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反审判不是一个审判。
这是贞德在1438年春天学到的第一件事。
它更像许多场审判同时从不同方向开始移动。鲁昂一场,栋雷米一场,宫廷一场;档案室一场,修道院一场,酒桌边一场,临终床前一场。每一个曾经在火刑之前见过贞德的人,每一个在1431年签过字、低过头、记过一句话、沉默过一次的人,都可能成为其中一场小审判的中心。
而她本人,不能去。
这也是她学到的第二件事。
“你不能接触原始文书。”德拉罗什说。
他是布鲁内尔找来的教会法专家,干瘦,年纪很大,手背上有青筋,袖口总是沾着一点墨。他说话时很少看贞德,更多时候看桌上的抄本和蜡封,像那些纸比人更可靠。
“为什么?”
“因为将来会有人说你操纵证据。”
“如果我只是看?”
“他们会说你看过。”
“看过也算?”
德拉罗什终于抬头。
“在法庭上,有时一件事是否真的发生,比别人能不能把它说成发生过更不重要。”
这句话很像约兰德的话。
只是不那么漂亮。
贞德坐在桌边,手放在膝上。玛格丽特站在她身后半步。布鲁内尔在另一侧,面前摊着几张空纸,却没有立刻写。他今日在听别人解释怎样记录贞德。
德拉罗什把一张纸推到桌中央。
“1431年的审判判贞德为异端和女巫。要推翻它,不能只说判决错了。需要两条路一起走。”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程序不当。谁主持,谁参与,哪些问题越权,哪些记录缺失,哪些恐吓与诱导违反教会法。”
第二根手指。
“第二,实体清白。被审判者实际是一名虔诚、端正、忠于教会的基督徒,而非判决中所称之人。”
他停了停。
“两条路,都需要证人。”
“多少?”
“越多越好。也越多越危险。”
贞德看着他。
德拉罗什道:“证人不是石头。石头放在桌上,今天是这个形状,明天还是。人会害怕,会忘,会后悔,会收钱,会听别人把自己的记忆讲一百遍,然后相信那就是自己亲眼见过的事。”
他把纸收回去。
“所以,夫人要的不是单纯收集证词。是先知道哪些证词能活到法庭上。”
贞德低声道:“也就是先决定哪些真话能被留下。”
德拉罗什没有回答。
玛格丽特回答了。
“是。”
鲁昂方向最先传回消息。
消息仍然不由贞德亲手读。
玛格丽特把报告摘要念给她听。约兰德的规定很明确:所有与平反审判相关的原始文件,不入贞德之手。她可以听摘录,可以听结论,可以听风险判断,但不能碰到那些纸。将来若有人问,她没有看过;若有人进一步追问,玛格丽特和布鲁内尔可以证明她没有看过。
贞德一开始觉得这很荒唐。
后来觉得这很约兰德。
鲁昂仍不是安全的地方。
英格兰人的控制在松动,却没有消失。约兰德的人以商人、朝圣者和替教会办事的书记身份进入城中。他们不能公开询问“你是否愿意替圣女平反作证”。他们只能在酒馆、修道院侧室、旧账本交接、弥撒后短暂的走廊谈话里,把一个个名字从七年前的灰里挑出来。
最先被挑出来的,是缺失。
“三份记录不见了。”玛格丽特说。
她的声音很平。
平到像在说雨下得早了一些。
“什么记录?”
“1431年审判期间,对被告的三次非公开询问记录。”
贞德看着桌上的蜡烛。
她不记得。
她当然不记得。
那不是现在的她经历过的事。审判时贞德曾经在某间屋子里,被几个男人围着问话。也许有一盏灯,也许没有。也许有人威胁她,也许有人假装怜悯。也许她回答得很聪明,也许她只是累得说了几句被别人利用的话。那些回答可能能救她,也可能再次伤她。
现在,它们不见了。
“销毁了?”贞德问。
“不确定。档案室里应有副本,但副本位置无人说得清。管理档案的教士说自己不记得。”
“他在说谎。”
“很可能。”
“为什么?”
