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竹马与灭世反派都在攻略我 > 10. 雪后白骨
    两年前的那个午后,大雪初霁,鸢河南岸郊外,苍茫辽阔的原野一望无垠。

    谭府夫人携着谭霜亦以及十几个匠人、仆役行至郊野,缓步巡视这片冻土。

    极目远眺,天地莽莽,一片素白,视线里不见半个人影,只剩阵阵寒风簌簌掠过荒原,扬起一阵雪沫,漫天飘荡。

    夫人四下打量着周遭地势,带着一众随从与管事,踏遍这片冻土,勘定风水、丈量与标记基址,筹划着在郊外营建新宅,以在将来做避暑行乐之所。

    以及,作为女儿的避世之所。

    这一年来,见到素来明媚、坚韧的女儿为情所伤,还饱受鸢都城内各世家子弟的嘲讽,她常常夜不能寐。

    谭家夫人本是个乐天豁达的性子,可接连看到谭家六郎与自家女儿双双受到情爱的重创,她也难免心有戚然。

    平日里,她独自赴市,在街巷迎面遇上各家夫人小姐,假意寒暄之后,旁人眼底总是藏着毫不掩饰的轻鄙,话里话外都暗讽她家女儿想攀高枝却落了个一无所有的下场。

    面对旁人的嗤笑与闲言碎语,谭家夫人一向看得通透,多半只当耳边风,原本并未上心。

    唯独有一回,她带着霜亦去街市采买吃食,却遇到几位对陆尊多少有些私心的世家贵女在身后窃窃私语,句句极尽讥讽。

    “陆家公子是何等出身,又是何等骄矜之人,当初若不是沾了勋武书院的光,何至于会看上她?”

    “谁说不是呢,人家可是要娶一国公主的,当初不过是借着读书的借口,在暗处两厢撩拨罢了,总归上不得台面……”

    “年轻气盛嘛,难免心思躁动,普通人家的公子尚且懂得提前尝个荤腥,消解消解一身血气,更不必说那位身边有无数女子垂涎的陆尊了……”

    往日里,她或是一笑而过,或是尽数压下,可那日,当她转身看到霜亦眼眶泛红,容色惨淡,她忍无可忍,当场回怼了过去,字字不饶,反倒说得对方哑口无言:

    “那又如何?”

    “那陆家孽子自视甚高、寡信无德不假,可即便他容貌丑陋、出生乡野、门第清寒,怕是也看不上你们这几个俗气下作之辈!”

    “你、你——”

    随后,她拉着霜亦转身便走,只当吵完一场,并未郁结于心。

    她始终明白,相较于这些闲言碎语,更让霜亦郁结难舒的,是她的痴心错付。

    也就是这一年,平日里不大信神佛的她,前往寺庙烧香的次数竟也日渐频密,只盼着这个她最为属意的女儿在将来可以更加顺遂。

    ……

    约莫半个时辰后,待诸事大致敲定,夫人携着众人收拾器具,准备返程。

    回程的路上,一行人绕道而行,以回避来时路的崎岖丘壑。

    行至半途,忽见一处荒废的旧院孤零零座落于雪原深处,断壁残垣被厚雪深埋,朽木枯枝歪歪斜斜的散落院门之外。周遭杳无人迹,院门半掩着,荒寂中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凄凉。

    见状,几人的脚步瞬间停了下来,各自交换了一道狐疑的眼色。

    然而,还未等几人绕墙离去,忽然从院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几人定睛望去,不觉大惊失色。

    只见透过院门,几人看到院内横七竖八地散落着一地白骨,旁边还坐有一位约莫五六岁的女娃。

    起初,夫人以为那白骨是被白雪覆盖的枝桠,但等她仔细一看,不觉诧异不已,脚步连连后退几步。

    见到此情此景,霜亦也心下一惊,她下意识扭头看去,发现这位素来胆气过人、遇事临危不乱的母亲,脸色竟也变得乌青。

    待仔细辨别那些白骨以及散落各处的破碎衣物,夫人茫然看向身侧的老管家,唏嘘不已:

    “此处,怎会有如此之多的……弃……婴?”

    老管家回:“夫人,老奴此前倒是听说过,皇城近土远郊的确有几处地界,专门用于穷苦百姓丢……丢弃一些四肢不全、抑或是神智失常的孩童。”

    说着,他再次探头看向那处院子,吞吐道:“但、但没成想……没成想,如此近郊居然也有这种地方……甚至,依老奴看,这骨骼形体,甚至还有一些少男少女,或是成年男女……”

    说罢,管家哀叹一声,随即向前一步,走向那个正在专注摆弄着什么的孩童。而此刻,霜亦也趔趄着走向那个院门。

    “霜亦,别——”夫人试图拦着她。

    “母亲,那不过是个小姑娘,我去去就来。”

    随后,管家和霜亦缓缓走到那个女娃的身前。见有人到来,女娃那双已然冻伤的双手只微微顿了一顿,却并未抬眼看两人一眼。只片刻后,她再继续她手中的动作。

    见她那一身还不算褴褛的素净衣衫,管家摇了摇头,再深叹一声:

    “恐怕,她被丢弃于此的时间,也不过仅一两日。”

    看着她瑟缩的模样,霜亦将身上的披风扯下,试图将她紧紧包裹。

    却被她狠狠丢弃一旁。

    霜亦悻悻捡起,不得不默然伫立,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娃,以及她手中拼凑的物件。

    待她反应过来,她这才发现眼前这个女娃似乎正在做一件,怪事。

    只见她一遍遍地站起身,将散落在各处的白骨一根一根捡起,带回身前那一片平整的空地上,而后安安静静的蹲坐那里,像拼一幅破碎的画卷一般,将那些白骨拼成一具具完整的人形。

