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假如贞德在死后第三天复活 > 第6章 眼睛(一)
    吕克第一次学会数到三百步,是为了让石头杀人。

    普通石头躺在地上,被马蹄踢开,被车轮碾碎,被孩子拿去砸水面。炮兵用的石头要先被选出来,太松的不行,裂纹太长的不行,边角太怪的不行。重了,炮口会吃不住;轻了,打到城墙上像往牛背上丢泥块。吕克不识字,看见文书上的黑线只觉得像一群被雨淋湿的小虫,可他会算数。他知道一桶火药不能凭心情少一铲,也不能因为天冷就多撒一把。他知道石弹的重量、炮管的粗细、木楔垫起的角度和风向之间,有一条看不见但很硬的线。

    比罗教他看那条线。

    或者说,比罗用骂人教他。

    “你要是想让石头飞到圣母怀里,就这么垫。”

    “火药湿了还装,你是想炸城墙还是炸自己?”

    “数步子的时候别看脚。看地。脚会骗人,地不会。”

    吕克被骂了三年,终于能在雾里摸出炮车该停的位置,在泥地里听出轮子陷得太深,在石弹还没抬上木架前就知道这块会不会偏。比罗很少夸人。有一次吕克量完距离,说缺口再往右半人宽,比罗只看了一眼,嗯了一声。

    那个嗯让吕克高兴了两天。

    他知道自己不是骑士。

    也不是弓手。

    弓手至少能说自己亲手射中了谁。步兵能说自己冲进了哪一道门,砍倒了哪一个英格兰人。吕克负责清理炮管,搬石弹,混火药,把湿布递给炮手,用木楔垫住轮子,把开裂的绳子换掉,把不该留在炮口边的火星踩灭。他的手指总是黑的,指甲边洗不干净,头发里也有硝味。营地里的人看见炮兵,先看炮,再看比罗,最后才看他们这些搬、擦、推、抬的人。

    这没什么不好。

    炮会说话。

    它说话的时候,城墙会听。

    吕克喜欢这点。

    人说话常常不算数。贵族说要奖赏,过几日忘了。教士说上帝看见,吕克不知道上帝有没有看见。士兵说不怕,夜里照样发抖。可是炮不一样。火药干,石弹圆,角度对,绳子结实,炮就响;若哪一样不对,炮就偏,甚至炸膛。它不管人是谁,不管人会不会祈祷,也不管城墙上挂什么旗。

    所以吕克信炮。

    信比罗。

    至于圣女,他说不好。

    诺曼底前线的夏天带着一股烂熟的湿味。

    雨少了,泥没有完全干。白天日头一晒,地面上泛出蒸气,和营地里的汗、马粪、血、油脂、铁锈、烧焦的木头以及硝烟混在一起。刚来炮兵队的时候,吕克闻到这些味道会想吐。后来就不吐了。三年过去,他甚至能从气味里分出事情的好坏:火药若有潮味,今日多半麻烦;炮管若有焦铁味,上一炮太热;血和泥混在一起时腥得发甜,说明伤兵被拖过这里不久。

    今日的味道不算坏。

    据点已经拿下。

    英军退得仓促,留下几具尸体、几箱坏箭、一口还没来得及砸开的盐桶和一段被炮轰塌的矮墙。比罗的炮打在南角,三轮之后墙面开裂,第五轮时外皮掉下,第七轮把里面松石震散。到第八轮,步兵已经能从缺口挤进去。

    吕克不认为这是奇迹。

    这是一门炮、七次装药、四块木楔、六个推车的人、两匹累到口吐白沫的马、许多块石弹和比罗的眼睛一起做出来的事。

    他正跪在炮边清理炮管。

    炮身还有余热,手不能直接贴上去。他用湿布裹住木杆,小心地把里面的残渣推出去。灰黑的碎屑落到地上,和泥混在一起,像一滩旧血。旁边的皮桶里水已经浑了,水面漂着细灰。

    “慢点。”旁边的老炮手说。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上回你说知道,差点把木杆卡里面。”

    “上回是木杆裂了。”

    “木杆为什么裂?因为你推得像要把城墙从炮尾捅出去。”

