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假如贞德在死后第三天复活 > 第13章 诺曼底的士兵
    天还没亮透时,汤姆·阿特金已经醒了。

    他不是被号角叫醒的。法莱兹城堡的号角近来吹得少,值勤官也懒得在清早把人从草垫上拽起来。城里没有法军攻城,外面的路也没见大队敌骑。

    真正叫醒汤姆的是肩膀。左肩先疼,像一块旧木头在潮气里涨开;接着是右手食指,指节弯着,皮底下硬得像有一粒石子。

    他在黑暗里伸手摸到弓。

    长弓靠在墙角,隔夜的寒气贴着木背。他用拇指顺着弓身摸了一遍,摸到一处细小的起刺,皱了皱眉。那是昨天没擦干净的泥。

    他没有骂出声,只在心里说了一句该死,随即又在舌头底下换成了该死的 boue。泥。这个词他已经用惯了,有时想不起来英文该怎么说,非得在嘴里绕一下。

    兵营小屋里还有三个人睡着。威尔·格兰特打鼾,声音像破风箱。内德把靴子当枕头,脚伸在过道上。另一个小伙子叫杰克,才从海那边来两年,总说法兰西的面包硬,酒酸,女人看人像看一只脏狗。

    汤姆从他脚边跨过去,拿起弓和箭袋,披上旧外衣,推门出去。

    法莱兹的清晨有马厩味,湿石头味,还有烤炉刚点起时的烟味。城堡墙上结着薄霜,守夜的兵在门洞里跺脚,见他出来,抬了抬下巴。

    “Tom.”

    “Aye.”

    汤姆应了一声,走到内院靠墙那块地方。那里有个草靶,已经被射得松散,稻草从麻绳里鼓出来。

    每个早晨,他都要拉十箭。有时候十五箭。无关给谁看,也无关立功。手一旦松了,就会忘。弓不会等人。敌人也不会。

    他站定,脚踩在冻硬的泥上,吐出一口白气。左臂伸出去,右手勾弦。食指旧茧压在弦上,疼了一下。他没有停。

    第一箭偏了,扎在靶边。

    他骂了一声,声音不高。第二箭中了中间偏下。第三箭更好。到第十箭时,肩膀热起来,手也醒了。他把箭一支支拔回来,数了两遍,确认没有少。

    箭头要钱,羽毛要钱,什么都要钱。城堡欠了他们三个月军饷,值勤官每周都说下月会来,银币在路上,鲁昂知道他们的苦处。鲁昂总是知道,银币总是在路上。

    汤姆把弓套好,去门房报到。

    值勤官坐在一张小桌后面,拿冷手指翻名册。他不是骑士,只是个管点数和口粮的男人,胡子刮得不干净,眼里总有没睡够的红。他听汤姆报上名字,随手划了一下。

    “Atkyn. Still here.”

    “Where else would I be?”

    值勤官抬眼看了他一下,像是听懂了,又像没有。

    汤姆不该说这句。约克郡人说话本来就粗,到了法兰西十二年,也没有变得好听。他的英语里夹着法语,他的法语里带着北方石头一样硬的音。

    城里人笑过他的舌头,说他把 bonjour 说得像在咬一块骨头。汤姆不在乎。能买面包,能问路,能叫孩子闭嘴,能让木匠铺的人听懂他要几根梁木,这就够了。

    他白天不总在城堡里。法莱兹不是一座只剩军营的城。下面的街道窄,屋檐低,雨水从瓦缝滴下来,滴到泥沟里。

    圣母教堂的钟一响,市场就动起来。卖鱼的女人把桶放在石板上,喊价喊得比军官还凶;卖盐的人用布盖着袋口,不让潮气进去;面包师的儿子用木板托着新烤的圆面包,从铺子后门出来,蒸汽从他肩上冒起来。

    汤姆认识他们。他知道哪个寡妇会少给英军找钱,哪个车夫嘴上骂英格兰人、却会在下雨时让汤姆站到棚子下面。

    他知道哪家酒馆的啤酒淡,哪家的 cider 还算过得去。他也知道哪些人看见他的红十字旧徽会把眼睛移开。

    他们看他,不像看一个要走进城的敌人。更像看一根钉子。钉在板子里太久,拔出来会留下洞,不拔又碍眼。

    玛丽的父亲让·勒布伦的木匠铺在市场东边,离教堂不远。铺子门口总有刨花,干的时候卷成浅黄色,湿的时候贴在石头上。

    汤姆经过时,老让正在刨一块橡木板,脖子后面全是灰白的头发。他年轻时该是个壮汉,现在背弯了,手却还稳。

    “早,père,” 汤姆说。

    老让抬头看他,哼了一声。他从不叫汤姆 son,也很少叫他 Tom。他叫他 l’Anglais,英国人。十年里一直这样。汤姆也一直叫他 père,父亲。两个人都知道这不是亲热,只是屋檐下的规矩。

    “玛丽在后面。”老让用法语说,“面粉到了,但少一袋。那个车夫说路上漏了。”

    “他撒谎。”

    “你去说?”

