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雁叹气,挺直的身躯也慢吞吞地松垮了几分,坦然又无赖地说:“就是卖不出去啊。不送出去,难道要浪费食物么?”
人在屋檐下,该低头时就低头。罗雁向来都是十分识时务的。
燕旭沉默,过了会,道:“其实你的东西还不错,卖不出去只是一时的。如果还……”
“诶,燕队,你们在说什么?”
燕旭身后楼梯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是张子乐。
他此时正顿在原地,左看看燕旭,右看看罗雁,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打扰了什么。
罗雁却没搭理他,还在好奇刚刚燕旭说的话,“你说如果什么?”
“没事,”燕旭看向张子乐,“你来做什么?”
张子乐这才似解除封印般,来到罗雁面前,“罗雁,你那摊子还摆吗?我小姨吃了你的毕罗,爱死了,今天没买到,明天你还出摊吗?”
生意上门!
罗雁乐了,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昨日仅有的几位客人,年龄能对上的只有某个胖胖的身影,“你小姨是不是有点胖,很喜欢笑?”
张子乐点头,“啊对对。”
罗雁扬起笑脸,“明天还在,不过我搬角落了。你可以让她来,也可以跟你说要多少,给我个地址我给她送过去。”
她其实不太确定自己明日能占到什么样的位置。但说角落,这位爱吃毕罗的小姨就应该能找到她的摊位。
“哪里要那么麻烦。”张子乐嘟囔,拿出手机将小姨名片分享给罗雁,“我让我小姨直接加你。”
见罗雁摆弄手机还不甚熟悉的手指,他忍不住多嘴,“你生意还好吗?有人光顾吗?做生意前期没客人是正常的。还有,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换个地方摆?”
张子乐的话多且快,罗雁应付他自然就要花不少心思,两人几乎都忘了旁边还杵了个人。
一旁站着的燕旭不由得蹙眉,望着两人的你来我往,,陷入了深思。
这二人什么时候这么熟悉了。
不止张子乐,周薇与她接触了几日,除了第一天觉得她奇怪以外,之后就再也没提她的其他问题了。那网络安全的陈雾,年初调过来的,本人沉默寡言,今日竟然找他说话,说他有眼光,毕罗很好吃。
除了陈雾还有几人,都是楼上或楼下宿舍的警员。他们都是外地人,各有各的性格,可奇怪的是,今日与他搭话的人,竟然不约而同对着罗雁是赞不绝口。
且不提其他人。就连他自己,明明过来敲门是想让她下次不要打着自己的名头做事。可看她那模样,却又忍不住安慰。
是早上那份樱桃毕罗的功劳吗?可能是吧,毕竟那份毕罗实在是太甜了,甜到此刻喉间都似乎还有那抹甜意。
*
翌日,天刚亮,天空还是一片灰蒙蒙的时候,罗雁已经从床上爬起来,将蒸好的樱桃毕罗与杏酪,还有面粉蜂蜜等食材,一起带到了摆摊的老街。
尽管心里冥冥中有感觉,但看到整条街几乎已经摆满,却没多少个老板出摊的摊子,她还是叹了口气。
昨日还不敢怀疑,今日她也是基本确定了。
这群人在排挤她。
气闷地走到自己昨日摆摊的那个角落,本来想继续猫着。却又觉得这样的自己太好说话了,气鼓鼓地干脆占了旁边的摊位。
这个摊位是那陈家栋的,说让她下次见着他就喊“陈老板”,昨晚最后是灰溜溜地跑了。
那人此时还没来,她先来,先占。紧邻着的,是另外一个卖热米皮的小摊。
收拾就绪后,罗雁开始揉面,做之后要炸的巨胜奴。
将蜂蜜在温水中泡开,分批加入到面粉之中,慢慢揉搓成团。
昨日巨胜奴开锅后,实在有太多的客人称之为“小麻花”,她上网查了,才知道这年头,麻花小吃也是遍地开花。
天津麻花个大饱满,重油重糖,除了芝麻还夹了核桃仁。而崇阳麻花酥脆甘甜,也是炸后裹芝麻,但用的油是山茶油。还有的麻花是外酥内软,加了牛奶,做的手法也不甚相似。典型代表的便有老式软麻花。还有名字更具特色的苔条麻花,酸奶麻花,糖耳朵……
只看图片与介绍便知是各有风味,独具特色。她没忍住,全下了单。
“早呀,罗雁。”刘玉凤嘴馋,起了个大早,来到罗雁摊前,看她揉面的手法熟练,忍不住驻足观看了会,待她揉好加入黄油后才出声,“这是在做那个樱桃毕罗的面粉吗?”