    吕克没有再争。

    争不过老炮手,也没必要争。炮管干不干净,比赢一句话重要。

    远处有人在喊,叫伤兵让路。另一个人喊要水。再远一点,有马嘶。步兵从据点里拖东西出来,能带的带,不能带的砸。有人笑,有人骂,有人在墙根吐。一个英军俘虏被推着走过,脸上全是灰,眼睛空得像被炮声震掉了魂。

    吕克没有多看。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脸。

    炮响前,人人都像要活。

    炮响后,有的人还活着,脸却已经先空了。

    比罗蹲在另一门炮旁。

    那门炮今日开了八次。

    开到第六次时,吕克听见声音有一点不对。不是大问题,至少当时不是。炮声仍然响,石弹也飞出去,墙也塌了。可声音里有一点细小的裂,像厚木板内部先松了一层。吕克听见了,老炮手也听见了。比罗当然听见了。

    战斗结束后,比罗就去了那门炮边。

    他让人把炮口抬高一点,又叫两个助手用火钩和湿布把内壁清出来。等炮身冷到能靠近,他把手伸进去,手指沿着铸铁内壁慢慢滑过。

    吕克看见他那只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比罗的手不像贵族的手,也不像普通士兵的手。指节粗,掌心有烫痕,指腹磨得硬,指甲修得短。那只手摸炮管时很轻,轻得不像在摸铁,倒像军医摸一根伤过的骨头。

    “这里。”比罗说。

    吕克和老炮手都凑过去。

    他们看不见。

    比罗骂道:“别用眼睛当饭桶。摸。”

    吕克把手伸进去。

    内壁凉了一些,仍有温热。他的指腹沿着比罗指过的位置慢慢滑,先是什么都没有,然后摸到一个极小的凹点。再往旁边,铁面有一点不平,像一粒沙埋在皮下。

    “气泡。”比罗说。

    老炮手低声骂了句。

    吕克心里也跟着沉了一下。

    铸炮时留下的坏东西,平时藏在里面,开炮时一点点长大。它不像英军,会站在城墙上让人看见。它在铁里等着,等某一炮火药进去,等热和力一起压上来,然后把炮从自己这边炸开。

    比罗把手抽出来。

    “下一批炮管到之前,把这门的内壁抛光。气泡在上次开火的时候扩大了。再开三炮就会炸膛。”

    “三炮?”老炮手问。

    “你想赌第四炮?”

    老炮手闭嘴。

    比罗转向吕克。

    “你来磨。”

    吕克愣了一下。

    “我?”

    “你手小,伸得进去。”

    这不算夸奖。

    可吕克仍觉得心口热了一下。

    他点头:“是。”

    比罗看了他一眼,像已经忘了自己刚才给了一个能让底层助手高兴一整天的任务。

    “磨干净。别磨薄。”

    “是。”

    “磨薄了,它也会炸。”

    “是。”

    “只会说是?”

    吕克赶紧道:“不磨薄。”

    比罗嗯了一声。

    又是那个嗯。

    吕克低头拿工具,嘴角差点往上翘,被他硬压住了。

    圣女是在午后经过炮兵阵地的。

    吕克先看见马。

    白马不算真的白。战场上的马没有几匹能一直白。马腿上沾着泥,腹带边也有汗印。可是和炮兵阵地上的黑灰、泥、铁、破木和烧焦的草相比,它仍显得亮。然后他看见马上那个女人。

    她穿着浅色外袍。

    可在战场上,人们还是会说白衣服。士兵不管颜色差别。只要在远处能一眼看见,就叫白。她身后没有举得很高的旗,只有两名护卫,一名随从女子,还有一个低头骑马的教士。她的位置比从前靠后。吕克听说这是比罗定的:炮兵阵地后方三百步。

    今日她确实没有挡射界。

    这很好。

    吕克对圣女的看法一直停在这里:不要挡射界。

    第一次见她时,她离炮太近,比罗让她往左边移三步。那件事后来在炮兵队里传了好几天。有人笑,说只有比罗敢让圣女让路。也有人说,圣女没有生气,说明她真的不一样。吕克当时没说话。他觉得不生气也可能只是因为她听懂了:挡射界的人就该让。

