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羽田机场到达厅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和国内完全不同的湿润感。
后杉睦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
眼前的景象比她预想的要震撼得多,那些高耸的建筑群在夜色中被密密麻麻的灯光包裹着,暖白色的、冷白色的、浅橙色的光线从每一扇窗户里涌出来,在楼宇之间形成一片连绵的光海,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行李箱快步经过,有人站在路边低头看手机,远处有一列电车正在高架桥上驶过,车厢内部的灯光在夜色中拉成一道流动的亮带。
她张着嘴,那缕粉色的挑染被她呼出的气吹得微微晃了一下,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好厉害啊。”
泠雫走在她旁边,那头蓬松的沙色卷发被夜风撩起来几缕又落回去,她一只手拉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听到后杉睦那句话的时候歪了一下头,嘴角弯起一个习惯性的弧度。
“怎么样,第一次出国就是东京亚人自治区,待遇不错吧?”
后杉睦这才像是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被拉回来了一点,她眨了眨眼,把目光从那片灯海上收回来,落在泠雫那张带着笑意的侧脸上。
“泠雫同学你……来过很多次了吧?”
“嗯哼。”泠雫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快感,“算上这次的话,应该是第六次还是第七次来着?记不太清了,反正这地方我熟得很。”
她说着,抬起手朝前方不远处那栋被霓虹灯带包裹着的建筑方向指了指。
“明天演唱会就在那附近,走过去大概十分钟。”
后杉睦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只不算大的行李箱。
她咽了一口唾沫,像是在确认自己确实已经站在了这片异国的土地上。
“……总觉得有点不真实。”
泠雫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那等你明天看完演唱会就会更有实感了,先别说这个了,饿了吧?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再回酒店。”
后杉睦本来想说“还好”,但她的话还没送到嘴边,肚子就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咕噜声。
她的脸腾地红了一下,赶紧用手捂住腹部。
泠雫已经笑了起来,她重新拉起行李箱的拉杆,偏了一下头。
“走吧,我带你去一家不错的店。”
两人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路,在一条不算太宽的巷子口拐了进去,两侧的店铺招牌层层叠叠地挂着,暖黄色的灯光把路面照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一样。
泠雫在一间挂着深蓝色布帘的拉面馆前停了下来,伸手指了指门上方那块木质招牌,语气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小得意。
“这家的汤底是鸡白汤,是我来东京这么多次吃过的拉面里能排进前三的。”
后杉睦抬头看了一眼那招牌,虽然她看不懂日语,但那几个汉字和片假名混在一起的排列方式她倒是认得出“拉面”两个字。
她点了点头,跟着泠雫弯腰掀开布帘走了进去。
店内比她想象的要小一些,吧台式的座位沿着厨房的玻璃窗排开。
两人在吧台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泠雫用流利的日语朝厨房方向说了几句什么,后杉睦没太听清,只看到里面的店员点了点头,然后就开始忙活起来了。
后杉睦坐在高脚椅上,双手搭在台面上,目光有些好奇地在店内扫了一圈。
墙上的菜单贴着手写的字迹,有几张被胶带固定住边角,边缘微微卷起,角落里还挂着一只褪色的招财猫,前爪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
“感觉……真的和动漫里演的一模一样。”
泠雫听到她那句话的时候正在用纸巾擦筷子,她偏过头,琥珀色的眼眸看着后杉睦那张依然带着几分新奇感的侧脸,忍不住笑了笑。
“咱们那边也不差多少嘛,就是店子没那么挤而已。”
她说着,把擦好的筷子递了一双给后杉睦,然后自己也拿了一双,在手里随意地转了一下。
“我之前去过墨西哥的亚人自治区,那才是真的离谱,你知道那边的草食系和肉食系亚人是分区住的吗?”
后杉睦接过筷子,眨了眨眼。
“……分区?”
“嗯,一条街隔开,东边是草食系,西边是肉食系,我那时候不知道,去看球赛订的酒店刚好在肉食区那边,结果半夜出门想买瓶水,在路上看到两个棕熊亚人在路边烤肉串,烤的好像是……”
她说到一半自己先皱了皱眉,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后半句说出来。
“……反正不是什么正经食材就对了。”
后杉睦的表情僵了一瞬。
泠雫摊了摊手,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碗沿。
“所以我从那之后就觉得,住的地方还是熟悉一点比较好,像东京这种地方,虽然人多,但只要自己心里有点数,基本不会踩雷。”
正说着,两碗拉面被端了上来,白浊的汤底表面浮着一层金色的油花,边缘点缀着几片叉烧和一枚对半切开的溏心蛋,绿色的葱花和细切的海苔丝散落在汤面上,热气裹着香味升腾起来。后杉睦低头看着那碗面,吸了一下鼻子,那股香气钻进鼻腔的时候让她感觉到自己的胃正在以一种不加掩饰的频率发出期待的声响。
“……看起来好好吃。”
泠雫已经拿起汤勺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咽下去之后眯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对吧?我没骗你吧?”
