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是吉约姆告诉她的。那天在洛林边境一个驿站的马厩旁边,她在给马检查蹄铁,吉约姆靠在门柱上,嘴里嚼着一根干草。
听了吉约姆的话,她没有抬头。
她有母亲的认证。我有什么?
吉约姆看了她一眼。
你会有她兄弟的。
她转过头。
兄弟?
皮埃尔·杜·利斯。封了骑士。
他凭什么帮我?
吉约姆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金币。不大。但在这一带,一枚金币够一家人吃两个月。
他把金币竖在门柱上,用拇指和食指夹着,让它在阳光里转了一下。
他缺钱。
她等着。
贡比涅那次,他和妹妹一起被抓了。妹妹被卖给了英格兰人,他被赎出来。赎金不少。一个农民家出身的骑士,你猜那笔钱他还清了没有?
她没有说话。
du Lys的姓有了。骑士的头衔有了。可姓换不成钱,头衔也换不成地。他现在的日子——吉约姆把金币收回口袋,不如他的头衔。
你要我拿钱买他?
不用买。吉约姆说。你只要让他有事做。一个贞德的兄弟,身边没有贞德,什么都不是。约兰德那边不需要他——她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圣女,不是圣女的乡下哥哥。他在那边是多余的。
她靠在马的脖子上,想了一会儿。
约兰德不会想到这一步。
吉约姆笑了一下。
西西里王后什么都想得到。但有些事她不屑于想。一个农民出身的骑士还不起赎金——这种事太小了,小到不会出现在她的棋盘上。
她看着吉约姆。这个人说话时眼睛从来不看你,看的是你身后的某个地方。跑腿的人都这样。习惯了看退路。
写信给他。她说。不要提钱。只说有一个像他妹妹的人在这边。让他来看看。
吉约姆点头。
还有一件事。她说。找他以前的战友。让战友也写一封。从不同方向来的信,比一封更可信。
吉约姆把干草吐掉,直起身。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打算让他看到什么?
她没有回答。
她翻身上马。
马蹄踩在泥地上。她催马走出驿站的院子,转到大路上。路两旁的树还没长满叶子。
她不知道皮埃尔长什么样。
但她知道一个欠了赎金的骑士需要什么。不是钱。是一个能让他重新做贞德的兄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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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六月底到的。
皮埃尔把它们放在桌上,没有马上拆。桌子不大,靠窗,窗外是一条没什么人走的土路。奥尔良附近的一间租来的石头房子。一间半。du Lys的姓氏是国王给的,骑士的头衔也有了。可姓氏不能住,头衔不能吃。
他的剑挂在门后。上一次用是什么时候?也许是贡比涅。和妹妹一起被抓的那次。他被放了,她没有。赎金到现在还有一大笔没还清——一个农民出身的骑士,能借的地方不多,愿意借的更少。后来他又打了几仗,跟着别人打的,但不像贡比涅,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打完仗回到这间房子里,剑就挂在门后,偶尔擦一擦。
三封信。
第一封没有署名。火漆的纹样他不认识,但信是从勃艮第方向来的。信里说,有人在洛林一带见到一个穿男装骑马的女人,长得像奥尔良的圣女。写信的人没有说这件事重要不重要。只是通知他。
第二封经过一个旧战友转来的。原信他没看到,战友在封面上写了几行字,大意是英格兰那边也有人在议论这件事。
第三封最短。
另一个旧战友。他认识这个人的字——笔画重,写得快,不讲究。
皮埃尔。有一个像你妹妹的女人在这边。你应该来看看。
他把三封信并排放在桌上。
窗外的灌木在风里摇了一下。
他想起走廊。
那天他陪母亲去了宫廷外的小宅邸。母亲进去,他没有。他说等母亲先说。这个理由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太薄了。可他确实进不去。
走廊里他看见了那个人。
门半开着,他看见里面有一个人。个子不高。穿深色的衣服。安静。
母亲走过去的时候,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他的手曾经碰到了门框。门里有她。母亲也在里面。只要再往前一步。
但他把手收了回来。
后来他听见母亲哭。很久。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听着哭声,手不知道放哪里。
母亲出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泪。她走到他身边,他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她说了几个字。他没有听清,也没有问。
他没有进去。
不是因为等母亲先说。
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进去之后该看什么。他最后一次见到妹妹的时候,她十七岁。穿男装。骑马。脾气硬。在军营里和士兵说话,声音比很多男人都直。她被抓的那天,他在她旁边。他看见她被拖下马。
房间里的那个人。
门关上前他看到了。她站在房间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个人几乎就是他妹妹。
但他觉得不像。
他说不出哪里不像。也许什么都像。也许什么都不像。也许只是五年太久,他已经不记得妹妹站着不说话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了。他记得的全是动的——骑马、喊话、发脾气、在帐篷里和人争论该不该在黎明前出发。
是了,一个安静地站在窗边的人。
不像他记忆中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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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他到了信上说的那个地方。
洛林边境附近一个不大的镇子。镇外有一片树林,树林边有几顶帐篷。十几匹马拴在树干上。有人在生火,有人在磨刀。
他下马的时候,一个留胡子的男人走过来。
你是皮埃尔?