    在战场上,天使也不能挡炮。

    这句话他没敢说出来。

    今天她从远处经过,没说话。

    她在战场上很少说话。

    吕克见过贵族来阵地视察。贵族总要说两句,问炮能打多远,问城墙何时倒,问这一炮是不是能打中塔楼。有些人问完根本不听答案,只是想让旁边人知道自己问过。圣女不这样。她看,有时停一停,然后走。若有人对她行礼,她点头。若有人跪下,她通常安静地等人跪完,不急着扶,也不说一堆叫人更不知道怎么办的话。

    她也不哭。

    至少吕克没见过。

    她经过尸体时不哭。看见伤兵也不哭。今日据点外有三个法军步兵死在缺口边,尸体还没搬走。一个人脸朝下,后背插着半截断矛。另一个被石块压住腿,死前大概叫了很久。第三个年轻些,手还抓着刀,眼睛没有闭。

    圣女骑马经过时,头微微低了一点。

    就这样。

    没有捂嘴,没有转开脸,也没有像某些贵妇那样做出一副想晕的样子。她看见了。然后继续往前。

    吕克不知道这是勇敢,还是她已经学会在所有人面前把脸收好。

    他也不太在乎。

    他只知道,她经过时,附近的人会变。

    那个步兵坐在泥地上。

    吕克之前没有注意他。

    战后坐在泥地上的人很多。有的伤了,有的累了,有的只是突然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哪里。这个人靠在一块塌下来的门板旁,头盔不见了,头发被血和汗黏在额头上。他身上的血太多,分不出哪些是自己的。胸前的皮甲有一道横着的割痕,手背肿起来,左眼下方青了一片。

    他手里还抓着一把短剑。

    抓得很紧。

    像如果松开,刚才那一段他就撑不过去。

    圣女的马从阵地边经过。

    隔着几辆炮车、两个抬石弹的人和一条被车轮碾坏的泥沟。她没有看那个步兵。至少吕克看不出她有没有看。她只是按着比罗定出的距离,安静地往前。

    可是那个步兵看见了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先是眼睛动了一下。

    然后是肩膀。

    他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轻轻拽住。短剑从手里松开,掉进泥里。他用一只手撑住地,试了一次,没起来。旁边的人伸手要扶,他摇头。第二次,他扶着门板站起来。

    站得很慢。

    摇晃。

    可他站起来了。

    不是跪。

    这点让吕克记住了。

    他不是跪下去求祝福,也不是跪给别人看。他只是站起来,像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结束。圣女的白衣服从远处过去,他看见了,于是身体里某处原本塌下去的东西重新撑了一下。

    吕克手里还拿着一块石弹碎片。

    他忘了放下。

    他理解石头为什么飞。

    火药烧开,气往外冲,石弹被推出炮口。炮口高一点,飞得远一点;角度偏一点,打到墙旁边;风从左来,落点就往右修。这里面有因果。只要人肯量、肯算、肯听比罗骂,就能慢慢摸出来。

    可是一个穿浅色衣服的年轻女人从远处骑马经过,为什么能让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站起来?

    这条线在哪里?

    从她的马蹄到他的膝盖?

    从她的白衣服到他胸口?

    从别人喊过的“圣女”到一个快坐死在泥里的人的手?

    吕克看不见。

    看不见的东西让他不舒服。

    他宁愿处理炮管里的气泡。

    气泡摸得到。

    “看什么?”

    老炮手从旁边撞了他一下。

    吕克回神,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那个步兵。

    “没什么。”

    “没什么你像被教士偷了魂。”

    “他站起来了。”

    “谁?”

    吕克指了指。

    老炮手看一眼,哼了一声。

    “没死当然会站。”

    “刚才他不像会站。”

    “你还懂这个?”

    吕克闭嘴。

    老炮手把石弹碎片从他手里拿过去,看了看,又丢回地上。

    “别发呆。把碎片清走。马踩上会滑,炮车压上会偏。”

    吕克蹲下去捡。

    这是一块从石弹上崩下来的碎片。应该是打到墙面后弹回来,又被车轮或者什么东西压裂了。边缘锋利,断面灰白。吕克刚把它拿起来,圣女的马从不远处经过,马蹄踏在一块更小的石片上,啪地一声,把石片压成两半。其中一半跳到吕克脚边。