后杉睦点了点头,也拿起汤勺学着泠雫的动作抿了一口汤,然后她的眼睛亮了一瞬,那种光比刚才看到东京夜景时稍微温和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暖了一下。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后杉睦夹起一片叉烧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她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声音比刚才稍微轻了一点。
“泠雫同学……来这边看演唱会,是不是对你来说已经是很平常的事了?”
泠雫已经吃掉了大半碗面,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歪着头想了想。
“算是吧,我家里条件还行,父母也支持我到处跑,所以从初中开始我就养成了假期去看演唱会的习惯。”
她说着,琥珀色的眼眸在后杉睦那张低垂的侧脸上停了一瞬,声音放得比刚才更自然了一些。
“不过每次来,心情还是会不一样的,有时候是因为乐队换了新歌,有时候是因为一起看的人不一样了。”
“……那这次呢?”
“这次啊。”
泠雫拖长了尾音,像是在故意制造悬念,她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放下来,随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
“这次是带你来长长见识的,当然是最不一样的一次。”
“……谢谢你,泠雫同学。”
—
此时,国内。
浅书怜的脚步声在人行道上持续地响着,节奏均匀,一步接着一步。
她特意挑了市区里相对繁华的路段来跑,两侧的店铺招牌还亮着灯,有几家便利店和快餐店门口的光线把路面照得通亮,但越往前跑,那些亮着灯的店面就越稀疏,行人的身影也变得越来越少。
跑过第三个路口的时候,路边只剩下一盏路灯亮着,旁边那家关东煮摊的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大半,只剩边缘一道窄窄的缝,里面透出微弱的暖光。
浅书怜没有停。
她的呼吸已经比平时重了不少,每一次换气都带着一层明显的急促感,呼出的白气在路灯的光线下形成一小团模糊的雾,很快就被风吹散了,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了几缕,贴在颧骨边缘,她也没有抬手去拨,只是继续迈着步子,一步接一步地保持着节奏,像是只要停下来就会有什么东西追上她一样。
假期已经过了好几天了。
从放假那天开始,她就再也没有见到南鸣律,一开始她以为他只是有事忙,可能在家休息,可能在和编辑部的其他人一起聚会,反正总会有人找他的,她不用操心。
但等到第二天、第三天,她试着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问他假期有什么安排,等了很久没有回复,又拨了一次电话,响了很多声之后被自动挂断了。
她当时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屏幕上的“未接通”三个字,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开始跑。
浅书怜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的习惯,也许是那天之后,也许是更早,反正每当心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开始发胀的时候,浅书怜就会换上跑鞋出门,随便挑一条路,跑下去,直到呼吸变得急促,直到膝盖开始发酸,直到脑子里那些翻来覆去的声音被喘息声压过去。
她跑到平时最远的那盏路灯位置时,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脚步慢了下来,先是快走,然后变成走,最后她停住了。
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浅书怜能感觉到自己的小腿在微微发颤,后背的布料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大片,贴在后腰的位置传来一阵凉意。
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额角的汗水,然后浅书怜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
通知栏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新消息。
她点开和南鸣律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她放假第一天发出去的那句“南鸣律同学假期有什么安排吗”,那个绿色的气泡孤零零地停在屏幕右侧,下方连一个“已读”的标记都没有出现过。
浅书怜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指尖在屏幕边缘无意识地蹭了一下,然后把页面划了回去。
她点开反夜月的头像,对话框里还留着上个月的几条零散的消息,大多是社团排练相关的内容。
站在路灯下,夜风把她额前那几缕湿掉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了一下,随后浅书怜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打字。
“反夜月同学,你现在在家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握着手机等了几秒,然后在路灯旁边蹲了下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脚边地面那道被灯光拉长的影子边缘。
大概过了不到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她立刻按亮屏幕,看到反夜月回了消息:
“嗯,刚洗完澡,在家呢,怎么了吗?”
浅书怜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她垂下眼,打字的速度比刚才稍微慢了一些。
“也没什么大事啦,就是我最近学会做了一道新菜,想找个人帮我尝一尝看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所以反夜月同学明天有时间吗?”
她把这行字发出去之后,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点,目光在屏幕上的“正在输入……”提示上安静地停着。
那行提示出现了,消失了,又出现了,又消失了。
大约过了几秒,反夜月的消息才重新弹出来。
“好,那明天下午吧。”