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秋白没想到她一张口就这么狂,装模作样的笑笑,“那季某就不推辞了。”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苏瞳,“夺尽春光倚晓妆,轻罗带露散天香。凭君莫话倾城貌,独倚朱栏压万芳。”嘴里说着心里却在想这个女人虽然蠢笨无脑,但相貌却是一等一的。难怪能入得了首辅的眼。
“好诗!好诗啊!季公子才高八斗,令我等钦佩。”
“的确不错,季公子此诗,可与谢小姐的那首《秋风引》平分秋色!”
“这个‘夺’和‘压’字用的妙啊……”
这群人无脑吹捧,像是一群为给她最后装逼打脸铺垫的npc。
不是季秋白的水平才情不够高,比苏瞳这种诗词歌赋狗屁不通的他是强,但是谁让他遇见的是在现代念了十六年书的985大学毕业生呢,和华夏几千年来的文化底蕴相比,简直就是蚍蜉见青天。
宣瑾月目光落在苏瞳身上,见她神情镇定仿佛胸有成竹,心生诧异,怎么回事?她不应该是怯懦的吗?怎么都不慌乱?
苏瞳只是思忖了片刻,然后便从容不迫道:“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她这张脸再配上她清冽的声音,好像念的不是诗而是什么咒语,能迷惑人的心智。
…………
……………………
此诗一出,全场寂静!
苏瞳抬了抬眼皮,对上季秋白惊愕的目光,心道可怜的小子,遇到我算你倒霉。
真庆幸这个世界没有她认识的诗人,不然刘禹锡听见铁定告她抄袭……
半晌,全场无人出声,连像刚才夸季秋白那样称赞她作了一首的人都没有,只是看向苏瞳的视线不再是轻蔑和不屑,而是震撼与惊艳!
宣瑾月的眸中仿佛有千百簇火焰在燃烧,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她指尖掐得发白,指甲差点戳破掌心。
这首诗的每一句拆开看都是经典,合在一起行云流水,最惊艳的地方就是她并没有直接描写牡丹的姿色,而是用芍药与荷花来反衬牡丹的艳丽绝伦。她很聪明,并非只拘泥于作诗,而是真正在赏花,在欣赏眼前的景致。
与其说所有人都被这首诗震惊,倒不如说是被苏瞳这个人震惊了。
这位苏家小姐竟如此才貌双全,到底是谁传她贪慕虚荣,啥啥都不行,配不上首辅的……
到底怎么回事?她不是失忆了吗怎么还会作诗?难道她之前那些全都是装的,在玩扮猪吃老虎?宣瑾月不相信苏瞳是真的会作诗,或许是她早有准备让谢惜寒代笔写完她再背下来也不一定。
皇帝哈哈大笑:“那个谁,苏……”
苏瞳上前一步,接道:“臣女苏瞳。”
宣邕说:“啊对,苏瞳啊,你这首诗作的不错!诗名叫什么?”
“回陛下,此诗名为《赏牡丹》。”
“赏!”宣邕露出了一个专属于帝王的大气的笑容。
“谢陛下。”苏瞳心中暗暗翻了个白眼,装什么不认识,前几天逼婚圣旨不是你亲口下的?
“朕想起来了,你前段时日遇山匪袭击,身体恢复的如何了?”
苏瞳也没想到皇帝居然会关心自己,“臣女身体已无大恙,谢陛下体恤。”
狗皇帝这么有人情味的吗?该不会又有什么阴谋吧?
宣邕又道,“朕封《赏牡丹》为今日诗对第一,诸位可有异议?”
“陛下慧眼识炬,苏小姐此诗当属实至名归啊!”
“此诗得陛下金口玉言,必能流传千古……”
宣瑾月终于按耐不住了,急急忙忙出声打断,不知是激动还是被气的,连尾音都在颤:“皇兄,今日的赏花宴本就是为皇兄您准备的。”
“臣妹听闻太医院调出了新方,皇兄近来身子有所好转,臣妹欣喜不已。这是天佑陛下福泽,天佑我大雍朝。”
她说这话的时候太过焦急,注意力也全部放在了苏瞳身上,丝毫没有察觉到宣邕听见她说赏花宴是专门为他准备的时,眼中厉色一闪,快到让人无法捕捉。
“哦?皇妹想说什么?”宣邕眯着眼睛问道。
宣瑾月提了口气,不知为何她莫名有种被看穿的错觉,她手指攥得更紧,脸上笑容更加动人:“既然皇兄钦点苏小姐为魁首,苏小姐理当再献诗一首给皇兄吧?”
