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陷入了深思,就在他将将想通的前一刹那,肩膀被猛地拍了一下。
“嗬,你干嘛?”
转头一看,是隔壁摊子的摊主张有才,卖凉皮的。
“我才想问你发什么呆呢!你来客人了。”张有才没好气地说,“好心当成驴肝肺。”
“哦。”老黄熟练地上浆蒸米皮,凭借着多年训练下来的肌肉记忆,很快做好了一份新的热米皮,递给了客人。
无所事事后,视线还是下意识地朝罗雁摊子的方向看去。
“你到底看什么?刚刚就在看都看入神了都,现在还看。”张有才顺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别告诉我说你想吃那个大学生摊上的小麻花。”
张有才说话时候,脸上带着鄙夷。他是在群里第一个带头响应房东号召的人。
在他眼里,罗雁不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而是一个多读了两年书却连房租都交不起的破落外地人。
可能就是网上学了几招,才来老街这边显摆。过些时候大家的新鲜感过去了,也就打回原形,灰溜溜地离开了。
他是本地人,在老街这边见得太多了。
老黄摇头,收回的视线落到张有才摊上,看他摊上摆着的那一大碗豆芽,是肉眼可见的软,“你这豆芽菜,是不是焯水焯过头了?”
张有才低头看了眼,无所谓道:“可能吧,我不太注意这个。”
老黄“咳”了下,强调了一遍,“那个豆芽菜太软了应该不好吃吧?”
张有才一脸莫名其妙,“老黄你啥时候也开始这么墨迹了,这东西就是个配菜,把油泼辣子做好了才是重点。剩下的都是虚的。”
话糙理不糙。
张有才说的没错,灵魂是油泼辣子。
老黄突然醒悟了过来。
他在干什么?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真让那小丫头片子给带偏了。他的热米皮,这油泼辣子才是灵魂。
与其花那么多心思想着那豆芽要如何焯水才够脆嫩入味,还不如想想怎么改良自己的油泼辣子。
*
夜色渐深,整条老街却越夜越火。
这其中最热的,除了烧烤摊子,就当属罗雁的大唐小吃摊了。酥香的芝麻味弥漫着半条街,在老街一片烟火呛人气息中,独树一帜。
关键是,罗雁并不贪多,她今日一共也只带了三百份巨胜奴的食材。
早上揉的面团,下午五点开炸,晚上八点不到,就已经卖了个七七八八了。
而她旁边,离她最近的摊子只有一个,便是卡卡的凉皮摊。
卡卡是今天下午出摊搬过来的。她看罗雁摊子旁边没人,打算过来看看能不能蹭一蹭她的人气。
确实成功了,很快卖出去了几十份,已经将今日的食材费用挣回来了。闲暇时候,她就转头看罗雁忙碌。
罗雁做菜很好看,动作流畅,跟杂耍似地。
不仅卡卡在看,围观的人群中,也有不少人纯粹想看她手法的。
捏好的面团在她手中乖巧无比,随手拉开就是粗细均匀,再左右手交替倒腾一下便成了一个个小麻花形状,下锅,翻滚,捞出,滤油,每一步都精准无比,中间甚至还加入了打包毕罗等食物的环节。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怎么能一步都不差错,甚至连打包好的食材送出去每次都能送到正确的人手中。
简直……就是天生摆摊的料子。
卡卡不免羞赧。
她想起自己刚出摊那会,全部食材准备充分,但有顾客时难免还是要手忙脚乱一番。
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有个顾客说不要香菜,她却紧张,每次打的时候还是撒了香菜上去,可这一撒完就记起,随后就道歉,态度诚恳,搞得顾客哭笑不得。
就在她出神时候,罗雁那边已经卖完东西了,“卖完啦,明天再来,我明天应该还在这里。”
人群如潮水褪去,也有如张岽这般已经跟老板熟悉起来的人,“那明天什么时候开摊?”