    霜亦不无惊讶地发现,她的手法极其娴熟与灵巧,仿佛已拼了千遍、百遍。

    不知何故,看着她沉浸式的模样,像是被什么驱使着,霜亦下意识俯身伸手去为她拾捡白骨。

    而就在此时,当她真就触及那白骨之时,一股剧痛猛的刺穿她的脑际,耳鸣轰然炸响,眼前一黑,踉跄着险些跌落在地——

    一时间,无数画面毫无预兆地涌入脑海,如一卷被强行铺开的画卷,一幅接着一幅快速呈现在她的眼前。

    起初,她看见勋武学堂内,她与陆尊两人在藏书阁内隔卷相望,一派情意缱绻之态。

    不多时,她不无震惊地看到一封字迹清晰的血书传入学堂,一字一句催促着陆尊尽快逃离。随后她看到陆尊手拿血书,乘着木舟,沿着鸢河离开鸢都。

    随后,便是那字字绝情的退婚书贴,一封传入谭府,一封传入鸢都市井,随之而来的,便是往后整整四年,她的心碎与屈辱。

    而再往后,霜亦竟看到,在离去四年后,陆尊携千军万马再次归来,辅佐泓王登基,成为新帝的心腹,一时间风头无两。

    归来后,她痴心未断,在他面前委屈痛哭,即便面对流言与轻鄙,面对诸多对陆尊心怀倾慕的女子,她依旧百般痴缠。

    只可惜,情深抵不过年岁,原本,陆尊在归来后并未打算再续前缘,而是想要顺应陛下的撮合,迎娶先帝最年幼的九公主——璇姝公主,以巩固自己的权势。

    可见她一片情深、苦苦纠缠,就连璇姝公主也不忍卒睹,最终,璇姝选择主动退出,自行了却这段短暂而摇摆的情谊,只自请出关、游历各国,致力于推动诸国贸易,反倒成了人人称颂的洒脱女子,

    而其致力各国商贸、造福百姓的壮举也在数年后成就了一段旷世佳话。

    见迎娶公主无望,再念及往日旧情,陆尊选择回到她身边,在声声嘲讽当中,两人终究重归于好。

    而面对他的滔天权势,谭府也选择既往不咎,两人结为夫妇。余下涌入脑海的,则是婚后两人的子嗣绵长……

    待脑际的胀痛渐渐褪去,那些纷乱的画面渐渐消散,直至眼前一片漆黑。

    一时间,她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在即将摔倒之际,谭家夫人及时上前扶住了她。

    ——

    两年后,当她再为蛱蝶披上被褥或是衣衫,她早已不会再像当初那般,将衣物狠狠丢弃一旁。

    想到此,霜亦不禁欣慰不已。

    当初那个不听不言不看的小姑娘,如今,至少已经可以静静听她一言,听她絮絮说话了。

    她时常想,当初,若不是误闯那片荒郊野院,遇到了这个姑娘,她断不会在短时间内彻底顿悟一切,她那濒死的心也不会再次复活。

    不管当初那一瞬是否是幻觉,总之,如今的她早已抽离了出来,这已然足够。

    此刻,蛱蝶已沉沉入睡,霜亦仔细为她掖住褥角,转身出了院门,来到医馆门前的青石高台。

    子夜深沉,万籁俱寂。

    霜亦仔细打量着这处伴了她两年的医馆。

    这本是城东边隅一处废弃的古庙堂,荒寂多年,后被六叔命人悉心修葺,改作了她的医馆。

    按照她的设想,此处并未大肆拆改原貌,只细细规整,用心装点了一番,相较城里其余的医馆,反倒生出一番别致的韵味。

    此刻,一列素纸灯笼悬于檐下,暖光氤氲。旧日庙堂的质朴木梁依旧留存,院墙墙角植着几株药草,暗香幽幽,一切都远离市井喧嚣,清静而又雅致。

    她立在青石高台上,向西南远眺,晚风拂衣,遥遥可以望见鸢河北岸的绵延灯火,流光映着水波,朦胧而又璀璨,衬得这隐于城边的医馆越发清幽。

    “……委屈痛哭,百般痴缠……”

    “……既往不咎,子嗣绵长……”

    如今再想到那些画面,她不觉冷笑一声。

    是怎样的难言苦衷,可以让他枉顾多年的信赖,不着一言就离她而去?

    或许在他的心中,当年的她,不过是个局外之人。她深深笃信的那个人,也不过是她幻化出来的臆想。

    而又是怎样的滔天权势,可以抵得过她所受的屈辱,让她选择继续纠缠、再次站在风口浪尖,即便他曾有摇摆,也要重新嫁入陆府?

    她艰涩摇了摇头。

    想必在那个画面中,她及谭府理应听人劝解,淡忘曾经受过的苦楚,念及权势富贵,终究妥协退让、甚至不顾颜面苦苦争取,再重历一次他人的轻鄙。

    又或许在他的心中,当年的她,不过是这鸢都万千俗常女子当中的一个,婚配嫁娶,总越不过权势富贵,而深情、专情二字,又算得了什么?

    她垂眸苦笑。

    所幸如今,她再不愿继续深究。相比真相,她更希望当初那一幕幕,不过是她的幻觉。

    久久想着这些,看着早已陷入沉寂的市井城郭,她起身折返,轻轻推开门,蹑足走到蛱蝶的榻前,看着她沉沉入睡的、懵懂的脸庞,嘴角不禁泛起一丝清明的笑意。

    还有更为重要的事等着你去做。

    如今,你只需安然过好往后的岁月,坚守心中的抉择,将过往种种,尽数抛却。

    她暗自默念,随即吹灭摇曳的火烛,合衣沉沉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