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反后的头三日,送来的东西先变多了。
不是庆贺。至少玛格丽特不许它们在清单上写成庆贺。拉瓦尔家的家臣骑马到侧门外,封蜡上压着徽记;阿朗松家送来一段深色羊毛布;奥尔良城派书记员捧来一只小木匣,里面是一封措辞克制的贺信和一只银杯。还有一座主教座堂送来小开本弥撒书,皮面,边角压着旧金。
玛格丽特把送入清单和回礼清单分开放在长桌上。
“拉瓦尔的回礼不能比银杯重。”她说,“阿朗松也不能显得被压下去。”
布鲁内尔在旁边记账:“仍按半公开?”
“仍不能公开。”玛格丽特说,“夫人没有改这条。连阿尔穆瓦兹收过的那种规格,现在轮到她也不算夸张。”
她说得很平,像疲倦地承认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
贞德站在门边,没有说话。那些东西一件件落到纸上,变成可称量、可回赠、可追问的名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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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反完成后的第三天,约兰德开始谈罗马。
没有庆祝。
没有休息。
判决书的副本还没有完全抄完,广场上关于“圣女平反”的欢呼还在城里各处被重复,布鲁内尔的人已经把几份新文书送进约兰德的会客室。贞德到的时候,桌上摊着画像清单、证词目录、几封写给教廷渠道的草稿,还有一张被压在最下面的意大利路线图。
壁炉烧得不旺。
约兰德坐在椅子上,膝上盖着毯子。她的脸比判决那天更白,像支撑她走过那一日的某种力气终于退了。可她的眼睛仍然亮,亮得近乎固执。
“平反只是第一层。”她说。
贞德站在桌前,看着那些纸。
“第一层?”
“1431年的判决无效。”约兰德说,“这让你不再是一个从异端灰烬里回来的异常。但不老不是判决能处理的东西。”
布鲁内尔坐在侧面,手里拿着笔。
德拉罗什也在。他比平时更安静,袖口仍沾着一点墨,像这几日他几乎没有离开文书。桌上还有另一位教会法顾问,是从布尔日来的,名字贞德记不住,只记得他有一双总在眨的眼睛。
约兰德继续说:
“平反给你盾。不老要给你旗。”
贞德想起走廊里的话。
盾。
旗。
她以为那只是一个比喻。
约兰德从不只说比喻。
“你要把不老提交给罗马?”贞德问。
“是。”
“让教皇认定它是神迹?”
“不。”约兰德说,“让罗马承认它是一个需要教会智慧来评判的超常现象。”
“听起来像没有认定。”
“正因为没有认定,才有用。”
贞德看着她。
约兰德的呼吸比从前浅。说完一长句后,她要停一下,像每一段话都需要先从身体里借一点力气。可她停得很短,短到若不是贞德一直看着她,几乎会以为那只是正常的停顿。
“大多数人听不出差别。”约兰德说,“‘不排除神迹’与‘是神迹’,在酒馆、讲坛和军营里,几乎是同一句话。”
布鲁内尔的笔动了一下。
他把这句话记了下来,或者至少记下了其中能放进信里的部分。
“为什么是不老?”贞德问。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她。
“你有更强的牌。”她说,“第三日。从灰烬中回来。法庭已经说了‘值得注意的一致性’。如果要罗马承认什么,为什么不提交那个?”
这一次,约兰德没有马上回答。
她抬手,示意布鲁内尔停笔。
屋里安静下来。
火在壁炉里轻轻响了一声。
“因为第三日不能进罗马程序。”约兰德说。
“为什么?”
“太强。”
贞德没有立刻明白。
约兰德看着她,声音低而清楚。
“有些牌因为强,所以不能打出去。法庭上的‘值得注意的一致性’可以存在。它像一根针,扎进每个人心里,让他们自己完成那个类比。可是写给罗马的正式请求不能这样做。一旦把第三日写进教廷程序,罗马就必须回答一个问题:这到底是什么?”
德拉罗什垂着眼,像已经把这段想过许多遍。
约兰德说:
“如果他们说,这是神迹,他们就把一个活着的人放到接近基督复活的位置上。第三日不是普通奇迹。它在信经里。它是整个世界跪下的地方。”
贞德没有说话。
“如果他们说,这不是神迹,他们就要解释一个死人如何在第三日从灰烬中完整回来。自然原因不够。人为骗局不够。剩下的解释会滑向魔鬼。”
那位布尔日顾问下意识画了一个很小的十字。
约兰德没有看他。
“若罗马说‘撒旦复制了第三日’,那比承认神迹更危险。因为他们会把一个该属于基督的标记交给魔鬼一半。没有人敢这样写。”
贞德背后发凉。
她听懂了。
约兰德继续:
“如果他们说待查,也不够。不老可以待查。因为不老还在发生。今天看,明年看,十年后看。它可以被反复观察,被拖延,被谨慎地装进一个盒子里。第三日已经完成。你不能永远调查它有没有发生。你只能承认它发生,然后承认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这样又回到前两个答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停下。
咳了一声。
这次咳嗽不大,却拖得长。玛格丽特不在,布鲁内尔向前动了动。约兰德抬手止住他。
“所以,”她缓过来后说,“第三日不进罗马程序。”
“那它去哪里?”