罗雁:“早上会来,不过只卖毕罗和杏酪,顺便准备巨胜奴的材料,下午五点以后过来就能买巨胜奴了。”
也有跟老板开玩笑的,“老板,咱们别喊巨胜奴了,就喊小麻花吧。”
“就是,朗朗上口还好安利。”他要给朋友说老街有个摊子卖巨胜奴的时候,总是得再加点名词解释,把“巨胜奴”这名字的来头解释一遍。后面懒了,安利的时候直接说小麻花,简单方便快捷。
罗雁笑笑没有点头,她这几日已经坚持喊“巨胜奴”好多次了,却发现好像用处不大。打算明日再加个菜单时候,再把“巨胜奴”三个字给写上去。
她要用行动表明自己的立场。
小麻花大家喊习惯了,未来某一天,“巨胜奴”应该也能喊习惯才是。
罗雁收拾完摊子,看卡卡摊上还有一半食材,准备握着小推车扶手的手缓缓放下,来到卡卡摊前。
“准备走了?”卡卡很羡慕。
罗雁:“没有,给我打一份凉皮呗。我晚饭还没吃呢。”
“好啊,”卡卡掀起一块凉皮开始切条,“会吃辣不?有忌口的吗?”
“不是很会吃辣,配料我都吃。”罗雁摇头,她想起自己刚来那会,还试过卡卡摊上的辣椒油,好像不是很辣,又补充了一句,“你的辣椒油这个辣度我可以接受。”
“辣椒油?”卡卡边笑边将蒜水葱蒜香菜都往拌碗中加,“这儿都管这东西叫‘油泼辣子’,只有外地人才喊‘辣椒油’。你要是在本地人面前说这个,人家会觉得你一个外地的不懂吃,会鄙视你的。”
“这样吗?油泼辣子……”罗雁跟着重复念了几句,将这四字念习惯了才觉得好笑。
这跟她坚持的“巨胜奴”好像也是一样的说法。
不过寥寥几句聊天,卡卡已经将一碗凉皮给她拌好了,还加了不少青瓜丝和豆芽菜,堆了小半碗。
这是溢满的情谊。
罗雁捧着碗看了好一会,才拿起筷子夹起凉皮,和着青瓜豆芽一块入口。
冰凉的面皮裹着酸辣的红油酱汁,酸爽辛香。
累了一日的身体一下子就被唤醒了。
罗雁又多吃了几口,仔细嚼着面皮。
多年的厨艺生涯,她很快尝出面皮爽滑足够,但劲道不足。
抬眼看向卡卡,她的摊子处于角落,没了她的巨胜奴揽客,此时摊前三三两两只有过路人没有客人,正空着呢,全心全意地招待她一个客人。
罗雁问:“我可以给点评吗?”
“可以啊。”卡卡点头,很是自豪,“我今天可是新加了点东西在醋里。”
醋里加的东西混杂在一整碗的凉皮中,罗雁自然没尝出来,直说道:“你这面做的时间,是不是着急了?”
“诶?”卡卡愣了下。
凉皮的面皮是用淀粉浆蒸出来的。她做淀粉浆的时候,习惯性地会做一个定时。每次洗完面后就开始定时,会静置四个小时以上。
昨天晚上她洗面的时候,确实有点晚,但是就沉淀时间,算起来是足够的,“没有吧。我每次都会沉淀四小时以上的。”
只是昨天也确实奇怪,早上起来蒸面皮的时候,她能感觉这淀粉浆有点太浓了,又稍稍加了点水。但加的并不多。
罗雁做过的冷菜并不少,但多的是类似槐叶冷淘这样的凉面条,而不是这样的一整张凉皮子切条。她能察觉到其中的不对也只是基于多年来的味蕾。
罗雁猜测道:“或者是你水加多了?”
这话一出,卡卡也愣了,“你怎么能吃出来我后面加了水?”
随即眼睛瞪大,反应过来她是真的吃出来的问题,“我靠你这都能吃出来?”
