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女走得不快。
这反而更难跟。
如果她走得很快,贞德可以把跟随解释成追赶。追赶有目的,目的可以遮住恐惧。可修女只是沿着窄巷往前走,步子小,节奏稳,黑色长袍的下摆在石路上轻轻扫过。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确认贞德是否跟上。
她仿佛根本不在乎。
这让每一步都变成贞德自己的选择。
第一步是离开圣维维安后门。
第二步是越过染坊后墙的阴影。
第三步是把枯死的榆树和石台留在身后。
第四步以后,回头路就开始变得模糊。巷子太窄,夜色太深,鲁昂的许多墙在黑暗里长得一样。她在脑子里努力记路:左转,短巷,低门,墙上有裂缝,右侧水沟气味很重,再左转,脚下石板松了一块。可修女走得稳,走得熟,像这座城在她脚下是一条已经被折好的布带。
贞德不敢靠太近。
也不敢离太远。
近了像被领着走;远了转过一个弯就会失去她。她把距离控制在十几步。这个距离足够让别人以为她只是一个同路的穷女人,也足够在修女忽然停下时给她一点反应时间。
她的手腕内侧贴着硬币。
百合花压在皮肤上。布条湿冷,结打得太紧,已经勒出疼。疼是好的。疼能提醒她还没有真的安全。
修女穿过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口有一盏快要熄的灯。灯旁边站着一个老男人,手里拎着空篮子。他看见修女,低了低头。看见贞德时,眼神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却足够让贞德后背发紧。
她立刻低下头,抱住斗篷,走得更像一个被饥饿和疲惫压弯的人。
老男人没有说话。
修女也没有。
她们继续往前。
路上的声音越来越少。不是完全安静,而是从街道的声音变成了墙后的声音。门板里面有人低声说话,某处木桶被挪动,远处钟声落下来,经过几层屋顶和墙,变得又钝又远。鲁昂没有真正的空处,只有一些声音暂时到不了的角落。
修女把她带进了其中一个角落。
那是一道不起眼的侧门。
门在一段低墙中间,低墙后面是一座小院。门上没有显眼的标记,只有一枚被摸得发亮的铁环。修女没有敲门。她在门边停了一下,抬手按了按门框上某个地方。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
门开了一条缝。
没有灯光涌出来。
只有另一张被白色头巾框住的脸,年纪更大,眼睛在暗处看不清。那人看了修女一眼,又看了贞德一眼。没有惊讶。她们已经知道今晚会有人来。
门开得更大。
修女走进去。
贞德站在门外,停住了。
门内是黑的。黑暗里有石墙、潮气、草木和一种很淡的皂味。没有士兵,没有喊声,没有灯,也没有任何能证明这不是陷阱的东西。门一旦在她身后合上,她就会失去街道。街道危险,但街道也有退路。墙内是什么,她不知道。
修女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
第一次。
没有催促。没有安慰。只是看。
贞德跨进门里。
门在身后合上。
铁闩落下的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温柔。
她却觉得脖子后面一冷。
院子不大。
四面是低矮的石墙和两层建筑。中间有一口井,井沿被磨得光滑。井旁有一小块菜地,夜里看不清种了什么,只能看见几道低低的土垄。对面屋檐下挂着一盏小灯,灯被遮住了大半,只照亮门前一块石地。
这里离鲁昂很近。
近到她仍能听见远处城里的声音。
可又像被薄薄一层东西隔开。街上的恐惧没有消失,只是暂时进不来。她站在院子里,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过去一个月,她的手总在做事:抓斗篷,藏食物,摸墙,探路,按住口袋,握一块尖木片,遮住脸。现在没有立刻要做的事,手就显得多余。
修女带她穿过院子,进了一条走廊。
走廊很窄,石地被扫得干净。墙上挂着一个木制十字架。没有装饰,颜色发暗。她从十字架下走过时,身体本能地想低头。她不知道这是自己的习惯,还是这具身体的习惯。两者早已缠在一起,像河水和灰,没有办法分开。
走廊尽头有一扇小门。
修女推开门。
房间很小。一张窄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一个空壁龛,窗户细得像一道竖缝,外面能看到院子里那口井的边缘。床上铺着粗布单子,叠着一条灰色毯子。桌上已经放着食物:半个新鲜面包,一碗凉炖菜,一只陶杯,杯里是清水。
贞德先看见的是水。
干净的水。
和水井木桶、河水、沟渠边的泥水全然不同。陶杯很普通,边缘有一个小缺口,但里面的水清得能映出一点灯影。
她没有动。
修女把门推到半掩,低声说:吃。睡。明天有人来见你。
这是她今晚听见修女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比想象中低,也比想象中年轻。没有温柔。也没有不耐烦。像把三件东西放在桌上:吃,睡,明天。我能出去吗?贞德问。
修女看着她。
今晚不能。
因为外面危险?