罗雁抬眼,嘴上习惯性地带着笑,“不是,这是晚点做巨胜奴的。”
“你是玉凤姐吧?你要的二十个樱桃毕罗和四杯杏酪我已经给你打包好了。”她弯下腰从摊子下面拿出提前打包好的食盒递给刘玉凤。
刘玉凤接过,对她口中的“巨胜奴”很是好奇,得知现在吃不了又十分遗憾。忍不住唠叨,“这个樱桃毕罗,啥时候也现场做?到时候喊我来观摩观摩,我实在好奇你是怎么调这个酱的,还有,把这外面的一层皮是怎么捏成花瓣的。”
“以后有机会的。”罗雁说,“很高兴你喜欢我做的樱桃毕罗。”
刘玉凤“嘿嘿”笑了两声,“我就是喜欢里边的樱桃味道。”
罗雁:“其实毕罗也不止是樱桃毕罗的,还有九月的蟹黄毕罗,冬日的羊肉毕罗,都是很好吃的。”
她们唐人爱吃,讲究吃得鲜,吃得雅。
毕罗本是胡人传入,可这东西既是点心,又能填饱肚子。他们便发挥想象力,在毕罗中加入各种或甜或咸的馅料,甚至将馅料本身的色彩做成了摆盘的一部分,让菜品独具一帜。
罗雁说着,露出怀念的神色。
刘玉凤被她一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那就……小小期待一下其他毕罗吧。”
而罗雁隔壁的小摊主也竖起耳朵听着,在群里实时转播。
【号外号外,那大学生又有新花样了。】
【啥东西】
【什么?还来?】
昨夜他们群里已经零零散散开始有人在讨论卖东西的话术了。
有人建议是,学那个大学生,找到自己卖的吃食是从哪来的,套个皮,把客人唬住。
这话一出,顿时嘘声一片,吐槽的人不少。都说搞那一套不长久。
也有跃跃欲试的,但是限于文化水平不够,看到字就头疼,压根组织不出什么高大上的语言。
最后得出的结论便是,让当天离罗雁最近的摊主好好监视她,看她能玩多少花样出来。
于是便有了此时这一出。
热米皮摊主继续在群里输出,【她的表情跟说话都是一套,把顾客唬住了,顾客说很期待】
【等着瞧吧,迟早翻车】
【好吃才是根本,别搞那些有的没的】
热米皮摊主看了看群,给群里那些吐槽的话都点了赞同,又抬头看向罗雁,却看到她双眼正定定地盯着自己。
“怎、怎么了?”他瞪眼,“看我做什么?”
罗雁:“你在偷听我说话吗?还记下来了?”
“没有。”热米皮摊主心虚地否认了。
热米皮摊主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长得挺高。此时黝黑的脸庞上,隐隐透出几分红色。
黑里透红并不明显,但罗雁做吃食时候,对颜色变化最是讲究,能看出来。
当即笑了一下,“那你可要记好了。咱们做吃食的,就是要讲究色、香、味俱全。”
热米皮摊主的脸皮挂不住了,总觉得这小丫头片子脸上的笑是在笑话自己,“谁不懂了。别以为多读了几年书就很牛逼。这年头做吃食的,没有一个是吹出来的,全是实打实做出来的。”
他在这摆了五年摊了,周围摊主都换了多少茬了。他还在,这就是他的实力。
“知道?”罗雁毫不留情,“那你煮豆芽怎么煮成这么软趴趴的模样,能好吃么?”