罗雁沉默。
她十五岁入宫时候名声不显,但十八岁后,基本在宫里行走的,尤其是尚食局那帮人,就都知道她有条黄金舌头。
凡经她口,多蒸一刻的面饼都瞒不过。
昨日她同那隔壁的热米皮摊主说了豆芽菜一事他就生气,最后还搬走了,今日这卡卡似乎反应
也很意外。
想到这,罗雁迟疑地开口,“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卡卡:“随便说,我都可以。我早上确实加了水。”
罗雁:“那下次做的时候注意就好了。”
卡卡却是一脸懵,“注意是注意,但是我这是谋生手段啊,油泼辣子淋上去,多少人还能吃得出凉皮的问题哦。”
反正她自己是吃不出来的,只知道好吃,还有不好吃。
她做了三年凉皮,每日产出的凉皮基本合格。至于当天出摊的凉皮是非常好吃,还是一般好吃,取决于她当日的手感。
反正一般好吃的凉皮,淋上油泼辣子和解腻青瓜丝,再加上吸满汤汁的面筋,就会变得很好吃了。
“那我的醋里加的东西你也吃出来了吗?”卡卡好奇。
罗雁摇头,“单独吃可能吃得出来,但是这样一口,酱料已经混合了,我是吃不出来的。”
“那还不简单。”
卡卡当即转头,拿个小碗盛了一小碗的醋,“来,试试。”
罗雁瞅了她一眼,不懂她这是纯粹好奇,还是想考考自己,放下手中的凉皮,抬起碗小小地抿了一口。
她还记得当时第一次来卡卡摊前吃她的酱料,那时候的醋只是酸,酿出来的酸,这个酸是尖锐直接的,不带任何其他香味。可能是这醋的味道太尖锐了,她还能感觉里边似乎兑了水。
可今日入口的醋不一样,多了香料的味道,还多了一丝丝甜味。
“你加了糖和香料,确实比只加水好。”
“诶,对对对,”卡卡懵懵地点头,“还能吃出来是什么香料吗?”
不过就算这时候罗雁同她说吃不出来她也觉得罗雁很厉害了。
罗雁又小小抿了一口,“有姜的辛,有月桂叶的香,还有大茴香的甜和桂皮的木甜香。”
卡卡被震住了,“不是,你这样,什么东西到你口里不就都成食谱了么。”
“也还好,”罗雁谦虚地笑了一下,“不过你这配料比例或许可以再调整一下。”
“怎么调?”卡卡此时对罗雁已经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我跟你说,我这个方子就是在网上看到的。上星期看到后我觉得有意思就记了下来,前几天开始试验,发现还可以,今天才正式第一次带来出摊,都没人跟我说老板你这个醋变好吃了,我还以为没效果呢。”
她说着话,转身将摊子台上摆着的一本随手记的小本子拿起,准备奋笔疾书,把罗雁大厨说的话通通记下来。
罗雁伸手将她的本子压下,“不用记,你回去试试就行。把姜去了,只留大茴香和桂皮,额外试试加一点小茴香,应该味道会更好。但是具体比例我也不确定,得吃过才知道。”
“好好好。”卡卡十分听话,“我今晚回去就试试。”
话音落下,她看着自己摊子上的调料和刚刚罗雁说的不够劲道的面皮,舔着脸皮说:“要不,雁姐,你帮我改良一下凉皮吧?”
她在这出摊三年,一直不温不火。
凉皮在这地方很多人都会做,就老街这一条街,高峰时候都有四五家在卖。她很多时候东西都卖不完,经常晚上回家吃凉皮,都吃到快吐了。
若是能像罗雁这般,一出摊就能揽到不少客人在摊前围观的,她肯定能每天都将所有食材卖完。
罗雁应了,她也想试试好吃的凉皮是什么样子的,“我晚上回去试试。过几天再跟你交流。”
“别别别,”卡卡很识时务,“就指点,我就等雁姐指点了。”
罗雁:“贫嘴。”
卡卡:“嘿嘿。”
罗雁吃完凉皮就走了,她去菜市场买樱桃和杏子,顺路走到一家香料店。
这家店店面不大,香料是一大麻袋地装好摆在店里的。
她一袋一袋地看,很是感叹。
在唐朝,香料可是堪比黄金的。一两胡椒半两金。如今却是摆在店里按斤称,一斤才十几块钱。
时代是不一样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