留胡子的男人打量了他一下。
她在里头。他朝最大的那顶帐篷努了一下嘴。然后往旁边让了让,让得比必要的多。
请。
这个字让皮埃尔停了一下。他在宫廷里待的时候,没有人对他说过。他只是被允许站在走廊里,等母亲出来。
帐篷里有人。
她坐在一只翻过来的木桶上,正在用一块布擦一把短剑。听见脚步声抬头。
二十出头。脸被风吹得粗。颧骨高。下巴硬。手上有茧。头发剪得短,和男人差不多长。
她看见他,站起来。
动作很快。两条腿蹬地,腰一拧,整个人就立住了。剑还在手里,但不是握着,是挂着,像身体的一部分。
你是皮埃尔。她说。
不是问句。
她看着他的脸,看得比礼貌允许的久一点。
他们说你们兄妹眼睛像。
皮埃尔没有说话。
看来不全是编的。
她把短剑插回腰间,拍了一下手上的布灰。
饿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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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火堆旁吃了东西。面包和肉干。她吃得快,嚼的时候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不避讳。
帐篷外面,那些人对他点头。有人叫他。有人叫他贞德的兄弟。后面这个称呼在他耳朵里响了一下。
在奥尔良那间租来的房子里,没有人叫他这个。在那里,他是一个有头衔却没仗打的骑士,土路上的行人比来拜访他的人多。
你的马不行。她说。
皮埃尔看了一眼自己拴在树上的那匹。毛色暗淡,鞍具旧了。
用这匹。她朝另一棵树努嘴。那棵树下拴着一匹栗色的,比他的高半个头,蹄子干净,鬃毛剪过。
谁的?
有人送的。她没有多解释。你骑着合适。
皮埃尔没有接话,也没有拒绝。
她继续吃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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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消息来了。
营地里的盐昨天就没了。马料也只够一天。早上,有人把最后一块硬面包掰成三份,没有人抱怨。
一支英军运输队要从南边经过。十几辆车,护卫不多。她的人一个多小时前就得了消息。
她在帐篷里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变了。
不是紧张。是一种他见过的东西——身体从松到紧的那一下。像弓弦被拉到该拉的位置。他在妹妹身上见过。在贡比涅城下见过。妹妹翻身上马之前,身体也是这样收的。
你来不来?她问。
没等他回答,她已经在系护手了。
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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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击很短。
她带着七个人从树林里出来。皮埃尔骑着那匹栗色马,在她左后方。她没有喊什么口号,没有举旗。只是催马冲到车队侧面,短剑砍断了第一辆车的缰绳。护卫掉头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在马背上的样子让他的胸口紧了一下。
腿夹紧马腹,身体前倾,视线扫得很快,左右都顾到。一个护卫从侧面冲过来,她把马一带,避开长矛,反手一剑砸在对方的肩甲上。不是致命的一下。但足够让那个人栽到地上。
皮埃尔砍了一个人。
那个人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拿着斧头。皮埃尔催马从右边切过去,剑劈在他的小臂上。斧头掉了。那个人捂着手臂跪在泥里。
整件事不到一刻钟。
运输队跑了。留下三辆车,几个伤兵。她的人开始翻车上的东西。
她跳下马。
出了一身汗。头发贴在额头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有一点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还行。她说。对他说的。
皮埃尔坐在马上,看着她。
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打完仗之后总会抖一阵。这种感觉他很久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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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们在火堆旁坐着。
她的人散开了,有人在远处巡逻,有人已经睡了。火光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我见过宫廷里那个人。她说。
皮埃尔看着火。
在贝桑松,有一次她和科莱特修女一起。
她用树枝拨了一下火。
那个人不像军队里的。
皮埃尔没有说话。
眼睛里没有杀过人的东西。也没有上过战场的东西。像贵族小姐,不是举过旗的人。
她把树枝扔进火里。我在罗马见过太多神迹。她说。真的有多少?我不知道。