玛格丽特翻了一页。
“约兰德夫人判断有两种可能。英格兰人销毁任何可能推翻审判的证据。或者,当年参与审判的人在自保。”
自保。
这个词比英格兰更具体。
英格兰是敌人。敌人毁证,是战场延伸。可若是那些曾经签名的教士、文书和法官自己毁掉记录,就不是敌意那么简单。是一个个知道风向变了的人,开始把七年前的纸从自己脚下抽走。纸没了,脚下也许就不会塌。
“他们害怕平反。”贞德说。
“他们害怕平反成功后,自己的名字被放在判决旁边。”
“杀害圣女的帮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玛格丽特没有重复。
她继续读。
鲁昂方向接触了七名当年在场的低阶教士和文书。其中五人的说法几乎一致:一切由科雄主教与英方主导,他们只是奉命在场,并不知内情,也无权反对。
还有一个人没有出现在这份报告里。
副宗教裁判官勒梅特尔。当年签署判决书的第二个名字。约兰德的人说他目前在巴塞尔,尚未接触。玛格丽特没有多解释,只说夫人认为他的证词需要单独处理。
“太干净了。”贞德说。
“夫人也是这么说。”
“他们互相说好了?”
“很可能。”
“这个版本能用吗?”
“能。”
“但不够。”
“是。”
贞德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用约兰德的方式听证词。不问它真不真,先问它能不能用;能用之后,再问它够不够;够不够之后,再问它会不会在法庭上反咬一口。
她不喜欢这件事。
更不喜欢自己学得这么快。
“有没有例外?”她问。
玛格丽特翻到下一页。
“一个曾协助书记工作的下级抄手。约兰德的人没有给出他的全名。1431年时他在审判记录室帮忙誊写。现在在鲁昂附近一座修道院做抄写员。”
贞德记住了这个人。
她不认识他。
可这个人也许曾经离1431年法庭上的贞德很近。近到听见她在法庭上每一次停顿,近到知道书记员怎样把一句话变得更顺从,近到知道某些回答原本不是判决书里后来的样子。
“他说什么?”
玛格丽特看了一眼纸。
“他说,她的回答比审问她的人更聪明。”
房间安静了一下。
这句话没有圣女味。
也没有法庭味。
它像一个年轻文书多年后仍没忘掉的惊讶。
玛格丽特继续道:“他还说,自己留有一些誊抄时的摘要和旁注。不是官方副本。他拒绝交给约兰德夫人的人,只说若正式法庭传唤,他会出示。”
“他也在自保。”
“是。”
“但他没有销毁。”
“至少他说没有。”
贞德把手指放在桌沿。
一个不愿交出笔记的下级抄手。
三份不见的询问记录。
五个过于干净的安全版本。
这些东西都与她有关,又都不属于她。她像坐在一张正在织成的网旁边,看见每一根线被拉紧,却不能伸手碰一下。
因为一碰,就会被说成她操纵了线。
栋雷米方向的报告更难听。因为太温柔了。
邻居、教父母、儿时玩伴、见过她上教堂的老人、曾和她一起在田边干活的妇人。那些人的话几乎都是好的。贞德虔诚,善良,勤劳,不爱说闲话,常去教堂,乐于帮助穷人。她从小与旁人不同,但不同不在邪恶,而在专注、纯净和对上帝的亲近。
每一句都在替她洗清旧判决。
每一句都像从她身上刮下一点皮。
“第十二份。”玛格丽特说。
贞德已经听到有些麻木。
“一个童年玩伴,名叫科莱特。”
这个名字对贞德没有任何触动。
但她仍旧坐直了一点。
“她说,她和贞德小时候在林边放羊。有时贞德会突然停下来,站在那里不动,好像在听什么。科莱特问她在听什么。贞德回答:你听不到吗?”