“去传闻里。去布道里。去法庭记录的空白里。去每一个听见‘值得注意的一致性’后自己不敢说出口的人心里。”
约兰德看着她。
“不老可以被装进待进一步调查的盒子里。第三日不行。第三日只有上帝的,或者魔鬼的。没有人敢给任何一个答案。所以我们不让他们被迫回答。”
贞德觉得这句话像一扇门,门后面很深,深到看不见底。
约兰德比任何人都清楚哪一张牌最强。正因为清楚,她宁愿把它留在阴影里,让它工作,却不让任何人把它拿到桌面中央。
“罗马现在也不会愿意碰。”德拉罗什终于开口,“佛罗伦萨公会议之后,东方教会的合并已经够脆弱了。莫斯科那边对合并越来越冷,北方有自行选举都主教的迹象。现在连谁能代表教会说话都在裂,再把第三日放到罗马面前,等于要求他们在裂缝上举火。”
贞德听见“莫斯科”,有片刻陌生。
那地方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可约兰德只抓住其中一件事:裂。
教会在裂。
国王与王太子在裂。
巴塞尔与罗马在裂。
法兰西与她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也在裂。
一个正在裂开的世界,不能被迫回答第三日。
“不老就可以?”贞德问。
“不老可以被看。”约兰德说,“可以被测量。可以被比较。可以被拖延。罗马喜欢可以被拖延的问题。”
布鲁内尔低头写下几句。
约兰德转向他。
“信件开头要谦卑。”
布鲁内尔点头。
“法兰西主教团与王室,恳请圣座以其智慧,审视一项经众多证人长期确认的超常现象。”约兰德慢慢口述,“不可写‘请求确认神迹’。写‘请求审视’。不可写‘不老圣女’。写‘已被平反之贞德,其身体状态多年未见衰变之事实’。”
布鲁内尔的笔不停。
“加上什么证据?”他问。
“画像。”约兰德说,”五张年度画像。1432年冬到1437年。首尾两张放在最上面,中间三张按年份排列。画师证词一份。玛格丽特证词一份。侍从与军医证词各两份。军医笔记只摘异常愈合,不写得太像传说。”
“身高记录?”
“要。”
“牙齿?”
“由医生看。不要让画师写。”
贞德站在桌边,听他们把她拆开。
脸。
身高。
牙齿。
皮肤。
愈合。
画像。
证人。
每一项都被放进一个可呈交的顺序里。
收集证词那段时间,她听别人整理她没有经历过的过去。现在,她听别人整理她正在使用的身体。
过去不属于她。
身体也开始不属于她。
“我需要做什么?”她问。
约兰德看向她。
“接受考察。”
“怎么考察?”
“教廷会派神学家和医生来。也许两人,也许三人。也许更多。他们会查看画像,询问证人,观察你的身体。”
“观察?”
“容貌。皮肤。牙齿。身高。旧伤。愈合痕迹。与你过去几年的记录对比。”
贞德的胃里沉了一下。
政治她已经习惯,罗马也只是另一个房间、另一张桌子、另一种签名顺序。让她反感的是“观察”这个词本身。
几个人围着她,记录她的脸,测量她的身体,比较她的画像,讨论她的皮肤是否符合年龄,询问别人她是否变过。她将站在那里,不能主动解释,不能说这张脸不是她选择的,不能说她自己也不理解这具身体。
她会像一件被拿出来的东西。
标本。
这个词在她脑中出现。
冷,硬,带着玻璃和标签的气味。
“我不想。”她说。
屋里安静了一下。
布鲁内尔停笔。
德拉罗什垂下眼。
约兰德没有生气。
她甚至没有显得意外。
“我知道。”
“你知道?”
“当然知道。”
“那你还要我做?”