    他捡起来。

    碎片上有半个马蹄印。

    不完整。

    泥和石粉混在一起,压出一个弯弯的暗痕。其实没有什么特别。一匹马踩过一块碎石而已。营地里每天有上千个马蹄印。炮车轮印更深,人的脚印更多。若都要捡,吕克可以把整个诺曼底装进口袋。

    可这是圣女的马踩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立刻觉得自己很蠢。

    马踩的。马也不知道自己驮着谁。

    他把碎片在手里翻了翻。

    老炮手道:“丢了。”

    吕克“嗯”了一声。

    然后把它放进口袋。

    他只是觉得这块石头形状合适,留着以后可以垫小木楔,或者磨一磨当刮刀用。炮兵总能用上一块顺手的石头。

    可是它落进口袋时,他没有想到木楔。

    他想到的是那个血人站起来的样子。

    这就不太好了。

    比罗晚些时候也看见了那个步兵。

    或者说,他看见了这类事。

    他不关心具体是哪一个人。比罗看人群像看战场,看哪里多一块,哪里少一块,哪里松,哪里紧。步兵在圣女经过时站得更直,弓手弦扣得更稳,推车的人多用一把力,这些事他当然看得见。

    他只是不给它们起神学名字。

    傍晚,炮兵队把阵地往后挪。下一座据点的方向已经定了,明早要先把两门小炮推到路口。吕克和另外三个人抬木架,累得肩膀像被刀背敲过。比罗从旁边走过,忽然说:“今天她位置还可以。”

    吕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圣女。

    老炮手道:“没挡路。”

    “也没太远。”比罗说。

    吕克忍不住问:“太远会怎样?”

    比罗看他。

    吕克立刻后悔。

    他不是不该问。是问得像个闲人。

    比罗却回答了。

    “太远,士兵看不见。”

    “看不见就不能站起来?”

    这句话说出口,吕克才发现自己把心里那件事漏出来了。

    比罗停住脚。

    老炮手用一种“你完了”的眼神看他。

    比罗没有骂。

    他看向刚被攻下的据点。墙角还在冒烟,几个士兵正把尸体搬到路边。远处,圣女的队伍已经进了营地边缘,浅色衣服在尘土和傍晚光里变得不那么亮。

    “人会因为很多蠢事站起来。”比罗说,“旗,号声,骂声,欠的饷,旁边人没跑,想活,怕死,怕死得难看。她是其中一种。”

    吕克想了想。

    “那她有用?”

    “当然有用。”

    比罗说得很快,像这根本不是问题。

    “那她是圣女吗?”

    老炮手咳了一声。

    吕克这次真的后悔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比罗看着他。

    “炮打得准,城墙会倒。她站得准,人会往前。这两件事够用了。”

    “可为什么?”

    “你每件事都要知道为什么?”

    吕克下意识看了一眼炮。

    比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冷笑了一下。

    “炮为什么炸膛,你最好知道。人为什么信圣女,你知道了也修不好。”

    这话听上去很有道理。

    又让吕克更难受。

    因为他喜欢能修的东西。

    磨炮管,换绳子,垫轮子,晒火药,挑石弹。坏在哪里,手就伸到哪里。可如果一个人因为看见白衣服站起来,那坏的地方在哪里?在腿?在心?在脑袋?在上帝那里?

    吕克不知道。

    他不喜欢不知道。

    夜里,炮兵们睡在炮车旁边。

    不是每个人都能分到帐篷。吕克和两个助手把油布搭在车辕与木架之间,下面铺干草。干草不够干,但比直接睡泥地好。火堆烧得低,烟往下压,熏得人眼睛发酸。远处的营火旁有人唱歌,唱到一半忘了词,旁边人接不上,于是全笑起来。笑声很快又低下去。战后第一晚总是这样,笑声来得突然,停得也突然,像谁都怕笑太久会把死去的人吵醒。

    吕克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石弹碎片。

    他把它拿出来。

    火光很暗,马蹄印看不太清。他用拇指把泥擦掉一点,弯弯的痕迹又露出来。半个印,不完整,边缘已经被他手指磨模糊了。

    “你捡那玩意做什么?”旁边的年轻助手问。

    吕克立刻把碎片握住。

    “垫东西。”

    “垫什么?”

    “你管?”

    年轻助手笑了一声。

    “圣女马踩的?”

    吕克没有回答。

    这就等于回答。

    对方笑得更厉害。

    “你也信?”