玛格丽特停住。
贞德没有说话。
窗外有人推车经过,木轮压过石地,发出一阵慢而重的响。屋里很暖,火盆烧得稳定。桌上的纸张边缘微微卷起。她坐在这里,听一个陌生女人讲述另一个女孩的童年。
那个女孩也叫贞德。
那个女孩在林边停下,听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那个女孩不是她。
可现在,所有人都要用那个女孩证明她清白。
“这份证词很有力。”玛格丽特说。
“因为声音?”
“因为它证明她的神圣经验早于战争、国王和政治利用。”
“也可能被用来证明她从小就古怪。”
玛格丽特看了她一眼。
“所以需要整理。”
整理。
这个词已经成了房间里的常客。
“那科莱特真的记得吗?”贞德问。
“也许。”
“也许?”
“她当时和贞德年纪相近。七八年过去了。她这些年一定听过很多关于声音、圣弥额尔、圣加大肋纳和圣玛加利大的传闻。她现在说自己小时候听见贞德问‘你听不到吗’,也许是亲历。也许是亲历与后来听说混在一起。也许她自己也分不清。”
“那还能用?”
“能。”
“如果她分不清?”
“法庭只需要她诚实地说出自己相信记得的事。”
贞德笑了一声。
很轻。
“这句话很危险。”
玛格丽特没有否认。
她继续读。
栋雷米的证词中还有一个风险。一个寡妇提到村外的“贵妇人之树”。村里孩子曾在树下玩,贞德也去过。1431年的审判曾利用这个地方暗示异端和妖异。若证人说法不谨慎,这段原本用于说明“所有孩子都去”的记忆,可能再次被翻成新罪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贞德看着玛格丽特手里的纸。
“所以要让她记得教堂,不要记得树。”
“不是让她忘。”
“那是什么?”
“让她在法庭上先说最有用的真话。”
“再把危险的真话放到别人问不到的地方?”
玛格丽特沉默了一下。
“是。”
贞德低头。
她忽然想起约兰德展示三十九人传播记录时说过的话:她没有捏造事实,只是选择真话由谁、何时、对谁说出。
现在轮到童年。
火前的童年。
那个她没有经历过、却即将成为她官方清白的一部分的童年。
一个女孩在林边听声音。
一个女孩在树下玩。
一个女孩去教堂。
一个女孩也许偷懒,也许笑,也许撒过谎,也许做过所有小孩都会做的蠢事。可是平反不需要完整的女孩。平反需要一个足够虔诚、足够清白、足够能推翻旧判决的女孩。
贞德突然明白,自己不是唯一被整理的人。
火刑之前的贞德也在被整理。
宫廷方向的证词最体面,也最锋利。
那些人懂得说话。
军事指挥官会说她鼓舞士气,却会避开“她决定军务”这种让自己难堪的句子。贵族会说她谦逊、虔诚、忠于国王,却会把每一句话磨到不会损害自己当年的选择。教士会称她常领圣事、敬畏教会,却不会轻易承认当年为什么没有替她站出来。
他们说的许多都是真话。
也许正因为是真话,才更危险。
一天傍晚,布鲁内尔带来一份紧急摘录。给玛格丽特的。
但她在房间里,布鲁内尔没有离开。玛格丽特读得很快,读到一半时,眉头终于皱了一下。
“怎么了?”贞德问。
玛格丽特看向布鲁内尔。
布鲁内尔道:“一个低级当事人。曾参与1431年审判的记录传递。约兰德夫人的人发现,他在与某位教会势力接触后,准备提供一份‘安全’证词。”
“安全?”
