非军队。”
贞德说:“但二十人可以护一段桥。”
她指向地图上一处渡口。
“这里若只有十辆粮车,不需要一支贵族军。需要的是知道当地税牌的人,五十匹不太差的马,两个会修车轮的工匠,和一个能让修道院开门的人。”
道路官看向那处。
“那里的桥去年被水冲坏过。”
“所以不能只写桥。”贞德说,“写渡船。写水位。写谁收钱。”
科尔已经开始记。
财务官忍不住道:“这些并非皇帝诏令该写的东西。”
“所以不写在诏令里。”贞德说。
她看向腓特烈。
“写在名单里。写给愿意做事的人,不写给想用大话逃走的人。”
腓特烈的眼睛很深。
“您现在不像来要军队的人。”
“因为陛下没有军队给我。”
这一次,腓特烈笑了一下。
很淡,几乎不像笑。
“我有军队。只是不给您。”
贞德也没有假装没听见。
“那我就拿门。”
书室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变了。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他们没有再谈圣女。
也没有谈神迹。
他们谈纸。
第一类信给自由市。措辞不能像命令,要像确认礼遇。允许募粮、招工、印发供应需求清单,但不许写成皇帝征发。
第二类信给主教和修道院。措辞要更谨慎。十字军善功可以写,神迹不可由地方私自裁决。若接收伤兵,应登记姓名、来源、伤势、死亡日期,避免后来每一具尸体都变成争执。
第三类信给几处军事修会和医院。要求并非出兵,而是床、药草、翻译、懂路的人和能护送小队穿过危险路段的低阶骑士。
第四类并非信,是名单。不给所有人看。科尔要一份,布鲁内尔要一份,腓特烈的书记官留一份。上面标明哪些地方贪,哪些地方慢,哪些地方怕邻居,哪些地方愿意给但不愿意被公开感谢。
“不愿意被感谢?”布鲁内尔问。
道路官说:“有些城市若被写成支持您,旁边的领主会问它为什么有钱。有些领主若被写成支持您,自己的债主会问他为什么不先还钱。”
布鲁内尔沉默了一下。
然后把这句话也写下。
中途,财务官提出一个阻力。
“印章不能给太多。”
科尔说:“没有印章,门不开。”
“印章太多,假的也会出现。”
“假的本来就会出现。”
“那更不能多。”
两个人看着彼此。
这一次,贞德没有让科尔继续。
她把桌上的小印章牌往回推了一点。
“三枚。”
财务官看她。
“只给三枚。”贞德说,“一枚随我。一枚给布鲁内尔保管,只用于誊写核验。一枚封存给科尔,用于粮、钱、船,不用于招兵。”
科尔的眉毛动了一下。
她没有看他。
“所有副本必须有编号。”她继续道,“每一处开门、换马、借粮、接伤兵,都要写回编号。若有无编号文书,视为假的。”
财务官的表情稍稍松开。
“编号由谁管?”
“你们管第一列。”贞德说,“我们管第二列。对不上,就停。”
布鲁内尔已经开始在纸上画两列。
科尔看着她,像第一次发现她不只是会把旗放在烟外,也会把印章放在别人无法随意伸手的距离。
腓特烈没有插话。
他让这件事自己成形。
第二个阻力来自礼官。
称呼。
所有信上不能只写“少女”。也不能写女爵。不能写法兰西使节。不能写十字军统帅,因为那需要教廷和更多会议的确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写什么?”道路官问。
房间里的目光又一次落到贞德身上。
这问题在六天前像钩子。现在它变成了一枚必须钉牢的钉子。
贞德说:“奥尔良的贞德,俗称少女。以朝圣与圣战预备事务行经帝国,受最低礼遇保护。”
礼官听完翻译,皱眉。
“不写奉谁命?”