因为你也危险。
贞德没有立刻明白。
修女没有解释。她退了出去。
门合上。
钥匙在外面转动。
那声音清楚地落进房间。
咔哒。
保护。
囚禁。
同一个声音。
她站在房间中央,很久没有动。
这不是英格兰人的牢房。没有铁链,没有看守,没有潮湿地牢里腐烂的草,也没有审讯室里那种让人连呼吸都变小的权力。可门从外面锁上了。她若想走,走不了。
她应该害怕。
她确实害怕。
但另一种感觉同时从身体深处升上来。
她不用逃了。
至少今晚不用。
这句话出现的一瞬间,她的膝盖忽然软下去。不是因为饥饿。过去一个月她在饥饿里走过太多路,身体早就学会怎样在快要倒下时再挤出几步。现在软下去,是因为某根一直绷着的线突然被剪断。线断的时候,人不是立刻放松,而是散架。
她扶住桌沿。
桌子很稳。
稳得不可思议。
她坐到椅子上,先拿起水。
没有一口喝完。
她强迫自己慢。第一口只含在嘴里,等舌头先确认那是干净的水。第二口咽下去,喉咙像被一条凉线穿过。第三口以后,胃开始急切地收缩,像被唤醒的东西忽然发现自己快要饿死。她把杯子放下,双手按在桌边,等那股冲动过去。
不能快。
吃快会吐。
她知道这个不是因为有人教。是过去一个月身体教的。饿得太久以后,胃不再相信食物会持续存在,它会命令手把所有东西塞进去。然后身体承受不了,又把它们全部赶出来。那是比没有吃到更绝望的事。
她撕下一小块面包。
新鲜。
不是热的,但仍然柔软。指尖按下去,面包会慢慢回弹。她看着那一点回弹,忽然鼻子发酸。不是因为面包有多好,而是因为它太不像鲁昂街上给她的东西。没有灰,没有泥,没有被人踩过,没有从沟边捡起来,没有需要抢,也没有需要藏。
她吃得很慢。
一小口面包,一口水。再一小口炖菜。炖菜已经凉了,里面有豆子和切碎的菜叶,一点油浮在表面。味道很淡,却足够让她的身体发抖。
手指先开始抖。
然后是肩膀。
她把面包放下,双手压在膝盖上,想让自己停住。停不住。身体像一匹被硬驱了太久的马,终于被允许停下,停下的一瞬间,所有被硬压下去的颤抖都从四条腿里冒出来。
她没有哭。
眼睛很干。
也许是因为哭需要力气。
也许是因为她还没有真正相信这间房。
她吃了半个面包的三分之一,炖菜吃了不到半碗,水喝了大半杯。剩下的,她本能地想藏起来。桌上没有合适的地方。床下也许可以,草垫下面也许可以。这个念头刚出现,她就停住了。
这里会有人送食物。
也许。
也许不会。
最后她还是把一小块面包藏进袖子里。
不是因为饿。
是因为完全相信别人供给食物,需要比她现在拥有的更多勇气。
她没有立刻睡。
先检查房间。
门是厚木板,从里面没有门闩,只有一个铁环。窗户太窄,成年人钻不出去。床下空着,只有一点灰。桌子可以推到门后,但门是向外开的,推了也没用。椅子能当武器,也能砸窗,但窗外是院子,砸碎以后只会让整座修院知道她想逃。
没有逃路。
她把这个事实放进脑子里。
然后才脱下斗篷。
斗篷落到地上时,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它太脏,太湿,太沉,像把过去一个月的街道都吸在了布里。里面有烟味、河味、汗味、霉味,还有许多她已经分辨不出的味道。
房间里有一个小木盆,盆边搭着一块粗布。盆里有水。不是热水,但干净。旁边放着一套叠好的衣服:深色长袍,白色头巾,旧,但洗过。
她看着那套衣服。
修女的衣服。或者至少能让她看起来像修女的衣服。
她先洗手。
水很快变灰。指甲缝里的泥和灰被泡出来,浮在水面上。她洗了很久,直到手背被冷水冻得发红。然后洗脸。水碰到皮肤时,她忍不住吸了一口气。额头、颧骨、下巴、脖子。每洗过一处,她都觉得那一处变得陌生一点。
街上的脏东西在保护她。
脏能让人不愿细看。脏能把漂亮、年轻、相似这些危险的东西压下去。干净则会把脸交出来。
她迟疑了很久,还是把脸洗干净。
镜子没有。
这很好。
她不想看。
换衣服比她预想中更难。
不是因为衣服复杂。长袍很简单,头巾也有人提前叠好。难的是身体。她已经在这具身体里活了一个月,饥饿、寒冷、逃跑、疼痛,这些都把她和身体捆在一起。可一旦有了安静和光,她又开始意识到这具身体仍然陌生。手臂更细。
肩膀更窄。
胸口的重量让布料的贴合方式变得陌生。
腰身、骨盆、皮肤在水后泛起的冷意,都像一封她每天被迫读却读不完的信。第一天醒来时,这种错位像尖叫。现在它不尖了。它沉下去,变成一种底色。像墙上的潮气,不总被看见,却一直在。
她没有让自己想太久。
想太久会出问题。