“他说审判程序确有瑕疵,英方施压也存在,但被告的若干回答仍显示其不服从教会权威。因此,原判也许不宜完全维持,却也不宜完全推翻。”
贞德听懂得很慢。
然后觉得冷。
“他说程序错了,但结果不一定错。”
“是。”
这比直接反对更毒。
直接反对可以被识别为敌意。这样的证词却披着温和、谨慎和理性的外衣。它承认一部分问题,换取保留最致命的核心:她仍可能有罪。
“谁买通了他?”贞德问。
“不是钱那么简单。”布鲁内尔说,“承诺,保护,未来职位,也许还有赦免。背后不像英格兰人,更像某些不希望审判被彻底重开的教会力量。”
“为什么?”
布鲁内尔看了玛格丽特一眼。
玛格丽特道:“因为一旦完全平反,当年所有在场者都要重新排位置。谁是受害者,谁是帮凶,谁只是服从命令,谁主动推了一把。很多人不想让这些问题被问得太深。”
“约兰德怎么处理?”
布鲁内尔把另一页递给玛格丽特。
“已经在处理。第一步,确认他与谁接触。第二步,找出他过去三年内收到过哪些保护。第三步,准备另一名证人证明他曾经私下说过与此相反的话。第四步,在法庭正式传唤前,让他知道我们知道。”
“威胁他?”
“提醒他。”
贞德看着布鲁内尔。
布鲁内尔没有笑。
他也知道这个词很薄。
“如果他仍然说呢?”
“那就让他的证词看起来像被安排过。”玛格丽特说。
“它本来就被安排过。”
“所以要证明这一点。”
贞德忽然觉得疲惫。
平反审判还没有开始,所有人已经在筛选、堵截、预设、反证、威胁、保护、引导、调整措辞。那些未来会被称为“证词”的东西,现在正在许多人手里被搓揉成可以通过法庭门槛的形状。
这是一场证词筛选战。
而约兰德要赢。
因为如果她输了,贞德就会再次被别人写成有罪。
贞德开始梦见栋雷米。
她从未去过那里。
梦里的村庄当然不可能准确。她只见过地图上的位置,听过玛格丽特读来的证词,知道那里有教堂,有林边,有田,有人放羊,有一棵曾被称作贵妇人之树的树。于是梦把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拼成一个过于安静的地方。
梦里有一个女孩站在林边。
背对她。
头发被风吹动,裙摆沾着草籽。羊在远处低头吃草。有人在问她听见什么。女孩没有回头,只说:“你听不到吗?”
贞德想走过去。
可脚下没有路。
她醒来时,天还没亮。
房间里很冷。木头十字架在桌上,威尼斯镜被布盖着。她没有点灯,只坐起来,听见自己的呼吸。那段童年不属于她。那些记忆也不属于她。可从今以后,也许会有法庭记录写下:某某证人证明,贞德自幼即有神圣声音之征兆。那句话会保护她。
也会把一个她从未拥有过的过去钉到她身上。
她下床,走到桌边。
布没有从镜上掀开。
她不想看脸。
今天她想看手。
手仍是那双手。指节细,皮肤平滑,掌心有训练和缰绳留下的茧,却不像一双经历过全部故事的手。她想到栋雷米的贞德小时候也许用这样的手牵羊,拿纺线,扶过教堂门,摸过树皮。
她没有。
可是法庭不需要她有。
法庭需要有人说这双手曾做过那些事。
几日后,德拉罗什又来讲证词。
这一次,他带来三张羊皮纸。
“一份证词是否有用,不只看内容。”他说,“还看证人的位置。”
他把第一张放下。
“鲁昂证人证明程序。”
第二张。
“栋雷米证人证明品行。”
第三张。
“宫廷证人证明使命与动机。”
贞德道:“如果他们互相矛盾?”
“那就安排顺序。”
“顺序能解决矛盾?”