“不写。”
“没有命令,地方会问她凭什么。”
科尔道:“写奉谁命,地方会问命令覆盖到哪里。”
布鲁内尔补了一句:“若写奉法兰西王命,法兰西可以否认。若写奉皇帝命,陛下就被拖进每一个拒绝和每一笔欠款。若写奉教廷命,罗马还没有给。”
礼官看他。
布鲁内尔低下头。
他平日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
贞德看了他一眼。
布鲁内尔的耳根有些红,但笔没有停。
腓特烈说:“就这样写。”
礼官没有再争。
第三个阻力最小,却最刺。
财务官问随员名单。
“若每一处都按您登记的名册供粮,名目必须清楚。”
贞德让布鲁内尔递上名册。
财务官听到吕克时,抬头。
“炮手学徒?”
“是。”
“不是骑士,不是书记官,不是仆从。”
“不是。”
“为何在名单中?”
“因为旧炮不会自己告诉骑士它会不会炸。”她说。
财务官没有听懂。
布鲁内尔翻成拉丁语时也停了一下,换了更正式的说法。
“因其负责检视炮件、车轴及相关军械安全。”
财务官接受了。
吕克因此被放进名单。
贞德低头看那行字被写下,忽然觉得某种很小的东西落到了正确的位置。帝国不认热情。帝国认格子。若必须有格子,那至少要把人放进不会把他碾碎的格子里。
傍晚时,第一批文书终于写成。
窗外的光已经变灰。书室里点起蜡烛,蜡油顺着边缘往下流。桌上的地图被压了太久,四角微微翘起。布鲁内尔的手腕酸得抬不高,科尔的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缩写。财务官喝了两次水。道路官的钥匙串被他摸得发热。
腓特烈站起来。
所有人都跟着站起来。
他拿起第一封空白介绍信。
空白并非真的空白。
称呼、礼遇、通行、登记、限制、不得强制地方出兵、不得以此信征税,全都写好了。空着的是收信人的名字和具体地点。它可以给一座城,可以给一个主教,可以给一处医院,也可以给某个愿意把门开得比邻居快一点的人。
这并非军队。
可它可以让军队的影子在不同地方被一点一点拼出来。
腓特烈把印章按进红蜡里。
蜡还软。印痕慢慢定住。
他没有把信立刻交给贞德。
“您会发现,”他说,“有些门拿着我的信也不会开。”
“我已经发现了。”
“有些人会拿我的信向您要比没有信时更多的价。”
“科尔会发现。”
科尔低头道:“我很擅长发现坏价。”
腓特烈看了他一眼,又看回贞德。
“有些人会说他们服从皇帝,所以不能听您。有些人会说他们不怕皇帝,所以更不听您。”
“那这封信有什么用?”
这一次是腓特烈问她。
像在考她是否已经明白自己拿到的并非答案。
贞德看着那封信。
“让他们不能用同一个理由关门。”
腓特烈的手停住。
贞德继续道:“一扇门说没有皇帝礼遇,我给它看礼遇。一扇门说没有登记,我给它看名单。一扇门说怕承担责任,我让它只给床,不给兵。一扇门说不能出钱,我让它给路。一扇门说不能给路,我问它谁收桥税。”
她顿了顿。
“不是让所有门开。是让每扇门必须说出真正不开的原因。”
科尔轻轻吸了一口气。
很小。
像听见一笔账终于被记到正确栏目里。
腓特烈把信交给她。
“那么,奥尔良的贞德,愿您喜欢真正的原因。”
贞德接过。
纸很轻。
比旗轻。
比剑轻。
比她原本想要的军队轻得多。
可它压在手上时,并不空。
回到客舍时,天已经黑了。
玛格丽特在楼下小厅等他们。吕克坐在门边,手里拿着那把小锤,却没有磨东西。他一看见贞德,先看她的脸,再看科尔的手,再看布鲁内尔抱着的皮筒。
“有军队吗?”他问。
科尔把手套放到桌上。
“没有。”
吕克的脸一下垮了。
“那我们等了这么久,就拿了纸?”