    “信什么?”

    “圣女啊。”

    吕克把碎片塞回口袋。

    “我信炮。”

    “那你留圣女马踩过的石头?”

    “石头也是炮的。”

    这话说得很歪。

    年轻助手笑到咳嗽。

    吕克懒得理他,翻身背对火堆。硝烟味、湿草味和烂泥味贴在鼻子里。他闭上眼,却看见白天那个步兵站起来。不是跪。站起来。

    他又想起比罗的话。

    炮打得准,城墙会倒。

    她站得准,人会往前。

    这两件事够用了。

    可炮不会让人把碎片放进口袋。

    至少吕克以前没有因为一门炮,把被它打碎的石头藏起来。

    他伸手按住口袋外面。

    碎片硌着掌心。

    硬,冷,真实。

    这让他安心一点。

    第二天清晨,吕克跟着比罗去看新阵地。

    地面还没干。炮车要从一段窄路过去,左边是浅沟,右边是被砍过的树根。比罗走在前面,时不时蹲下看泥,拿短木棍戳一戳,又让人把几块坏木板拖来垫。吕克跟在后面,肩上扛着绳子,脑子里还在想昨夜那块石头。

    走到半路,他们遇见圣女的队伍。

    她骑在马上,披风下摆收得很整齐,左袖也放下了,看不出前些日子那道伤曾经在哪里。她的位置仍在炮兵后方,不近也不远。她看见比罗,勒马停了一下。

    比罗先看地面。

    确认她没有挡路。

    然后才抬头。

    “今天往后些。”他说。

    玛格丽特的脸色动了一下。

    圣女问:“为什么?”

    “路窄。炮车要过。你在这里,马一惊,车就卡住。”

    “敌人呢?”

    “敌人还远。”

    “所以今天不是为了箭。”

    “今天是为了轮子。”

    圣女看着他。

    吕克站在后面,绳子压着肩膀,忽然觉得这场对话很奇怪。比罗像在对任何会挡住炮车的人说话。圣女也真的往后退了一点。没有显出被冒犯,也没有让护卫说话。她只是拨转马头,退到路边更宽的地方。

    马蹄踩进湿泥里。

    吕克下意识看了一眼。

    没有石头。

    什么也没留下,只有一个很快会被车轮压坏的马蹄印。

    圣女经过他身边时,目光短短落了一下。

    吕克立刻低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低头。

    说不上跪,也说不上行礼。只是像有人看见了他口袋里的东西。

    可她不可能知道。

    她不会知道一个炮兵助手捡了她的马踩过的石弹碎片。她也不会知道昨夜有人问他信不信圣女,而他说自己信炮。她甚至未必知道吕克叫什么。对她来说,他们大概只是一群在炮边忙碌的黑手男人,和火药桶、木楔、湿布一起构成阵地的一部分。

    这很公平。

    吕克也不真正知道她。

    他只知道她从远处经过时,一个血人站起来。

    知道她今天没有挡炮车。

    知道她的马蹄踩过一块石头。

    这些够不够算认识?

    他不知道。

    中午前,炮车终于过了窄路。

    比罗没有骂太多,说明事情还算顺利。吕克肩膀被绳子勒出红印,手掌磨破一处。他用舌头舔了舔血,继续干活。火药要搬到干处,石弹要分大小,炮管内壁要继续磨。昨日那门有气泡的炮不能再乱用,比罗让它暂时退到后面,等吕克磨完再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把手伸进炮管时,想起佩里神父给伤兵画十字的手。

    又想起军医摸人骨头的手。

    比罗摸炮管像军医。

    吕克现在也在摸。

    铁里有坏处,就要找出来。找出来,再磨掉。不能祈祷它不炸。不能说它曾经打塌一座墙,所以不会害人。炮不认这种话。它只认内壁有没有气泡,火药有没有潮,炮口有没有裂。

    人是不是也这样?

    那个血人为什么坐着?

    为什么站起来?

    坏处在哪里?

    白衣服又磨掉了什么?