“不能解决。但能决定法庭先听见哪一种真相。”
德拉罗什说得太自然。
贞德看着他。
他又道:“比如,若先听栋雷米的虔诚童年,再听鲁昂的程序缺陷,最后听宫廷的使命与忠诚,审判的形状是一种。若先听某个审判参与者说她不服从教会,再听童年玩伴讲声音,那又是另一种。”
“同样的人,同样的话。”
“是。”
“只是顺序不同。”
“顺序也是论证。”
贞德想起约兰德的三十九人网络。
谁说,何时说,对谁说,到哪一句停下。
现在换成法庭。
谁先说,谁后说,哪一份记录先放到桌上,哪一个危险证人被安排在已经被其他证词削弱之后出现。
真相没有自己走进法庭。
它被排队。
“你们是在制造真相。”贞德说。
德拉罗什皱了皱眉。
布鲁内尔抬头。
玛格丽特没有动。
“不。”德拉罗什说,“我们是在制造一个法庭能承认的形状。”
“区别在哪里?”
老教士沉默了一下。
“也许在上帝那里有区别。在法庭上,区别很小。”
这话让贞德意外。
她原以为他会辩解得更用力。
德拉罗什把三张纸收好。
“孩子,”他说,第一次没有称她圣女,“很多真正清白的人,死于无法证明自己清白。很多有罪的人,活于别人无法证明其有罪。法庭不是上帝。它需要能被听见、被写下、被签名、被保存的东西。”
“如果那些东西不完整呢?”
“它们总是不完整。”
“如果它们被整理过?”
“它们总是被整理过。”
“那平反还剩什么?”
德拉罗什看着她。
“剩一个判决。一个比1431年那个判决更接近正义的判决。”
更接近。
只是更接近。
贞德忽然觉得这句话比许多宏大的誓言更可信。
也更悲伤。
拉德弗努修士不肯来宫廷。
回信送到约兰德手里时,只有半页纸,字迹很直,没有多余的问候,也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作冒犯的词。可它的意思清楚到近乎无礼。
如果夫人需要谈话,请到我做事的地方来。
玛格丽特把那句话念完,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他知道是谁要见他吗?”贞德问。
“知道。”玛格丽特说,“约兰德夫人没有藏。”
“那他为什么不来?”
“因为他是多明我会修士。”玛格丽特把纸折回去,“他认为被召唤到世俗权力中心,做一次没有书记、没有见证、没有正式身份的私下会面,不合适。”
贞德听得出里面没有愤怒。拉德弗努不是拒绝作证。他只是拒绝被安排进约兰德熟悉的房间、熟悉的顺序、熟悉的距离里。
约兰德有两个选择。
接受。
或者完全放弃这次正式作证前的私下判断。
她选择接受。
“主动屈尊比丢掉信息便宜。”约兰德说。
那时宫廷在巴黎。拉德弗努没有住进任何贵族宅邸,也没有住进宫廷供给外来教士的房间。他被安置在雅各宾修道院的一处附属院落里,白天仍去医务室做事。他说他在鲁昂七年一直这样做。既然等候传唤需要时间,那时间不该空着。
贞德去的时候,天刚下过雨。修道院外墙被水洗得发暗,门口没有约兰德惯用的显眼侍从,只有一个穿灰衣的书记和两个不带徽记的随从站在街角。她走进去时,钟声正从院子另一侧传来,低低地撞在湿石墙上。
医务室比她想象的窄。
窗很小,光线昏暗。墙边有三张床,两张空着,草垫已经卷起,第三张床上躺着一个发烧的老乞丐。他的胡须湿成几缕,嘴唇裂开,身上有街沟和旧酒的酸味,呼吸浅,但还算平稳。床边放着一只木盆,一块布,一只缺口的木勺。马丁·拉德弗努修士坐在床边。
他不是老人。三十七八岁的年纪,肩膀瘦而结实,手指被冷水泡得微红,黑白会衣的袖口卷到手腕上。他正在用一块湿布擦老人的额头。贞德进门时,他没有立刻看她,先把湿布拧干,再换一面,重新盖回老人额头上。
然后他才抬头。
他看了她几秒。
“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贞德站在门边,没有回答。
拉德弗努也没有要求她回答。他像是在检查一处已经结痂、但下面不知道是否还在流血的伤。
“也许你不是她。”他说,“也许我七年里把那张脸记成了别的样子。也许我七年前看见的脸已经不存在了——它在火里换过一次。”
拉德弗努低下头,又碰了碰老人的额头。
“眼睛不一样。”他说,“但人在火前走过一遭,眼睛不一样不奇怪。我见过一些被审判、刑讯和死亡拖到边缘的人。哪怕最后活下来,他们出来以后的样子,也不会和进去以前一样。”
他把布再次浸入水里。
“我说不上来这是你变了,还是别的我没法判断的事。我不在这里做判断。”
这句话让她松了一口气。
也让她不舒服。
很多人不判断,是因为他们已经判断完了,只是不说。拉德弗努不像那样。他把不判断当作一件需要守住的工作,和拧干一块布、照看一个发烧的人一样,不庄严,也不轻松。
“但这不重要。”
贞德看着他。
“为什么不重要?”