    汤姆看了看自己的旧外衣,又看了看挂在门里的短剑。“我去说,他明天就说英国兵抢他的货。”

    老让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那就少一袋。”

    汤姆没再说话。他走进铺子后院。玛丽正在把一小袋面粉搬到墙边,袖子卷到肘上,头发用布巾包着。她比他小几岁,脸上有细纹,手指被针和木刺扎得粗了。她早已不再是汤姆初见时那个站在门槛后面的姑娘。那时她不愿看他,因为她哥哥死在阿金库尔,死在英格兰人的箭雨和泥里。

    可她父亲的木料卖给城堡,床架、车轮、门闩、箭箱,都要人做。英军带来的银币养活了这间铺子,也把她留下。

    汤姆在一四二六年娶她。教堂里没有多少人。几个英军来喝了酒,玛丽的两个表亲站得很远。老让没有祝福他,只把一把粗木勺放进新屋里,说家里总要有东西舀汤。

    现在那把勺子还在。

    “你又早来了。”玛丽说。

    “靶子坏了。我下午带绳子去。”

    “你不是下午值城门?”

    “只到钟响三下。”

    她点点头,没有问军饷。三个月了,问也无用。家里的麦粉来自老让铺子的账,柴也从铺后木堆里拿。

    汤姆给孩子削玩具箭,给老让搬木板,帮玛丽修屋顶漏水。他做这些时手是有力的,背也是直的,可每次看见英军同袍在街角望过来,他都觉得自己的外衣短了一截。

    他是英格兰的弓手。能拉一百多磅的弓,左肩比右肩宽,背上肌肉像绳子。可他现在吃的是法国岳父的面粉,用的是法国铺子的柴。若有人笑他,笑得也不算错。

    午后他去了酒馆。

    倒不为喝酒。他只是从城门轮值回来,雨下起来,路上滑,他进门避一会儿。

    酒馆里暗,木桌被酒浸得发黑,火塘边挂着湿披风。几个英军坐在里头,脸被火光照得红。他们中有威尔,有内德,还有一个叫马修的老兵,牙掉了两颗,说话漏风。

    “Tom!” 威尔举起杯子,“Come sit, lad.”

    汤姆站在门边,抖了抖肩上的雨。“I’m for home.”

    “Home?” 马修咧嘴,“你最近总是回家。”

    桌边的人笑了两声,不响。也没人真把话说重。可是汤姆听见那句话里有东西。讥讽也许有一点。嫉妒也许也有一点。

    更多的,是他们都看见了同一件事:汤姆有一扇门可以回,有热汤,有女人给他补袜子,有孩子用两种舌头叫他 father 和 père。可那扇门不是英格兰的门。

    汤姆没有答。

    威尔拍了拍凳子。“只一杯。账先记着,老板娘还肯记英国人的账。”

    “她记的是你欠账,不是你的人情。”汤姆说。

    又有人笑。汤姆转身要走,正听见角落里两个新来的兵在说圣女。

    “我表兄在鲁昂见过烧她的地方,”其中一个说,“他说那女人是女巫。火都不肯要她。”

    另一个压低声音:“巴黎丢了以后,他们说她从灰里爬出来了。要我说,法国佬就爱这套。”

    “她若真爬出来,怎不来法莱兹?”

    “闭嘴吧。你想她来?”

    汤姆推门的手停了一下。他听过太多这样的说法。女巫。圣女。灰。上帝。魔鬼。那个让他们输掉的女人。

    他不恨她。恨一个名字没有用。他也不明白她。一个农村姑娘,怎么能把法兰西从烂泥里拖起来?也许真是因为她。也许她只是法国人终于找到的一个说法,把早晚要发生的事说得像奇迹。

    汤姆不知道。他只知道自从奥尔良以后,路越来越窄,城一个一个丢,信使带来的消息越来越短,军饷越来越慢。圣女是一个名字,算不上一顿饭,算不上一双孩子的鞋,也不是明早该不该继续拉弓的答案。

    他推门出去,雨落到脸上。

    家在一条斜巷里,屋子小,门槛磨得低。罗宾正趴在地上,用木块搭城墙。他八岁,头发偏深,眼睛像玛丽,肩膀却已经有一点汤姆家的宽。

    他在教堂里登记作 Robert,玛丽有时叫他 Robinet,汤姆多半叫他 Robin。男孩都应。

    卡廷坐在旁边,五岁,手里抓着一块布头,给一截木头当披风。她在教堂里是 Catherine,玛丽叫她 Catin,汤姆说 Catherine 时舌头笨,常只叫 Cat。她听了会皱鼻子,因为猫也是 cat。

    “Father, regarde!” 罗宾说,“城堡!”