布鲁内尔把皮筒放到桌上,动作比平日更小心。
“很多纸。”
吕克看起来更失望。
玛格丽特没有问。她只看贞德。
贞德把第一封信放到桌中央。
然后把那份名单放在旁边。
又把地图摊开。
小厅里原本有一块水渍,被地图盖住了一半。蜡烛的光落在多瑙河线上,河像一条暗色的筋。“他给了门。”贞德说。
吕克皱眉。
“门不能打仗。”
“能让打仗的人过去。”科尔说。
“也能让伤兵回来。”布鲁内尔低声补了一句。
玛格丽特走近,低头看名单。
她先看称呼。
看见“奥尔良的贞德”时,她没有说话。看见“俗称少女”时,眼神也没有变。看见“登记随员”一栏里吕克的名字和功能,她抬了一下眼。
吕克凑过去。
“我也在?”
“在。”布鲁内尔说。
“写我什么?”
“负责检视炮件、车轴及相关军械安全。”
吕克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
“这听起来比我厉害。”
“那就照着这个活。”科尔说。
吕克立刻坐直了一点。
玛格丽特翻到下一页。
“医院?”
“陛下给的名单。”贞德说,“还有军事修会、修道院、换钱人、渡口、桥税、船主。”
玛格丽特看得很慢。
“这并非军队。”她说。
“不是。”
“但它会让很多人知道自己被写进来了。”
“是。”
玛格丽特点了一下头。
“那就比军队安静,也更难撤回。”
科尔看了她一眼。
“夫人真的教了你很多。”
玛格丽特仍然没有接他的夸奖。
她只是把名单往贞德那边推回半寸。
“第一封给谁?”
这个问题让小厅静了一下。
科尔看向地图。
“若给奥地利地方官,安全,但小。若给布达,太远,中间会被拆。若给萨克森,能试北线诸侯的反应。若给医院,能先把善功链跑起来。”
布鲁内尔说:“第一个编号最好不要给太容易失败的地方。”
“也不能给太容易成功的地方。”科尔道,“否则我们不知道这纸能扛多大阻力。”
吕克听得头疼。
“一封信也要试?”
“所有东西都要试。”科尔说,“桥要试,炮要试,信也要试。”
贞德看着地图。
她的手指没有立刻落下。
若第一封信只是给一扇已经愿意开的门,它证明不了什么。
若第一封信给一扇完全不愿意开的门,它会死在门外。
第一封信应该给一个会犹豫的人。
一个不想第一个说是,却也不愿最后才被别人看见的人。
“萨克森。”她说。
科尔抬眼。
“北线?”
“北线。”贞德说,“让他不必出大军。只问他愿不愿意承认礼遇、登记过境、给一支护送队,和让他的教士不拦医院名单。”
布鲁内尔已经开始写。
“护送队多少?”
贞德看向科尔。
科尔想了想。
“别写人数。写一段路。让他自己决定多少人才守得住他承认的那段路。”
“好。”
玛格丽特在旁边轻声道:“这样他不能用人数太多拒绝。”
“也不能用人数太少装作已经做完。”贞德说。
布鲁内尔写完草稿,递给科尔。科尔改了两个词,又递给玛格丽特。玛格丽特删掉一句过于热的称颂。最后纸回到贞德手里。
她看了一遍。
没有上帝替她回答。
也没有声音告诉她这封信会不会得到第一个“是”。
桌上只有墨、蜡、地图、名单和一群疲惫的人。
贞德把信折起。
布鲁内尔滴下红蜡。
蜡在纸上鼓起一个小小的圆。
贞德没有用自己的旗。
也没有用不存在的头衔。
她只把腓特烈给的那枚小印章牌按了下去。
编号一。
印痕定住时,吕克低声问:“这样就开始了?”
科尔看着那封信。
“不。”他说,“这样就不能再说它只是传闻了。”
玛格丽特把门打开。
冷风从走廊里进来。
等在楼下的信使抬起头。
贞德把第一封信交给他。
“向北。”她说。
信使接过,行礼,转身下楼。
楼梯发出轻微的响声。
一阶。
又一阶。
像一根骨头终于被放进了袋子里该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