她把旧衣服踢到墙角,穿上干净长袍,学着在教堂里见过的样子把头巾包好。头巾遮住头发,遮住一部分额头,也让脸的轮廓变得更窄。她用手摸了摸两侧,确认没有松散的布角。
她躺到床上。
床很硬。
可它是床。
草垫在身下微微下陷,毯子粗糙,却能盖住身体。她的肩膀先塌下去。然后是背。然后是腿。身体一部分一部分地停止值守,像守城的人被告知今夜暂不需要站在墙头,却还不敢马上相信。
门外偶尔有脚步声。
轻,规律,像修院里的夜间行走。每一次脚步靠近,她都会醒一点。脚步过去,她又沉下去。几次之后,身体终于不再每次都完全拉响警报。
睡意来得很快。
也很重。
她闭上眼。
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感谢,也不是祷告。
而是那把钥匙。
钥匙在门外。
她带着这个念头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不是被脚步惊醒。
也不是被冷醒。
她睁开眼,看见窄窗里斜斜进来的光,过了很久才明白自己在哪里。房间。床。桌子。空壁龛。门。桌上剩下的面包和凉炖菜。墙角那堆旧衣服。手腕内侧的布条。
硬币还在。
她摸了一下,才完全醒过来。
门外有人。
钥匙转动。
她立刻坐起来。
进来的不是昨夜带她来的修女,而是另一个年纪更大的修女。她端着一盆水和一小块布,身后跟着昨夜那个人。昨夜的修女仍然不多说话,只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有试图把房间拆开。
年长修女把水放下。
跟我来。
贞德站起来。
腿还软,但能走。她把剩下的面包看了一眼,没有拿。又想拿。最后只把袖子里藏的那一小块往里推了推。
走廊白天比夜里更窄。
墙上的石头有水渍,十字架颜色发暗。几个修女从另一端经过,低着头,手里拿着布和木盆。没有人多看她。或者说,她们都被训练过不多看。她穿着修女的衣服,头巾遮住大半张脸,低头跟在年长修女身后,像一个刚被分配到此处、还不知道规矩的新来者。
她被带到一间小房间。
房间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圣母像,窗户半开,光从外面落在地板上。桌后坐着一个女人。
年纪五十上下,也许更大。黑色长袍,白色头巾,衣料不华丽,但叠法和姿态都比其他人更有分量。脸很瘦,颧骨线条清楚,嘴唇薄。她坐在那里,没有做任何表示,却让整间房间的秩序都围着她转。
年长修女退下。
昨夜那名修女站在门边,没有进来。
桌后的女人抬眼看她。
贞德坐下。
女人看了她很久。
不像码头那个男人那样判断她是否是陷阱,也不像英格兰士兵那样比对她的脸。这个女人的目光更安静,也更不留余地。她看手,看肩膀,看她坐下时身体先防备哪一侧,看她是否会在沉默里急着解释,看她眼睛是否总往门口偏。
她在量。不是量衣服。是量一个人能承受多少。
你可以叫我院长。女人说。
贞德点头。
带你来的人说,你答不出大多数问题。
他也说,你没有编。
贞德抬了一下眼。
院长捕捉到了。
答不上来比答错有价值。编的人给出的信息也许多,但每一条都需要反向验证。不编的人给出的少,可少的东西能用。
院长把手放在桌面上。手很瘦,指节明显,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
我今天不会再问你教父叫什么,不会问你第一次见到王太子在哪里,也不会问奥尔良城下的某个夜晚发生过什么。这些问题对我们已经足够了。
足够证明她答不上来。
院长继续说:现在的问题不是你是不是贞德。
贞德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
也许你是。失去记忆的贞德。也许你不是。一个被英格兰人、法兰西人或某个更混乱的力量推到这里来的冒充者。也许你是第三种东西——我们没有词可以命名,也不该急着命名。
房间很安静。
窗外有水声,应该是有人在院子里打水。
我不关心你是哪一种。院长说。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不关心。她只是越过了这个问题,像跨过一块不碍脚的石头。
我关心的是,英格兰人为何害怕你,鲁昂人为何开始谈论你,以及法兰西是否有必要让你活着离开这座城。
贞德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紧。你们决定了?