宣邕无所谓的说:“成啊,那就再做一个吧。”
年轻的皇帝开始点名:“苏瞳,你听见了吗?朕叫你再做一首。”
苏瞳面上笑嘻嘻,心里妈卖批,“是,陛下。”
这一次她连装腔作势都省了,直接放大招:“种得门阑五福全,常珍初喜庆华筵。王环醉拍春衫舞,今见康强九九年。神爽朗骨清坚,壶天日月旧因缘。从今把定春风笑,且作人间长寿仙。”
宣邕又被逗笑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马屁拍舒坦了,他笑了好一会儿,笑得都开始咳嗽了,才停下来,“好一个长寿仙,朕收到你的祝愿了。”
他眼风往下一扫,“这下可服气了?”
哪里还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他们此刻心中想的是,苏瞳能讨得帝王欢心,苏家日后是万万得罪不得的……
前有苏瞳搞出惊天动地的两首诗,后面的小卡拉米就没什么看头了。皇帝不宜长时间室外吹风,所有人便都跟着一起挪到殿内用膳。
郑云舒撞了一下苏瞳,小声蛐蛐:“牛掰啊姐妹,没想到你小子藏得还挺深。”
苏瞳翘起鼻子,“以后叫我瞳姐。”
前面有个人拖慢脚步在等她。
谢惜寒从刚刚宴会中的震撼里回过神,几乎不敢相信那个大放异彩、在皇帝面前依然落落大方毫无惧色的女孩是她多年不见的表妹。
她的变化太大了,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谢惜寒看着她正一步步朝着自己走过来,苏瞳并未刻意避开她,也没有选择绕道走,而是就这么直挺挺地走了过来,然后还甚至主动和她打了招呼:“表姐,你在等我?”
谢惜寒心情颇为复杂:“嗯,表妹。”
她垂眸扫了一眼和苏瞳手挽手的郑云舒,不知在想什么,神情愈发冷淡。
“表姐,这是我朋友,郑云舒。”
“我知道。”
谢惜寒转头跟她身后的人说:“应蓉,你先走,我有些话要和表妹说。”
那个叫应蓉的女子顿了一下,“哦,好。”
苏瞳瞧着她犹犹豫豫地转身,又慢吞吞的走远,忽然认出来,这不是那天在白云观偷听八卦看到的那个穿鹅黄色衣裳的姑娘嘛?她似乎和孟家的两个小姐走得很近。
郑云舒非常识趣,不用说自己就溜了,把空间留给她们俩。
谢惜寒:“介意聊聊吗?”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苏瞳指了指小亭,“去那边。”
小亭无人,两人虽是姐妹,但许久不曾见面讲过话,谢惜寒一时面对她竟有些无言以对。
沉默了好半天,苏瞳忽然轻笑了一下,“姐,还没酝酿好呢。”
她倚着柱子,双手抱胸,闭着眼睛,姿态慵慵懒懒。
似乎很有耐心,等她说话。又或许是无聊,她还打了个哈欠。
谢惜寒问,“姑父身体怎么样?”
“挺好。”
“武表哥和阿予呢?”
“都活着。”
“听说你收养了妹妹?”
“嗯。”
苏瞳忽然睁开一双精明的眼睛:“谢惜寒,你有话快说。”
谢惜寒抿唇,道:“你方才不该那么冲动。”
她知道这样说又会被苏瞳误会,因为她们闹得这么僵,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苏瞳不会的琴棋书画,她都会。苏瞳不喜欢她,或者说,嫉妒她。尽管谢惜寒从无炫耀的意思,但她也知道,人与人之间有些偏见是很难消除的。
就算要被误会,有些话,谢惜寒也还是得说。
而奇怪的是,苏瞳一丁点都没有发脾气那个意思,只是淡淡的问她:“此话怎讲啊。”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这样做,是公然与长公主作对。”
苏瞳哂笑:“你以为,我不与她作对,她就会放过我么?”
