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康有点懵。
刑部来人,叫他过去做甚?
看出柳文康的疑惑,柳文庥才猛地想起来还没把这件事跟他说清楚。
“忘了和你说了,男鬼用你的身体在大庭广众之下强抢良家妇女。”
这个消息对柳文康来说,不亚于一道晴天霹雳,直接把他劈得外焦里嫩。
他连忙追问:“得逞了吗?!”
要知道已遂和未遂的惩罚力度可是截然不同,特别柳文康还是官宦子弟,很容易被主官判一个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柳文康感觉自己的脖子痒痒的,凉凉的,好像随时会离自己而去。
“当时恰好顾相公路过,及时制止了男鬼的恶行,没有让他借用你的身体犯下大错。”柳文庥安慰道。
柳文康黯淡无光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急忙又向顾平章求证。
“顾相公,这是真的吗?”
柳文康倒不是不相信自己最亲爱的大哥的话,而是他心态过于崩溃,想要通过顾平章这个当事人的亲口佐证,来缓解内心深处的焦虑与恐慌。
顾平章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当日他确实被我拦了下来。”
虽然吃醋柳文康差点就和鬼新娘喜结连理,但顾平章的年龄也不是白长的,比起少年人的恣意轻狂,年长的他克己复礼,按行自抑。
不会把个人情绪带到其他事情。
情绪化只会把一切都搞砸。
“呼,那就好那就好。”柳文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放松下来。
不过柳文康显然高兴得太早了。
柳文庥继续说道:“谅在你没有造成切实伤害的份上,这条小命算是保住了,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柳文康满脸紧张,看着柳文庥指了指隔着一道院门,正焦急地等着柳文康过去的下人:“皇上金口玉言,要杖责三十小惩大诫,现下他就是来叫你过去受刑的。”
柳文康的表情顿时垮了下去,欲哭无泪,哪怕是有意放水,三十大板也够他吃一顿苦头了。
“夫君,书生他是要挨打了?”
早朝君臣对柳文康一事的讨论,鬼新娘都听进了耳朵里,只是没想到板子这么快就要落下了。
效率还挺高。
顾平章冲鬼新娘眨了眨眼,提醒她收敛一点,幸灾乐祸不要太明显。
他们还有求于人呢。
行叭。
看懂了顾平章眼神里的意思,鬼新娘偃旗息鼓地耷拉下飞扬的眉梢。
鬼新娘照旧隐去身形,和顾平章跟在柳氏兄弟的后头,在下人的指引下,一同来到了左相府待客的前院。
顾平章进门和他们寒暄客套。
鬼新娘不耐烦人间的这些繁文缛节,宁愿独自欣赏院前的竹林景观。
露涤铅粉节,风摇青玉枝,这是鬼新娘从未在鬼镇看到过的风光。
她蜻蜓点水般飞身上了墙头。
屋内的人声喧嚷从耳边淡去,眼前只余庭院竹影摇晃。
鬼新娘看得出神。
她向来不喜欢热闹,不然也不会耐住寂寞在鬼镇待了千年。
如今成了亲,鬼新娘转变成享受一人一鬼的独处,和夫君静静地依偎在一起,平平淡淡地度过每时每刻。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不能只有我和夫君呢?这样子就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我们的生活了。”
鬼新娘危险发言。
要不是还等着找柳文庥解惑,光是看柳文康倒霉,还不足以让她放弃和顾平章的夫妻二人世界,留在左相府无聊地等他和主人家及同僚废话。
鬼新娘在乎柳文康的前提是他会成为她的鬼新郎。
但现在顾平章才是她的鬼新郎。
没有了这一层关系,哪怕柳文康逃婚鸽了她的婚礼,鬼新娘对他的上心程度还没对柳文庥来得高。
“怎么还没结束……”
久久等不到屋里头的谈话声停下来,鬼新娘百无聊赖地揪着竹叶。
竹子长得高,院子里伺候的下人没有抬头,没看到竹叶正在一点点地从竹竿上奇异消失。
不然他们得以为活见鬼了呢。
哈哈,倒确实是女鬼在作祟。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鬼新娘盘腿坐在空中,青翠欲滴的竹叶零落在赤朱丹彤的嫁衣上。
青的青,红的红,隐有金纹粼粼流淌其中。
“好像有点好看。”
鬼新娘突发奇想,把她刚刚揪下来的竹叶融进嫁衣里。
竹叶栩栩如生地从肩部铺陈到裙摆的青海波图案,刺绣辅以金色丝线滚边,清雅而不失庄重。
最后选出一簇最完美的竹叶,化作一支竹叶发簪,随手簪在脑后盘成一团的浓密秀发上。
比起传统凤冠霞帔透着死板的雍容华贵,这身改良后的新式嫁衣衬得鬼新娘朝气蓬勃,青春靓丽。
一扫此前的沉郁。
鬼新娘幻化出一面等身高的铜镜照了照自己现在的新模样。
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勾起。
鬼新娘满意极了。
“不愧是我,随便一出手就能做出这么精妙绝伦的装扮。”
“新衣服新气象,正好让夫君欣赏一下我现在的模样。”
鬼新娘臭美地捧着脸欣赏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决定找个人来夸夸她。
一马当先就是她的夫君顾平章。
收起铜镜,屋外的鬼新娘还在思考顾平章看到她会是什么反应,屋内的交谈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声闷在咽喉里的痛呼。
柳文康鬼哭狼嚎地哭爹喊娘。
但只能发出:“唔唔唔——!”