决定了第一步。
第一步是什么?
不让你死在鲁昂。
没有温情。没有可怜的人上帝保佑你。只是一个判断。
院长说:理由有三。第一,英格兰人对你的恐惧本身已经证明你有价值。若你只是一个疯女人或普通骗子,他们不会改变搜索方式,不会从公开大搜转向教区和施济点的暗查。
贞德想起水井旁的问话,想起施济队伍里的眼睛,想起那些越来越像闲谈的盘查。
原来他们也知道。
第二,鲁昂的传闻已经压不下去了。若法兰西不接手,英格兰人会重新定义你。魔鬼造物,骗子,巫术残余,任何能让他们重新掌握说法和名义的东西。
谁先定义她,谁就先拥有她一部分。
第三——
院长的话被打断了。
窗外传来一声响——不是水声,是什么东西被撞倒了。也许是井边的木桶,也许是菜地旁的工具。声音不大,却让房间里的三个人同时停下来。
院长的右手离开桌面,平放在膝上。门边的修女后退了半步,身体微微侧向走廊的方向。贞德的肩膀绷紧了。
几秒钟。
外面传来一个修女低声说了句什么。另一个人回答了。木桶被扶正。日常的声音恢复了。
院长的手回到桌上。
但贞德在那几秒钟里看到了一件事:院长的反应和她自己的反应是同一种。不是害怕某一个具体的人,而是害怕被发现。这个女人坐在自己的修院里,在自己的房间里,说着她有权说的话——可她仍然怕。
她们都在躲。
院长继续说,声音没有变化,像刚才的几秒钟不存在。
第三,上面的人需要亲自评估你。
上面的人。
没有名字。
贞德等了一下,以为院长会说出来。院长没有。
贞德问。
你不需要现在知道。
这句话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一个不能在鲁昂说出口的名字,意味着那个名字属于太高的地方。
院长看着她,像在等她自己走到那个结论。
贞德没有再问。
她不会因为神迹传闻就投入资源。院长说。她。一个代词。她不是被传闻牵着走的人。她要知道你能不能被带出鲁昂,能不能在路上保持沉默,能不能在见到旧识时不立刻毁掉自己,能不能在必要的时候按别人教你的方式说话。
如果不能呢?
那我们也会让你离开鲁昂。
院长的表情没有变。
但离开之后,你会被放在更远、更安静的地方。有人会看守你,直到这件事有别的用途,或者没有用途。
救她。不一定让她自由。
她听见自己问:如果我不想成为用途呢?
院长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接近于一种见过太多人问这种问题之后的倦意。
那你应该留在鲁昂,等英格兰人先找到你。
贞德低下头。
膝上的手指已经攥得发白。
她讨厌这句话。也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反驳。
院长开始问第二轮问题。
不是关于贞德的过去。而是关于现在。
你能走多久?
看有没有吃东西。
不吃呢?
半天。再久会慢。
夜里能走吗?
能。比白天好。
会不会在陌生人面前抬头?
不会。
有人叫你贞德,你怎么反应?
贞德停了一下。
院长等着。
看谁叫。她说。
如果是乞丐?
低头走开。
如果是士兵?
先装没听见。第二次就跑不掉了。
如果是教士?
看周围有没有人。
院长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些不是审问。更像把一件工具拿起来试重量。不是问它从哪里来,而是问它能承受多少力,刀刃是否会卷,柄是否会断。
你会撒谎吗?院长问。
会撒一个连续数日都不改口的谎吗?