她看着皮埃尔。
但我知道,假的更多。
皮埃尔还是看着火。
火里一根木头塌了,溅出一小团火星。
你怎么知道?他说。
我不知道。她说。我猜的。但猜得不差。也许是因为我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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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皮埃尔问了一个问题。
父亲那匹灰马,左后腿有什么毛病?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嘴没有动。
安静了几息。
我答不出来。她说。
她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又说:但我猜,宫廷里那个也不行。
皮埃尔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她注意到了。
皮埃尔又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火堆旁边有一颗石子。他的靴尖碰到了它。他没有抬头。
他们说你也去了宫廷那边。她说。声音没有变。
他抬起头。
他们还说,你没进去。
你进去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她点了一下头。像这个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我想你知道,你不进去的原因。她说。你知道,跟着她,你什么都做不了。她在约兰德手里。你碰不到她,约兰德不需要你。你连站在她旁边的机会都没有。你在那边是什么?一个等在走廊外面的人。
皮埃尔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的是对的。
你跟着我,她说,至少你能看见我在做什么。你不是一个等在走廊外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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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说自己是贞德。
从头到尾没有说过。
她只是骑马。穿男装。打仗。说话直。脾气硬。做的事和传闻中的贞德做的事一样。
她答不出栋雷米的事。
可他想起走廊。房间里那个人也没有答过任何事。门合上了。母亲哭了。他站在外面。
谁是真的?
他不知道。
他知道的事情很少,很具体。走廊里,他站在墙边,没有人叫他进去。约兰德不需要他进去。这里,火堆旁边,有人问他来不来。
走廊里,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这里,他刚刚在马背上砍了一个人。
走廊里,没有人叫他贞德的兄弟。这里,所有人都这样叫他。
他想起下午那个留胡子的男人对他让路的样子。让得比必要的多。他想起有人把面包和肉干递到他手里时多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像尊敬,又比尊敬更具体:你是她的人,所以你也是我们的人。
在奥尔良,他是一个有头衔的闲人。
在这里,他是一个有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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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快灭了。
她往里面又扔了几根柴。火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她靠在一棵树干上,手臂抱在胸前。
你留不留?
皮埃尔没有回答。
火光在她脸上跳。她的脸和他记忆中的妹妹不一样。鼻子不太对。嘴唇的形状也不太对。可嘴角绷着的那个角度——妹妹发脾气的时候嘴角也是那样绷的。也许像,也许不像。五年前的脸已经模糊了,和火光一样,跳一下就变一个形状。
他低头看了一眼靴边的泥。那不是奥尔良路上的泥。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匹栗色马的缰绳从脚边拾起来,绕在手腕上。
再看看。他说。
她没有追问。
她把一根柴推进火堆深处,火星溅起来,在黑暗里飘了一会儿才灭。
她说。
像她知道这个回答已经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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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有人给他送来一件外衣。
深色的,厚实的,比他从奥尔良穿来的那件好很多。领口有一点磨损,像是别人穿过的,但布料结实,缝得仔细。
谁的?他问送东西的人。
那个人说了一个名字。他没听过。某个地方的某个领主,听说贞德的兄弟在这边,送过来的。
皮埃尔把外衣展开看了看。
他把它穿上了。
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