    吕克的手停了一下。

    “别发呆。”老炮手在外面说,“你是在给炮治病,不是在给自己找老婆。”

    吕克骂了一句,继续磨。

    铁粉和旧灰落到手腕上,痒得厉害。他慢慢转动木杆,让粗布贴着内壁打圈。一下,又一下。气泡所在的地方被磨得稍平一些。不能快,快了会伤铁。不能急,急了手会偏。比罗说过,很多东西不是打赢的,是磨赢的。

    吕克以前只觉得这话说的是炮。

    现在他不确定。

    圣女站在战场上,也像某种磨。

    她不推人。

    不喊。

    不许诺。

    只是一次一次出现。出现在城门,出现在阵线,出现在炮兵后方三百步,出现在士兵刚觉得自己站不起来的时候。也许她不是一下子让人勇敢。也许她只是把人心里某个不平的地方磨过去一点,让恐惧没有那么容易卡住。

    这个想法太怪。

    吕克不喜欢。

    他把它连同铁粉一起从脑子里甩开。

    傍晚时,那个步兵来找炮兵借火。

    吕克一开始没有认出他。

    洗过脸,换过外衣,血干掉以后,人会变成另一个样子。直到对方走近,吕克才看见他左眼下方那片青紫,还有手背上的肿。

    “有火吗?”步兵问。

    老炮手把火绳递过去。

    步兵点燃自己的火绳,道了谢。声音哑,像喉咙里还有昨日的灰。

    吕克盯着他看。

    步兵察觉了。

    “看什么?”

    吕克本想说没什么。

    可这两个字今天说太多了。

    他问:“你昨天为什么站起来?”

    老炮手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步兵愣了一下。

    “什么?”

    “打完以后。你坐在门板边。圣女过去,你站起来了。”

    步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像那答案可能粘在泥上。

    “我不知道。”

    这回答让吕克失望。

    他以为至少会有一句话。比如“我想起奥尔良”,或者“我不想让她看见我坐着”,或者“圣女给了我力量”。这些话虽然他也未必信,但至少像答案。

    步兵却说不知道。

    “就是看见了。”步兵又说。

    “看见就站?”

    “嗯。”

    “你伤得不重?”

    步兵看了他一眼。

    “你想试试?”

    吕克闭嘴。

    步兵把点好的火绳收好,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坐着的时候,腿会觉得自己已经完了。”他说,“站起来以后,腿才知道还没完。”

    他说完就走了。

    吕克站在原地。

    老炮手道:“听懂了吗?”

    吕克摇头。

    老炮手笑了一声。

    “我也没懂。”

    他们继续干活。

    可那句话留在吕克脑子里。

    腿会觉得自己已经完了。

    站起来以后,腿才知道还没完。

    这不像祷词。

    不像贵族说的话。

    也不像比罗会说的话。

    可它比“圣女给了我力量”更像真的。

    当天夜里,吕克又拿出那块石弹碎片。

    他没有让年轻助手看见。

    火堆快灭了,周围人都在睡。远处有人打鼾,有人梦里说话,还有一匹马一直用蹄子刮地。吕克把碎片放在掌心,借一点暗红的火光看那半个马蹄印。

    他忽然觉得,这东西不能让比罗看见。

    比罗会说它没用。

    或者更糟,会告诉他这块石头可以磨成什么、垫在哪里、用来刮哪一处铁锈。那样它就会重新变成普通石头。吕克不想承认自己害怕它变回普通石头。

    他也不想承认自己希望它不是。

    于是他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

    这块碎片来自一颗打塌英军墙角的石弹。它的断面好,硬度够,形状也小。留着,以后总会有用。

    马蹄印只是刚好在上面。

    圣女只是刚好骑过。

    他只是刚好捡起来。

    这世上有很多刚好。

    比如炮打第七轮,墙刚好塌。

    比如一个步兵坐在泥里,圣女刚好经过。

    比如一个不识字的炮兵助手,刚好会算到三百步,却算不出一个人为什么站起来。

    吕克把碎片塞进衣服内侧的小袋里。

    贴着胸口的位置。

    这位置太像放护身符。

    他骂了自己一句。

    然后仍旧没有拿出来。

    第三天,比罗让吕克试那门磨过的炮。

    只是试射。

    只装半量火药,石弹也换轻的,朝一片空坡打。吕克从早晨开始就紧张。他怕的是炮响得不对。他磨了两夜,手指被铁粉磨得发黑,指腹裂开细口。老炮手检查过,说还行。比罗没说还行,只是让人把炮推到试射位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装。”比罗说。

    吕克抬头。

    “我?”