她看他摊子上面的黄豆芽不爽好久了。
黄豆芽讲究去腥保脆。有讲究的,还会一颗颗地将芽菜上面的黄豆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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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可这摊主,别说讲究了,就说焯水这一步,那豆芽都明显一副焯水焯过头的模样,软趴趴的,看着就知道好吃不到哪去。
热米皮的摊主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豆芽,沉默了。
这丫头怎么知道自己今天早上一个不小心煮豆芽煮过头了。
想辩不知道怎么辩,想找茬又想到前两日接连吃瘪的摊主。算了,他默默地握住自己的小推车扶手,他换个地方吧。
这地儿风水不好。
又走了一个。
罗雁眨眨眼,莫名地看着自己两边空出来的摊位。没想到,她的摊位成了这个街尾角落中的C位。
路过的食客一眼就能看见她亚克力柜子下展示的樱桃毕罗。虽然过来搭话的人还是不多,但罗雁又卖了出去几个。
连过来问好的卡卡都十分好奇,“你这两边怎么都空着?”
罗雁将刚刚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下,卡卡听完捧腹大笑,“哈哈,你这嘴可真厉害。”
说着,将手中的糕点递给她,“这是我们这儿的甑糕,挺好吃的你试试。”
她还给罗雁补充信息,“那个卖热米皮的摊主也是住在楼上,嘴笨但其实做的东西还可以。他的热米皮有固定受众,好多小摊来这老街摆摊,卖热米皮都干不过他。”
罗雁边听边点头,注意力全在手上的糕点。
掰开纸袋,是蒸熟的糯米,泛着淡淡的紫光,伴随着热气,一股甜味扑鼻,“哪个‘zeng’?”
“曾瓦的甑。”卡卡解释,“我以前天天去他们家盯点,只要糕点一出炉就买。热腾腾的最好吃了。这东西可补了,温脾暖胃。我刚来这边那会,手脚冰凉,吃了几个以后竟然好了。就是吃多了容易撑肚子。”
一口咬下去,甜甜又黏黏的糯米里包着蜜枣,枣皮已去,只剩绵绵沙沙的枣泥,满口甜糯。像当年的水晶龙凤糕。
枣米蒸破,见花乃进。这八个字说的便是水晶龙凤糕。
一样的糯米为底,枣为馅。但她们做得更为别致。
枣肉不会深藏内里,会随着蒸制,红色的枣肉色彩透出,在蒸熟后,在剔透的糯米上浮出图案。
宫宴上,便会特地做成龙凤图案。水晶龙凤糕自此得名。
只是眼下这甑糕,是糯米与枣肉层层叠叠。相似,却又不是。
“挺好吃的,这个东西。”她只吃了几口,便觉得已经有点饱了,“就是太顶肚子了。”
“嗐,那是你食量小。我一个人能吃完一整个呢。”卡卡说,目露羡慕地看了眼她的细腰,又瞄了眼她的细白手腕,“你这手揉面,有力气吗?”
力气确实不太足够,罗雁看了眼自己的手腕。
但手腕有没有力气与胖瘦无甚关系,她再花点功夫练练就好了。
“对了。那个房东还在排斥我吗?”罗雁冷不丁地提起这个话题。
昨日张子乐建议她换摆摊的地方,但具体缘由没有细说。她只是觉得他的表情有些奇怪,欲言又止的。
今日再看到卡卡,她就想起这茬了。
卡卡默了,想到自己偷偷潜水盯着的群里信息,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罗雁抿嘴,“你手上有房东照片吗?给我看一眼。”
她想换房子,但眼下似乎还不是时候。但她也不能白让人欺负了。
卡卡不明所以,在房东的朋友圈找了一张她的自拍照,“咋了?看她照片做什么?你以前不是见过么?”
照片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穿着一件米白色羊绒开衫和灰色阔腿裤。保养得不错,唇上还擦了口红。就是一双眼,周边细细的纹路出卖了她的年龄。
罗雁默默记下这人长相,说:“我也要排斥她,不许她吃我做的东西。”
“啊?”
罗雁点头,“对了,你知道房东喜欢吃什么吗?”
“不是很确定,那我帮你去偷偷问问吧。”卡卡这下彻底迷糊了。
不让她吃,又要问她喜欢什么?这又是什么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