她把来时在长街上险些被宣瑾月掌掴的事告诉了谢惜寒。
谢惜寒柳眉深蹙,
“她竟敢这样对你!”
“她是长公主,太后的亲女儿,当今圣上唯一的亲妹妹,有什么不敢的?别说打我几巴掌,便是随便按上个罪名将我杀了,也没人敢动她。”
谢惜寒立马捂住她的嘴,神情紧绷地左顾右盼确认无人,才扣住她的肩凑得很近的低声说:“你既然都清楚,还要和她硬碰硬?皇室岂是我们能与之抗衡的?”
苏瞳黑眸定定地凝视着她,“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表姐,你那时是想帮我说话吧。”她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谢惜寒一顿,她那会儿是想着她作不出,她替她作来着。
是她表现的太明显?还是苏瞳太过敏锐?
“可你也不该冲动……”
“我不是冲动,”苏瞳平静地说:“对待敌人,一味的隐忍只会让其变本加厉。没有谁是谁永远的依靠,也没有人有义务保护我,我必须证明我有被利用的价值。不是所有女子都敢和宣瑾月叫板,我敢,皇上也乐见其成。”
放眼全京城,想要再挑出一个像苏瞳这样敢和长公主针锋相对的女子,恐怕就算是皇帝打着灯笼也难找。
谢惜寒嘴唇嗡动:“……这就是你说的没有退路?”
“是啊。”
的确没有。
谢惜寒从她平静的眼底看见了无措的自己,又听见她冷静而又轻描淡写地将她埋藏在心底多年的计划一语戳破——
“谢家世代簪缨,你父亲兄长皆是武将,你想让他们活得久一点,就必须去做这京城第一才女。可是谢惜寒,你真的想好要入宫了吗?”
谢惜寒眼神慌乱,心绪难以抑制的起伏动荡着。
苏瞳反手揪住她的衣襟,不让她逃避,皮笑肉不笑:“你考虑过你爹和你哥的感受么?他们愿意牺牲你来成全他们自己多活两天?谢惜寒,你太看得起自己了,宫里根本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也别太小看能率领千军万马杀退蛮夷的谢大将军,他保护大雍,是为了保护你。你才是他的软肋,如何连你都活得不快乐,那他们在北疆抛头颅洒热血又有什么意义。”
谢惜寒只感觉脑子一片空白,苏瞳所说的一字一句都仿佛砸进了她的身体里,她好像被当头喝棒,大脑眩晕。谢惜寒忽然回想起父亲这次出征前宠溺地摸着她的头安慰地说:“别怕,父亲一定会护你周全。”
是啊,她总想着为父亲兄长做点什么,她愿意用自己来换父兄免遭皇帝忌惮,愿意入宫为质,却从未想过父兄的感受。所以,终究是她太过自私,自以为是了,对吧?
没想到最后,居然是被年纪比她还小的苏表妹点醒的。
谢惜寒眸光动容,“所以……你是为了我才出头……”
“打住,不全是为了你。”苏瞳嫌她肉麻,“我是为了我自己。这两首诗传出去,看今后谁还拿我无才无德配不上陆衡的事说事。”
“你怎么直呼首辅的名讳?”谢惜寒这个古板女又蹙眉了。
“那我叫什么,叫夫君吗。”她故意曲解,掐着嗓子,娇笑道:“表姐发话了,那我重说好啦,看今后谁还说我配不上我夫君~”
谢惜寒:“…………”
苏瞳瞅了眼天色,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该走了。
谢惜寒印象中,能像这样和苏瞳心平气和的待在一起说话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她们彼此很难共同待在一个空间,从前也没有多么亲近。
“瞳表妹,你现在这样就很好。你千万不要觉得我说那些话是嫉妒你抢了我的风头。那些虚名对我来说不过一纸空谈,不及家人分毫。我只是以为,当才女或许有用。”
有些虚名和光环,缺少的人觉得得到了是荣耀,可对于拥有的人,却是无法摘去的负累。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你很好啊,不要妄自微薄。”苏瞳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鼓励式地拍了拍她肩膀。我是个冒牌货啊大姐,你才可是名副其实的才女。
谢惜寒冷淡如冰的眼里涌起一点感激。
“缺心眼这毛病吧,治好了也流口水,你无需自卑。”她摊了摊手,安慰道。
谢惜寒:“……”我收回我的一点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