“是。”
贞德看着她。
约兰德的脸在火光里很瘦,眼睛仍清醒得近乎残酷。
“你被当作武器用了九年。”她说,“被当作标本用一天,是最轻的代价。”
贞德一瞬间很想反驳——我不是武器,也不是标本,你没有权力这样称量我。可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
因为约兰德说的是真的。
真得让人愤怒。
她确实被当作武器用了九年。鲁昂之后、巴黎之后、平反之前、平反之后,她的脸、身体、传闻、第三日、不老、清白,每一样都被拿去挡刀、压人、换取时间、制造威望。
标本用一天,听起来竟然真像一个更轻的代价。正因为轻,才更令人恶心。
“你说得越来越像一个赶时间的人。”贞德说。
布鲁内尔抬头。
德拉罗什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约兰德看着她。
半晌,她说:“因为我就是。”
这句话没有回避。
也没有柔软。
它像一块石头落在桌上。
“我能做的事不多了。”约兰德说,“每一件都要做在它还能做的时候。”
贞德忽然想起那晚壁炉前约兰德说的“我不能停”。
她觉得自己再一次被推到一个不能拒绝的地方。
她可以拒绝。只是拒绝之后的世界她看得见。
如果她不让罗马观察不老,别人会观察。
敌人会解释。
酒馆会解释。
教士会解释。
国王的沉默会解释。
罗马至少是一种可以被写成文书、被延后、被使用的解释。
她厌恶它。
但它有用。
她正在变成一个会接受有用之物的人。
这本身也让她厌恶。
当晚,约兰德离开前,布鲁内尔已经写完第一版信稿。
他读了一遍。
措辞谦卑。
也施压。
法兰西没有命令罗马。
法兰西恳请罗马以圣座智慧审视一项已为众多证人长期确认的事实。
它没有说“请承认神迹”。
却让罗马知道,若它不审视,别人也已经看见。
约兰德闭着眼听。
有几次她似乎快要睡过去,但每一次布鲁内尔读到关键措辞,她都会睁眼纠正。
“不是‘奇异’。”她说,“写‘超常’。奇异像故事。超常像问题。”
“不是‘少女’。写‘已被平反之贞德’。少女太民间。”
“不要写第三日。”
最后一句说得很轻。
却像整封信的中心。
不要写第三日。
布鲁内尔把那页重新誊写。
约兰德起身时,手撑着椅臂。贞德没有去扶。她知道约兰德不会要。布鲁内尔走在旁边,保持半步距离。
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贞德和桌上的东西。
画像清单。
证词目录。
医生笔记。
身高记录。
还有几张用于整理证据顺序的空白羊皮纸。
贞德坐下来。
她拿起画像清单。
第一张,1432年冬。
第二张,1434年春。
第三张,1435年春。
第四张,1436年春。
第五张,1437年春。
她记得自己坐在画师面前,听笔尖在木板上轻轻刮过。那时她已经知道画像是证据。可现在,证据被送往更远的地方。它们不再只是给约兰德看,不再只是给法兰西法庭看。
它们要被送给罗马。
五张脸。
跨着六年。
一张比一张更不该相同。
画师当时只是在画她。
现在,他其实是在替教廷未来的眼睛做记录。
贞德把清单放下,又拿起军医笔记。
伤口愈合迅速。
未留明显瘢痕。
高热后恢复异常。
齿列未见与年龄相称之磨损。
她一条一条看下去。
每一条都是她。
又都不像她。
夜里握着十字架时想什么,骑马经过路边时有没有听见那些喊声,在教堂里有没有祈祷——这些都不在记录的范围内。它们只写身体。
可罗马需要的正是身体。
一个不老的、可观察的、可拖延判断的身体。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中的脸安静地看着她。
十八岁。
也许更年轻一点。
她看见额头,皮肤,眼睛,牙齿,头发,脖颈。每一样都可以被记录。每一样都可以被另一个人的手指指出来。每一样都可以从“我的身体”变成“现象之证据”。
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指尖是温的。
她想到几个月后,也许会有一个陌生的神学家或医生,用凉手指触碰同一个地方,然后说:
请不要移动。
她闭上眼。
一瞬间,她非常想逃。
法兰西、国王、罗马,她都可以面对。她只是想逃离所有人的眼睛。
但门外有护卫。
走廊里有玛格丽特。
桌上有画像。
远处有罗马。
更远处,还有约兰德正在同时间赛跑的呼吸。
贞德睁开眼。
镜中的脸仍在那里。
完好。
安静。
不属于她。
她回到桌前,把五张画像清单重新理齐,压在教廷信稿旁边。
纸边对齐时,发出很轻的一声。
像一件事终于被放进了它将要去的轨道里。
从今天起,不老不再只是民间传闻、宫廷议论、法庭沉默和画师木板上的颜色。
它要进入罗马,进入记录,进入一个以后任何人都能翻出来、引用、争夺、解释的地方。
她的身体将成为制度文件中的事实。
而事实一旦被写下,就不再听从身体本人的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