    “That wall’s too thin,” 汤姆蹲下,用手指点了点木块,“一推就倒。”

    罗宾换成法语:“Non, les Anglais 在这里,门关上。”

    卡廷跟着说:“门关上。”

    汤姆听见“les Anglais”从自己儿子嘴里出来,心里像被小针扎了一下。说不上多疼,只是扎在那里。

    “吃饭。”玛丽从灶边说。

    汤里有豆子,一点咸肉,面包是老让铺子从面包师那里换来的。汤姆坐下时,先看了看孩子的碗。罗宾把面包掰进汤里,卡廷用勺子捞豆,弄得满手都是。

    玛丽没有说军饷,汤姆也没有。他们已经学会了不说某些东西。沉默像桌上的盐罐,谁都看得见,谁都不碰。几天后,公告贴在城堡门内。

    那天早晨风大,云低得压在城墙上。值勤官让所有在城里的兵到内院集合,连几个正在马厩清粪的人也被叫来。

    汤姆站在第三排,弓背贴着肩,闻到湿皮革和马粪味。鲁昂来的信使穿着泥点斑斑的靴子,斗篷下摆硬得像板。他没有大声念“撤退”。他念的是一串更干净、更像纸面的词。

    “根据务实安排……为保存陛下在诺曼底之兵力……本地各英军单位须于三个月内完成移防,择期向翁弗勒尔集中,听候渡海命令……城中军械、账册、未清契约,由指定官员清点……”

    风把纸吹得响。

    有人在汤姆旁边低声说:“Home.”

    另一个人笑了一声,像被酒呛住。“By God, home!”

    也有人骂了句下流话。马修站在前头,脸皱得更深,嘴张开又闭上。杰克看上去高兴,眼睛亮得像刚看见一壶免费酒。威尔没有笑,只把手放在腰带扣上,摸来摸去。

    汤姆听见“翁弗勒尔”。他去过那港口一次。船桅,海腥味,湿绳子,码头上吵闹的水手。回英格兰。从那里上船,风好时几天就能到。

    可他胸口被压了一下。

    他听见的不是回家。

    他听见的是:我的家在哪里?

    约克郡有一间他出生的屋子,或者曾经有。他记得屋后有石墙,春天羊毛挂在荆棘上,父亲骂人时会把每个词砸得很硬。他记得母亲的手,记得一个兄弟的脸,但记不清那兄弟左眼旁有没有痣。

    他离开十二年。十二年能让一个孩子长成男人,也能让坟头草换过许多次。那里还有谁等他?他们会把玛丽叫法国女人,把罗宾和卡廷叫半个法国人。他们会问汤姆为什么把敌人的话带回家。

    而留在法莱兹呢?

    英军走了以后,他是什么?穿过红十字的弓手。娶了本地女人的占领兵。欠着账的丈夫,两个孩子的父亲,老让铺子里一个不好安放的男人。

    法国人赢了以后,是否还需要他会拉弓?会不会有人记得玛丽的哥哥死在阿金库尔?会不会有人说,汤姆·阿特金吃了十二年诺曼底的面包,现在该吐出来?

    信使还在念。汤姆没再听清。

    散队以后,院子里乱了一阵。有的人说要先写信回家,有的人问这几个月军饷会不会补,有的人算从法莱兹到翁弗勒尔要走几天。

    一个年轻兵笑着说他再也不想看见法国人的酸酒。另一个老兵说别高兴太早,船还没来,法国人也还没死绝。

    汤姆把弓从肩上换到手里,慢慢走下坡道。

    街上还是那条街。面包师还在骂学徒,鱼贩还在往桶里加水,教堂钟还在响。可所有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布。他到木匠铺时,玛丽已经知道了。

    她站在后院,把一块麻布从木架上取下来。老让在屋里锯木,锯声一下一下。玛丽没有看汤姆,先把布叠好,放到篮子里。

    “是真的?”她问。

    “三个月内。去翁弗勒尔。”

    她点头。

    汤姆等她说话。她没有。

    那天晚上,孩子睡了。罗宾在睡前还问他能不能明天去看城堡里的马,卡廷非要把那截披布木头放在枕边。汤姆说可以,又说睡吧。

    孩子不知道这一次谈话。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他们只会记得那几个月里大人说话变少,门外经过的兵变多,母亲缝补东西时低头更久。

    火塘里的火快熄了,屋里只剩红光。玛丽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只袜子,却没有缝。汤姆坐在对面。他想喝水,喉咙干,却不想站起来。

    “你会走吗?”她问。

    “你呢?”