她想了想。
如果谎足够简单。
院长看了她一会儿。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不耐烦,更像在心里把什么东西归了一下位。
从现在起,你在这里叫玛丽。院长说,若有人问,你从南边一所受战事影响的小修院转来。你的院长病了,你们的人分散到几处。你身体不好,所以少说话。你暂时不参加外院事务。明白吗?
明白。
不要试图背太多细节。细节越多,错处越多。一个害怕的、身体不好的新修女,回答慢、回答少,反而可信。
贞德点头。
她把这条记住。不要背太多细节。这和她在街上学到的规则一样。穷人沉默比解释可信。病人沉默也比解释可信。身份不是说得越满越真,很多时候,空白才像真的。
院长又说:你的头巾要低一点。走路不要太直。你现在仍然像一个随时准备逃的人。
我就是。
这里不是街上。
门从外面锁着。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门边的修女抬眼看了她一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院长没有生气。
是。因为你对我们来说也是风险。你若在夜里逃出去,被英格兰人抓到,他们会问你从哪里来。你能撑多久?一小时?一天?他们不需要你知道很多。你只要说出一条巷子,一个门,一张脸,就够他们顺着找过来。门锁着,是保护你,也是保护这里。
我知道。贞德说。
知道不够。要记住。
她点头。
院长从桌下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到桌上。
里面有两套衣服。今天把你身上的旧衣服烧掉。硬币交出来。
贞德的手腕动了一下。很轻。还是被院长看见了。
那是低层信物。到了这里,它的作用结束了。留着只会害你。
她不想交。这反应来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意外。那枚硬币只是一块金属。它曾经是承诺,也曾经是陷阱。可过去几天它贴在脉搏上,像她和外面那条看不见的线之间唯一能摸到的东西。交出去,就像承认自己已经被另一条更深的线接手。
院长没有催。
贞德解开布条。
硬币从手腕内侧落到掌心。皮肤上留着一圈浅红印。她看了一眼百合花,把硬币放到桌上。
院长没有拿。她让门边的修女走过来收走。
你还会得到别的信物。在合适的时候。
我需要知道路线。
现在不需要。
我要怎么相信你们?
院长看着她。
你不需要相信。你只需要比较。留在这里,或者回到鲁昂街上。
贞德没有再说话。
午后,她被带回那间小房间。
门没有立刻锁。
昨夜的修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水。
院长说,你可以在房里走动,但不能出门。
贞德接过热水。
你叫什么?
修女看了她一眼。
艾莉丝。
谢谢。贞德说。
艾莉丝没有回应,只把门带上。
这一次门没有立刻上锁。
贞德站在房间里,等了一会儿。
没有钥匙声。
她走到门边,轻轻拉了一下。
门开了半寸。
外面是走廊。
走廊尽头有人经过。她立刻把门合上。
自由增加了半寸。
桌上多了一小块焦木。
大概是用来在炉边拨火的。也许艾莉丝放下热水时顺手带来的。也许一直就在桌角,昨夜她太疲惫,没有注意。
她拿起来。
指尖立刻沾黑。
这块焦木让她想起火刑柱,想起旧市场广场,想起灰。她本能地想把它放下。可另一种冲动更深。手指想动。想画什么。
没有纸。
她看向床上的旧布。
床脚处有一小片补丁松了线。她把那块布扯下来,摊在桌上。布面粗糙,颜色发灰。焦木在上面划过时,留下断断续续的黑痕。
她画了一个形状。
说不上是什么。看着像十字,又缺了一笔。像字母,又多了什么。她叫不出它的名字。
两笔。
第一笔歪了。
第二笔太重,焦木碎了一点,黑粉沾在布上。可那个形状仍然在那里。简单,像站着的两条线。
她看着它。
心跳变得很慢。
手指又动了。另一个形状,比第一个更展开,像张开手臂的人。然后是第三个,只一笔,横的。
三处黑痕。她认不出它们。可手指认得。手指画它们时没有犹豫,像它们藏在指尖的某个地方,比记忆更深。
她想画第四个。
名字。
自己的名字。
手停住。
焦木尖抵在布上,留下一个黑点。
她想不起。
贞德这个名字到处都是。鲁昂的水井边、士兵的低语里、码头男人的问题里、院长的沉默里。它像一件被太多人递到她手里的衣服,她可以穿,但不确定里面有没有自己的皮肤。
她想画的是另一个名字。
醒来之前的名字。
那个空白仍然在那里。
她能记得一些碎片:热,光,从下方涌上来的橘色,被绑住时手腕上的勒痕,人群在喊。可这些碎片没有把名字带回来。没有年龄,没有住处,没有明确的脸。只有一种被拔走核心后的轮廓。
焦木在布上停得太久。
黑点变大。
最后她没有画名字。
她看着那三处黑痕,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件极其危险又极其无用的事。危险,是因为没有人该看见它。无用,是因为三个形状不能告诉她自己是谁,也不能帮她回答院长的问题。
但它们从她手指里出来。属于她手指记得、而她脑子已经忘掉的那个地方。
她把布折起来。
想了想,又折了一次。
最后藏到草垫下面最靠墙的位置。
藏好后,她坐在床边,手指上还沾着黑。
那黑不像灰。
也许只是因为她想这么相信。
傍晚,院长又来了。
这一次没有把她带去小房间,而是站在门口说话。
路线在安排。
贞德站起来。
什么时候走?