因为这个名字还在工作。巴黎收复时没有清算旧账。诺曼底的村子在换旗以后没有烧起来。这些事不取决于哪个在做。这些事只取决于这个名字仍然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贞德没有立刻说话。
是一个仍在做事的位置。
她忽然明白约兰德为什么一定要先见这个人。拉德弗努不是可以被轻易整理进“有利证人”或“危险证人”的那一类。他说话太少,也太不肯替别人把最后一句补完。
“勒梅特尔修士在巴塞尔。你知道吗?”
“我知道。”
“你们说过话吗?审判之后。”
拉德弗努把木盆往床脚推了一点,给自己让出站起的位置。他没有急着站起来,只是换了一块更冷的布。
“没有。他走了。我留下了。”
贞德看着他手里的布。
拉德弗努道:“两种选择都不完整。他带走了文件,留下了她。我留下了,但我在最后那天和她说话了。也许加起来够。也许不够。这件事不取决于我们。”
“你不想知道?”
拉德弗努这次终于直接看着她。
“七年前我想过。然后我在鲁昂的修道院里待了七年。七年足够让一个人想明白——上帝不欠我一个解释。”
贞德觉得这句话不像安慰。
老人咳了一声。
拉德弗努俯身,把木勺放到老人嘴角,让一点水渗进去。老人没有完全醒,只是喉咙动了动,像把水和空气一起咽下去。
贞德低声说:“如果上帝不解释,人怎么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有时候不知道。”
“那就错了怎么办?”
“那就错了。”拉德弗努说。
她想起那些被分类的证词,想起德拉罗什说更接近正义,想起所有人用顺序、标签、证人、法理,把一件已经烧成灰的事重新摆成可以被法庭听懂的形状。
“她那时候知道吗?”贞德问。
拉德弗努没有问她说的是谁。
他把布放回老人额头上。
“那时候你有火。我记得审判时你回答那个问题——如果我不在上帝的恩典中,愿上帝将我置于其中——那不是没有火的人能说出来的话。”
贞德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
她知道这句话。
书记知道,教士知道,后来读过摘录的人知道。可从拉德弗努嘴里说出来,它不再像一行被反复抄写的文字,而像一间屋子里的温度。
“现在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火。也许有,只是被烧得更深,看起来像别的东西。也许没有。如果没有,那也不是你的错——你经历的事不是所有人能不被烧空的。”
贞德看向那只木盆。
水面映不出她的脸,只映出窗格切下来的暗光。
她说:“疑惑。”
拉德弗努点了一下头,像接受了一个病人说出的症状,也像接受了一句告解之外的真话。
“疑惑也是一种东西。不是火的反面。是另一种火,不烧别人,只烧自己。如果你有的是这个——它能让你思考。冲锋你以前做过了。现在你做的是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
这几个字没有给她名字。
也没有给她赦免。
它们只是把她从火刑柱、战场、法庭、宫廷和所有人的目光里,往旁边挪了一点,挪到一张病床前,挪到一个没有用处的老人身边。
拉德弗努把擦过老人的布递给贞德:“换一面。这一面已经热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贞德接过布。
布比她以为的更重。水从边缘滴下来,落在她的指节上。她把布浸进盆里,按下去,拧干,换一面,盖在老人额头上。动作做完以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做得太顺。