    “我不会走。”

    汤姆看着她。

    “父亲老了。”玛丽说,“铺子在这里。母亲的坟在这里。我哥哥……”她停了一下,像是那名字不用说,“他不在这里,可也不在英格兰。我不能带孩子上船。”

    “他们是我的孩子。”

    “是。”

    “他们也能去。”

    玛丽抬眼看他。她没有哭。汤姆见她哭过,在许多年前,在第一次听说英军要放弃某个小城时;在巴黎丢了的消息传来后;在贝德福德死后,城里人一夜之间像换了脸时。每一次传闻都像一把钝刀,先在她身上割一遍。

    这一次刀真的落下来,她反而没有眼泪。

    “罗宾在那里会是什么?”她问,“卡廷呢?我呢?”

    汤姆答不上来。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呢?”

    玛丽手指捏着袜子边,指尖发白。她看着他,声音很低,也很稳。

    “我不知道。这件事只有你能决定。”

    屋里静下来。

    外面有风,吹动门缝。火塘里一截木头塌下去,灰尘轻轻扬起。

    汤姆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弯着,像不是他的。它会拉弓,会杀人,会削孩子的小箭,会帮玛丽拎水,却不能把眼前这件事掰直。

    第二天,日子继续。

    这最坏。

    若有人当夜冲进城,把他们赶到街上,汤姆也许反而知道该做什么。拿弓,护住门,带孩子躲到教堂,或者往城堡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没有。城门照开,钟照响,酒馆照卖酒,老让照刨木板。只是每件事后面都多了一个数。三个月。二个月零二十几天。春天还没真正暖起来

    汤姆早上仍去内院拉弓。草靶更破了,他用从老让铺子拿来的旧绳重新捆紧。值勤官看见,问他账记在谁名下。汤姆说不用记。值勤官耸耸肩。谁都知道没有钱。

    他每周报到。名册上他的名字仍在那里,Atkyn,一道墨迹。

    可他开始注意别人名字旁边的小记号。有的被派去清点箭箱,有的被派去修车,有的被派去护送账册到鲁昂。军械库门口堆起了木箱,木匠铺接到更多活,老让整日弯着腰给英军做箱盖。

    汤姆帮他搬板时,听见两个法国学徒在角落里嘀咕,说英国人终于要滚。一个说得太响,老让用刨子敲了敲桌面。

    “干活。”

    汤姆当作没听见。

    酒馆里的人也变了。威尔开始说回林肯郡以后要找个寡妇,最好有一小块地。马修说他回去先睡三天,再去找欠他钱的人。杰克兴奋得厉害,天天问翁弗勒尔的船会不会挤,问英格兰的啤酒是否真比这里好。

    可说到最后,大家总会停一下,因为三个月军饷还没发,路上也可能有法国骑兵,船也可能不够。

    有人说圣女又在南边显过灵。有人说那只是法国人的话术。有人说她早就死了,法国人把她的骨灰当旗帜用。也有人说,英格兰这几年在法兰西走不顺,是鲁昂那些年留下的旧账没合上。

    说话的人没说是哪笔账,也没人接话。汤姆听着,喝了半杯淡酒,没有开口。

    他只想知道他们走那天,孩子会不会被允许到城门口送他。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他一碰就缩手。

    午后,罗宾缠着他要学弓。

    汤姆给他做过一张小弓,用榛木弯成,弦是麻线,不够好,也伤不了人。罗宾站在后院,学着汤姆的样子分开脚,脸绷得很紧。卡廷蹲在旁边看,把一块小石子放在裙子上滚来滚去。

    “手低了。”汤姆说。

    罗宾改了一下。

    “背不要弯。”

    “Comme ?a?”

    “Aye. Like that.”

    男孩把弦拉到脸边,放开。小箭飞出去,掉在柴堆前。罗宾跑过去捡回来,脸红得发亮。

    “Encore! 再拉一次!”

    “够了今天。”

    “为什么?”

    汤姆看着那张小弓。榛木太嫩,拉多了会裂。孩子的手也嫩,指头上没有茧。

    他想说这些。可他听见自己心里另一个答案:因为我不知道该不该教你成为一个英格兰弓手。

    “Because I said so.”