数周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听见自己声音里的失望。院长听见了,却没有安慰。
不是几个月。但也不是今晚。英格兰人的公开搜索需要降温。河上巡逻月底换班,有几天衔接混乱。城里很快有一场宗教节期和集市,会有更多外来人员进出,修女、仆役、商贩、病人、香客。那时把一个穿修女衣服的年轻女人混出去,比现在容易。
走水路?
现在不告诉你。
她点头。
院长看了她一眼。
你学得很快。
贞德的脊背微微直了一点。她不确定这是被承认的感觉,还是被称量之后被记入某份清单的感觉。
在此期间,你不出外院,不靠近门房,不和来访者说话。若有人看见你,你叫玛丽,身体不好,少说话。艾莉丝会教你这里的规矩。祷告词能背多少背多少,不会也不要急着装会。病后转来的新修女记不清规矩,比聪明过头的人可信。
我需要学贞德的事吗?
院长停了一下。
需要。
这一个字让房间变小。
但不是今晚。今晚你继续睡。明天开始,有人会告诉你最危险的名字。你不需要变成她。你只需要知道哪些地方不能露出空白。
空白会杀她。她想到栋雷米,希农,奥尔良,兰斯。想到那些认识贞德的人。母亲,战友,士兵,贵族,教士。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可能有一段她不知道的往事。她要带着这张脸穿过那些往事,像一个走在结冰河面上的人,每一步都不知道下面哪里会裂。
院长说:还有一件事。
贞德抬头。
外面越来越不安全。不只是英军。
还有谁?
城里的人。
院长的声音低了些。
传闻长大以后,人会开始互相告发。有人怕魔鬼,有人想得赏钱,有人想证明自己的虔诚,有人只是恨邻居。一个无身份的年轻女人现在不只会被士兵看见,也会被穷人、教士、商人、孩子、寡妇看见。每个人都可能把看见变成话,再把话交出去。
她想起水井边那些眼睛。
想起胖女人问她从哪里来。
想起施济队伍里每一个低头的人。
原来她躲过的不只是英格兰人。是整座城市开始学会寻找她。
院长看着她。
所以不要以为这里是耽误。这里是你现在能活下来的唯一原因。
贞德没有反驳。
院长转身要走。
院长。
对方停住。
上面的人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院长没有立刻回答。
走廊里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把皱纹切得很深。
现在?她说,一个活着的可能。
以后呢?
以后要看你能成为什么。
门被带上。
这一次钥匙没有转。
脚步声远去。
贞德站在房间中央,听着那声音一点点消失。
一个活着的可能。
这些天里她被叫过很多东西。贞德。玛丽。魔鬼造物。圣女。陷阱。武器。证据。麻烦。每一个名字都想把她往不同方向拉。可这句话不是名字。它比任何名字都轻,也比任何名字都准确。
她坐回床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的黑还没有洗干净。焦木留下的痕迹藏在草垫下面,像某种不属于这间修院的东西留下的印。
门没有锁,但她不能出去。她比昨天安全,也比昨天更清楚地知道,安全不是自由。
夜色从窄窗外慢慢压进来。
她躺下,拉起毯子。
床下藏着那块画了三个形状的布。
门外有人走过,脚步轻而规律。她没有立刻坐起来。只睁着眼,听那脚步从门前过去,远去,消失。
然后她闭上眼。
明天会有人来教她哪些地方不能露出空白。
今晚,她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她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