她不记得在哪里学过。可能是修院。可能是别处。她没有去追问那个是什么样子。
老人呼吸仍旧浅,仍旧平稳。
拉德弗努看了她一眼。
“他可能今天晚上走。也可能明天。你想留就留。”
贞德留下了。
她没有告解。
也没有问更多关于1431年的事。她只是擦汗,换布,把蘸湿的木勺放到老人嘴角,让水慢慢渗进去。有一次老人睁开眼,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完整的词。拉德弗努俯身听了片刻,说他在问是不是天亮了。
“还没有。”贞德说。
老人又闭上眼。
黄昏时,雨停了。拉德弗努送她到修道院门口。
“你明天还来吗?”他问。
贞德说:“看情况。”
“看情况就是不来了。”
他没有不悦,只是观察。
“没关系。他不是非要你在不可。你来过一次了。这就够了。”
贞德回到宫廷时,玛格丽特在廊下等她。
“夫人问,谈话如何。”
贞德停了一下。
她可以说拉德弗努会作证。他只回答事实性问题,不会替任何人说出方便的评价。她可以说他提到勒梅特尔,提到最后那天,提到火和疑惑。她甚至可以把每一句话按顺序复述给约兰德,然后看它们被放进哪一个格子里。
但她第一次没有这样做。
“他会说他该说的。”贞德说,“别的没有。”
玛格丽特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第二天,贞德确实没再去。
第三天,玛格丽特告诉她,那个老人死了。拉德弗努为他做了告解。
两天后,拉德弗努回鲁昂。
他后来的证词很短,只回答事实性问题,不发表评价。布鲁内尔把那份摘要另放了一束,标签写得比其他几张更慢。
暂不使用。
另列。
夏初,第一批证词摘要被装进木箱。只是内部汇整。
箱子不大,外面没有华丽装饰,只有两道铁箍。布鲁内尔把每一束纸用细绳扎好,标签写得很清楚:鲁昂方向,栋雷米方向,宫廷方向,待核查,危险,需二次询问,暂不使用。
暂不使用。
贞德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这些不是假的。”布鲁内尔说。
“我知道。”
“只是现在不能用。”
“我也知道。”
可她仍然看着。
那些暂不使用的真话被放在箱子一角,像不合尺寸的石头。也许以后会用,也许永远不会。也许有一份里面写着火刑之前的贞德曾在某一天发脾气,曾在某棵树下玩耍,曾说过一句不够虔诚的话,曾在法庭上回答得太锋利,曾让某个证人至今害怕。那些真话不一定会伤她,却不够合用。
平反审判会给她清白。
但那清白也会经过挑选。
“你在想什么?”布鲁内尔问。
贞德没有立刻回答。
玛格丽特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下一份摘要。德拉罗什已经离开。约兰德今日没有来,她“有些疲倦”。这个说法让房间里所有人都装作没有听见它的另一层意思。
“我在想,”贞德说,“如果平反成功,法庭会证明贞德是清白的。”
“是。”
“但那个清白属于她。”
布鲁内尔看着她。
“也属于您。”
“不完全。”
这一次,布鲁内尔没有反驳。
贞德伸手,碰了碰木箱边缘。
她终于触碰到了与平反有关的东西。只是装它们的箱子。
木头很凉。
玛格丽特又把一束纸放到箱子旁边。
这一束没有立刻入箱。
绳子是灰色的,标签只写了两个字。
兄长。
贞德看着那两个字,手指从箱沿收了回来。
“伊莎贝尔愿意说。”玛格丽特道,“她愿意在必要时承认身份,也愿意让自己的名字承担风险。”
“让呢?”