为了避免柳文康受刑时太过痛苦咬伤了舌头,柳文庥先见之明地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布堵嘴。
不仅如此,为了防止柳文康挣扎太过滚落在地造成二次伤害,柳文庥还贴心地把他的双手双脚分别绑在长条木板凳上。
此时柳文康的造型,活生生像是一头年底被五花大绑捆起来,只等着全村人宰杀分肉的肥硕年猪。
“啪!”板子落下。
短暂的麻木之后,是直击天灵盖的尖锐疼痛。
“唔!”柳文康无力地在砧板上弹跳,却被身上的绳子结结实实地按在长条凳上。
后背坦坦荡荡地朝上暴露出来,任由身后的板子一下下不请自来地往他的屁股瓣上招呼。
柳文康语不成声的道道呜咽声,不仅是疼得直唤爹娘的哎哟叫唤,里面还有大篇幅的内容是对柳文庥贴心举动的“感谢”。
有他这么坑弟的吗!
说好的弟控呢?!他怎么一点都没感受到!
柳文康有点想当独生子了。
鬼新娘从外面
进来,凑到顾平章身边看热闹,这里视野开阔,能把柳文康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尽收眼底。
不光眼睛在看着,鬼新娘还传音问顾平章:“真就这么直接开打啊,我还以为你们会动点手脚,让他随便糊弄过去呢。”
啧啧。
鬼新娘真没想到,人类对自己人能这么狠得下心。
要不是这样,鬼新娘方才也不会那么毫不犹豫地留在庭院里看人造风景了。
装模作样的演戏她不感兴趣。
顾平章视野里没看到鬼新娘的人影,但这阵子下来,他也适应了这样音画不同时出现的状态。
顾平章低声道:“从律法来讲,这是‘柳文康’犯下的过错,他自然应当为此受到惩罚。”
“虽然不是柳文康本人犯下的过错,但是柳二公子这个身份犯下的。他既然享受了左相之子于国师之弟的身份所带来的富贵荣华,也必须承担这份显赫带来的负累。”
鬼新娘好像有点明白了,凡人的社会不像鬼一样直白地打打杀杀,向最大的拳头看齐。
哪怕是强者,也还有这些弯来绕去的条条道道需要遵守。
想明白了这些,鬼新娘想要象征性地滴两滴鳄鱼眼泪,为柳文康的悲惨遭遇表示默哀。
谁曾想,比眼泪先溢出眼眶的,是她嘴边的笑声。
房间中央还在趴在凳子上挨打的柳文康彻底破防了,太欺负人了吧!
他悲愤道:“唔,唔唔唔唔!”哇,我不活了!
在场唯三知道鬼新娘存在、唯二听到了鬼新娘不加掩饰的豪迈笑声的柳文庥,没好气地乜了鬼新娘一眼。
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让鬼新娘适可而止,别继续在柳文康的伤口上撒盐了。
鬼新娘笑容倏然一收,眼神恶狠狠瞪了回去:“怎么,你们做初一,还不让我做十五了?”
“之前的事情我都没找你们清算呢,还敢管到你姑奶奶我头上,真当我是好说话的鬼么。”
鬼新娘嫁衣无风自动,黑漆漆的瞳孔瞬间扩大,眼中红色寒芒闪烁。
室内平空刮起了一阵大风。
场中的其他人感受到了不对劲,板子也暂时停了下来,大家东张西望地巡查是哪里出了问题。
好端端的,室内怎么会有风。
还是这么猛烈的强风。
“夫人,是你吗?”顾平章先问鬼新娘,鬼新娘没应话,他又问柳文庥,“是我夫人发生什么了吗?”
顾平章有些担心鬼新娘的状态。
柳文庥无奈地笑了笑,点头表示就是鬼新娘惹出来的动静。
他一脸“没招了”的生无可恋,掌心往额头一拍就想原地晕倒过去。
都怪这该死的末法时代,平日里拢共见不到几个货真价实的鬼,他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鬼怪因为没有身体的束缚,最是爱憎分明,他们的情绪几乎没有中间地带的缓冲,爱恨这两种极端情绪,在他们身上的切换比翻书还快。
不高兴了,说翻脸就翻脸。
做人要顾忌这顾忌那的,成天为一些可能的结果瞻前顾后。
但鬼不需要。
都说人的死亡是鬼的新生,刚出生的人类新生儿会去关注其他人的心情吗?不会。
他们只能体会到自己的感受,并通过自己的方式将其激烈得表现出来获取注意,改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