    罗宾撅了撅嘴,却没有闹。

    卡廷把石子递给汤姆,说这是给船的石头。她最近听见太多大人说船,便以为船也是一种能放进手心的东西。汤姆接过来,放进衣袋。

    几周以后,玛丽给他补军靴。

    那双靴子跟他走过太多路,底磨薄了,侧边裂开。

    她坐在窗边,光落在膝上,针脚密得像小小的栅栏。汤姆本来想说不用补,反正要换。可他没有钱换。玛丽也没有问他要往哪里穿。她只是把线拉紧,用牙咬断。

    这双靴子在英格兰也能穿。

    这个事实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没有人说出来。

    夜里,汤姆有时会醒。他听见孩子呼吸,听见玛丽翻身,听见远处城堡门上铁链响。每次醒来,他都想好了一个答案。天亮前又没了。

    走。士兵跟军队走,这是规矩。他吃过国王的饷,穿过国王的徽,若留下,就是逃兵。英格兰也许还认他,军队也许还会给他一张船票,一份旧欠饷,或者至少给他一个可以睡觉的甲板角落。

    留。丈夫跟妻子留,父亲跟孩子留,这是另一种规矩。

    他在这里埋了十二年的日子,不是麦粒,不能说拔就拔。他知道教堂钟什么时候慢,知道哪条巷子雨后最滑,知道罗宾怕狗,卡廷睡前要摸一下母亲的袖口。他若走了,这些谁来知道?

    两个答案都像坏木板。踩上去都会裂。

    撤离清点开始后的一个晚上,城堡里发了半个月饷,缺了数,银币也轻。威尔拿到钱后去酒馆喝到很晚,回来时唱了一支英格兰歌,词错了一半。

    马修骂他吵。杰克说自己要把钱留着回家买一顶好帽子。

    汤姆把银币收进皮袋,第二天交给玛丽。玛丽数了数,分成三份,一份买盐,一份给面包师,一份压在箱底。

    “你留一点。”她说。

    “家里用。”

    她看着他。他知道她想说,哪一个家。她没有说。

    又过了几日,值勤官让汤姆把兵营小屋里的私物收拾成可搬走的样子。不是明天走,也不是下周走,只是“随时”。这个词比日期更坏。日期像一根钉子,随时像雾。

    那天晚上,汤姆没有回家睡。

    他对玛丽说城堡要轮夜。她点头,给他包了半块面包和一小块干奶酪。罗宾问他明早回来吗。汤姆说回来。卡廷已经睡着,手里还抓着布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城堡里很冷。兵营小屋的火塘没人添柴,墙上有多年烟痕。

    威尔和内德去了酒馆,杰克被派到门房,屋里一时只有汤姆。草垫卷了半边,他的旧毯子叠在上面。墙角有一道他十年前用箭头划出的痕,原本只是试刀口,后来被烟熏黑,像一条短疤。

    他坐了一会儿,听外面的脚步声远去。

    然后他从腰带里抽出小刀。

    那刀寻常得很,柄上缠着旧皮,刀刃常用来削箭杆、刮泥、切硬面包,也用来磨别的刀。

    汤姆用拇指试了试刀尖,蹲到床头边。墙的最低处靠近地面,平日被草垫遮住,不太显眼。他把左手按在石缝旁,右手握刀。

    第一笔很难。墙面比木头硬,刀尖刮出白屑,声音细得让人牙酸。

    MARIE

    他刻得慢。M 的第一道太深,后面有些歪。他停了一下,吹去灰。

    接着是 ROBIN。

    他想刻 Robert。教堂本上写的是 Robert。可他心里叫的是 Robin。男孩听见这个名字会回头,嘴里还会叼着面包,眼睛亮亮的。汤姆刻下 Robin,每一笔都短,像怕惊醒谁。

    最后是 CATIN。

    他握刀的手停了更久。Catherine 太长,Cat 又太像玩笑。

    玛丽叫她 Catin 时,声音轻,尾音贴在舌尖上。汤姆学不出那个音,可他知道那是她的名字。他一刀一刀刻下去,T 的横划歪了,N 收得很浅。

    刻完以后,他没有立刻站起来。

    墙角多了三个名字。没有他的。也没有日期。

    门外有人走过,铁片轻碰,脚步没有停。汤姆把刀尖在靴底上擦了擦,收回腰带。

    他伸手摸了一遍那些凹痕。石屑沾在指腹上,像一点干盐。

    也许有一天他会回来找他们。

    也许不会。

    他把草垫放回去,盖住墙上最低处的字。屋里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