    “你磨的,你装。”

    这话听上去像审判。

    吕克照做。

    火药量,湿布,石弹,木楔,角度。每一步都慢。老炮手没有催。比罗站在旁边,也没有骂。没有骂比骂更可怕。

    点火前,吕克下意识摸了一下胸口。

    摸到那块碎片。

    他立刻把手放下,像被烫了一下。

    比罗看见了。

    “你藏了什么?”

    吕克僵住。

    “没有。”

    “拿出来。”

    完了。

    吕克把碎片拿出来,放到掌心。

    比罗看了一眼。

    “石弹碎片。”

    “是。”

    “留着干什么?”

    吕克脑子里飞快转。

    垫木楔。刮铁锈。磨边。看断面。任何一个都可以。

    可他最后说:“不知道。”

    老炮手在旁边吸了一口气。

    比罗拿过碎片。

    吕克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比罗翻看它,看见上面半个马蹄印。他当然看见了。他什么都看得见。气泡藏在炮管里他都摸得出来,更何况一块石头上的泥印。

    “圣女的马?”

    吕克没有说话。

    比罗把碎片丢回给他。

    “别放在胸口。”

    吕克愣住。

    比罗道:“开炮时碎石乱飞,你胸口带块硬东西,撞上去会压断肋骨。要留就放腰袋。”

    吕克张了张嘴。

    “你不说我蠢?”

    “你当然蠢。”

    比罗转头看炮。

    “但现在先试炮。”

    吕克把碎片塞进腰袋。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松了一下。

    比罗没有说那不是护身符。

    也没有说那是。

    他只告诉吕克,不要把它放在会伤到自己的地方。

    这很比罗。

    也很够。

    吕克点火。

    炮响。

    声音仍然大,震得胸口发麻。石弹飞出去,落在空坡上,砸出一团泥。炮身没有炸,声音也比前几天干净。吕克屏着气等了一会儿,才慢慢吐出来。

    比罗走到炮边,手放在炮身上感受余震。

    然后他说:“还能用。”

    吕克低下头。

    他很想笑。

    又不敢笑得太明显。

    老炮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力气大得差点把他拍进泥里。

    “还行,小子。”

    还行。

    这对炮兵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赞美。

    那天傍晚,圣女再次经过阵地。

    这一次她没有停。

    她远远骑过去,位置仍然准。炮兵后方,不挡路,也不太远。夕光落在她肩上,把浅色衣料照得发白。几名弓手正在检查弦,看见她经过时,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下,然后继续。两个步兵抬着木桩从路边过,原本拖拖拉拉,看见她后不知为何把木桩抬高了一点。

    吕克看见了。

    他这次没有试着解释。

    有些东西可以先记下来。

    就像比罗摸到气泡以前,炮声里的细裂已经存在。人不一定一开始就知道它是什么。先听见,先记住,之后总会有机会摸到。

    圣女经过时,马蹄踩在干一点的土上,没有碰到石头。

    什么碎片都没有留下。

    吕克也没有再去找。

    他腰袋里已经有一块。

    老炮手在旁边道:“看什么?”

    吕克这次回答得很快。

    “看她有没有挡路。”

    老炮手哼了一声。

    “挡了吗?”

    “没有。”

    “那就干活。”

    吕克低头继续整理火药袋。

    硝烟、铁锈、血、泥土、湿草和远处炊烟混在一起。他闻了三年,已经不觉得恶心。今日也一样。只是这些气味里,多了一点他不愿承认的东西。

    更像炮响前那一瞬的安静。

    所有东西都还没动。

    可人知道,下一刻会有东西飞出去。

    吕克不会写字。

    若他会写,也许会把今日记成:圣女经过,步兵站起,炮未炸膛,碎石一枚。

    可他不会写。

    他只能把该记的东西放进口袋,放进鼻子,放进手指摸过炮管内壁时那点细小的感觉里。

    晚上睡前,他把腰袋里的碎片换了个位置,放到不会压断肋骨的地方。

    不是护身符。

    也许不是。

    只是一个炮兵助手留下的一只眼睛。

    用来记住:石头会飞,人也会站起来。

    而这两件事,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