“尚未接触到足够清楚的答复。他在别处,消息慢。”
贞德没有问第三个人。
玛格丽特还是说了。
“皮埃尔留下过一段文字。它来自别处文书,还没有进入正式证词。布鲁内尔抄了摘要。”
布鲁内尔把那张小纸推近。
纸上只有一行:
曾在童贞女贞德,我的妹妹,身边服役,直到她离去。
贞德读完,觉得那一行字很轻。
轻得能从任何人的手里滑走。
“离去。”她说。
“这个词很麻烦。”布鲁内尔道。
德拉罗什已经离开。若他在,大概会把“麻烦”换成更长的教会法词。布鲁内尔没有那样做。他只是把纸压平。
“它能容纳死,也能容纳离开。能容纳失散,也能容纳拒绝判断。”他说,“若有人问,他是否承认现在宫廷里的您就是他的妹妹,这句话给不出答案。”“他也没有否认。”
“所以更难处理。”玛格丽特说。
贞德看着那束灰绳扎住的纸。
她想起走廊尽头那个没有看清的轮廓。想起外省、骑马、穿男装几个词,想起一份她没有资格看的报告里那个反复刺出来的名字。
皮埃尔。
他不站到她这边。
也不站到另一边。
他把自己停在中间,让所有人都无法把他抓进一句确定的话里。
“这也算证词?”她问。
“算风险。”布鲁内尔说。
玛格丽特把灰绳纸束放到“待核查”与“危险”之间,没有放进任何一堆。
那个位置很窄。
却足够放下一个兄长。
“写一句。”她说。
布鲁内尔几乎已经习惯。
他拿起笔。
“写什么?”
贞德想起鲁昂不见的记录,栋雷米林边听声音的女孩,宫廷里准备说出有毒证词的低级当事人。想起约兰德的三十九人网络,想起约兰德咳血那晚自己不愿吹熄的蜡烛。想起镜中那张不属于她的脸。
“平反不是找回过去。”她说。
布鲁内尔写下。
“是把过去整理成可以被承认的形状。”
笔尖停了一下。
布鲁内尔抬头看她。
“这句要留吗?”
贞德看着箱子。
“留。”
玛格丽特在窗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里的摘要放到桌上。
“还有一份栋雷米证词。关于她小时候给一个摔伤的孩子包扎。”
贞德笑了一下。
笑意很快散了。
又一个她没有经历过的善行。
又一个将来可能保护她的陌生记忆。
“念吧。”她说。
玛格丽特开始读。
窗外,夏天的光落在石墙上,很亮,也很薄。
贞德坐在桌边,听自己的过去继续被别人讲述。
她没有打断。
那天夜里,她很晚才睡。
房间暗了以后,那些证词仍然在空气里。科莱特的声音,包扎的孩子,林边停下来的女孩。你听不到吗。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太多圈,每一圈都磨得更薄,最后只剩一种语调。
她翻了个身。毯子压在肩上。玛格丽特的呼吸从隔壁传过来,很轻。
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听到了什么。
几个音节。很远。不像从房间里来,也不像从窗外来。更像从某个她够不到的地方落下来,穿过很多层东西才到她耳边。声音已经碎了,只剩中间一截。
……好孩子……帮助……
温柔的。带命令的。像母亲的语气,又比母亲更高。
然后就没有了。
她睁开眼。
房间安静。窗外没有风。玛格丽特的呼吸没有变。
什么都没有。
她躺在黑暗里,等那个声音再来。
没有来。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听了一天证词之后脑子里的回声。也许是自己太累了。她闭上眼,试着重新入睡。
心跳没有加快。
反而慢了。
像被什么很久以前就认识她的东西安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